和太子一起被打入冷宮後 作者:月见黑
    30
    「你醒了?」
    清冷如刃的女声划破浑沌,霍云卿自梦中惊醒,猛地抬首,第一眼便见到不远处端坐的女人,贤妃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细白的指尖缓慢摩挲着刀刃。
    「姨母,现在不是应该去中秋宫宴吗?」
    她就是去上个恭房的功夫就被掳来承和宫,端看贤妃这架势估计是不打算放她走了。
    「再演下去可就不像了。」贤妃的目光从她惊惧的神色上滑过,带着一丝不屑,「有人欲起兵宫变,这消息,是你明里暗里送到本宫耳中的吧?」
    霍云卿眉心一蹙,微微歪头,语气无辜:「姨母在说什么?」
    贤妃置若罔闻,声线平淡却隐含讥讽:「若燕青玄知道你背叛他,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霍云卿沉默片刻,忽然露出笑容:「我也挺好奇的。」
    她的眉头却忽然松开,紧绷的肩背向后靠去,神情自若:「若真按剧本演下去,岂不是太无趣?要不我们来打一个赌吧?」
    贤妃放下匕首,眸色深沉:「哦?」
    「不论是婉皇后,还是霍贵妃,皆是为权而嫁。」霍云卿与她对视,「唯独贤妃娘娘例外,您曾说,您要嫁的是喜欢的人——所以,您爱着陛下,对吗?」
    *
    十五中秋,月明星稀,晴朗无云,宫宴如期于昭华殿举行,灯火通明恍若白昼,宫娥在中间翩然起舞,王侯将相列坐两侧,举杯对酌,龙麟卫明里暗里集中于昭华殿里里外外。
    早得知消息的皇帝的神情说不上轻松,总归没有实质证据,他不能贸然行动,虽私下命人搜查,却一无所获,他虽觉得可能是空穴来风,然而近日燕青玄偶尔崭露的锋芒属实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沉吟间,他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落坐在旁低眉顺目的男人,一双凤眸似有所感地回望过来,肖似故人之姿的容顏让他有一瞬间的怔然,透过那如画的沉静眉目彷彿看到了故去的婉皇后。
    那该死的女人,至死都还纠缠着她......
    燕青玄将皇帝的迷茫之色尽收眼底,薄唇轻啟,恭声道:「父皇,儿臣敬您。」
    声若玉杯相扣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心底盪出阵阵涟漪。
    然而直至宫宴结束,他一直心惊胆颤的事情却始终没有发生。
    台上戏子唱尽最后一曲,眾人散去,皇帝被宫人搀扶着回到乾清宫内,酒意上头,让他脑中昏沉,许是今夜那一眼,让他想起那个令她又爱又恨的女人,现在她的身影又入到了他的梦里。
    那个女人爱的从来只是附在他身上的权,他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纵使她缠绵病榻,依旧圣宠不衰,寻天下名医为她治病,日日夜夜捧着药碗餵她喝药,却只换得她与贴身宫女的一句「男人的真心,是这个宫里最无用的东西」,那一刻,帝王的真爱像极了一场笑话。
    「陛下!陛下——!」
    连声惊呼如冲破了眼前的儷影,他骤然睁眸,梦境散去,馀下胸口的痛楚挥之不去,只见昏黄烛光下,大太监伏倒在榻前,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淋漓,声音颤颤巍巍。
    「大殿下领兵自长玄门破宫而入,守卫措手不及,已让他们逼至乾清宫前。龙麟卫虽死守殿门,只恐……」
    话未说尽,皇帝气血翻涌,猛地咳嗽数声,声若寒铁:「太子何在!」
    大太监低首如埋土,声音几乎被烛焰吞没:「……不知。」
    他对太子百般严防死守,却未料首先亮刀的却是那个素来克己復礼乖从恭顺的大儿子,一回宫就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好,很好!
    「扶朕出去。」
    他伸出手让大太监扶着他踏入前殿,越走近,宫外的杀伐之声越发清晰,血腥味顺着万风吹入殿中,让人胃里一阵翻涌,殿中央,燕青玄正负手背对着他,宫宴上的华服尚未换下,悠然立于殿中,让他一瞬间看到了希望。
    「青玄!」皇帝欲朝他快步走去,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想想办法!」
    燕青玄缓缓回过身,眉目清冷,那置身事外的淡然与此殿外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声音淡淡,清润好听,却如一记催命符,逼得他胸口一闷,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父皇忘了吗?」燕青玄的唇角微微勾起,掛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幽深如潭不见一丝笑意:「您早已收回儿臣的兵符。」
    他一步步走近,俊美清绝的面容如地狱走来的恶鬼,将皇帝推入更深的绝望。
    「您亲手拔了儿臣的獠牙,」他讽刺一笑,字字诛心,「怎么会觉得,没了獠牙的大猫,还能为您撕咬敌人?」
    他的身形登时一垮,若非大太监死死扶住他,怕是就要这么栽倒在地上。
    忽听一道陌生却鏗鏘如金铁的高呼声,穿透寒兵相接的杀戮声传入殿中。
    「虎啸卫萧玨——领兵前来救驾!」
    那声音如战鼓骤响,振起龙麟卫的气势,燕承昀心头一震,不该如此的,他分明让人阻断来路,援兵不可能来得如此之快,他带来的兵足够应对龙麟卫,只要再撑一息就能闯入殿中。
    霍云琛骗了他!?
    霍家与大皇子一脉相连,若他出事,霍家一个都跑不掉,他如今成了霍家家主怎胆敢背叛他!尤其来的人还是萧家人!
    这个消息让他有了瞬间的恍神,险些被迎面刺来的长剑击中,他忙侧身闪过,一剑挑掉对方的剑,转过头时,一道破空声眨眼穿过耳畔,只见一柄长枪擦过他的脸颊,再偏一些便会穿脑而亡。
    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抬眼只见持枪之人,痞笑道:「还请殿下不要乱动,我一个粗人控制不好力道,伤到就不好了。」
    燕承昀眉头一跳,抬手抹掉脸上的脸,目光森冷道:「你是……霍云瑞?」
    霍云瑞骤然抬脚踹飞不长眼的士兵,长枪一转,挑掉燕承昀手里的长剑,将他反手扣住,颇为兴奋道:「殿下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真是荣幸。」
    「……」霍家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气人!
    乾清宫内,燕青玄仍袖手观望,今夜他不在这,没有兵权他只能姍姍来迟,而他的父皇将死于这场动乱。
    燕青玄缓声提醒:「父皇小心,刀剑无眼。」
    「你!」
    皇帝啟唇欲言,忽有一根羽箭破风朝他而来,直取心脉,电光火石间,一具温热柔软的身躯猛然扑上,挡在他的身前——箭尖没入血肉,鲜红瞬间在背上绽开。
    皇帝回过神来,抬手搂住她欲倒下的身躯。
    「爱妃!」
    强烈的疼痛顷刻袭来让萧容芷一瞬间丧失知觉,她抬眼将男人的容顏尽数揽入眼底,目光回忆起当年的惊鸿一瞥。
    她不是不懂萧令月为何对霍霽远一见倾心,便不管不顾地要与他在一起,那不仅是对他的容貌倾心,还是一种对自己看人眼光的自负。
    她总觉得燕朝恩未来肯定大有作为,亦自信自己定能掳获他的心,她萧容芷才学样貌样样顶尖,怎么可能得不到他的喜爱......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落在皇帝的手上,他彷彿被这份情感烫了一下,心脏骤然一紧。
    他想不到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他的真心全给了那个死去的女人,变得多疑,谁也不信,贤妃的一颗真心,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
    他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容芷张了张口,终于将自己一直不敢问的话缓缓问出口:「朝恩……你有哪怕一次对芷儿动心过吗?」
    这一刻他们不是皇帝与贤妃,而是燕朝恩与萧容芷,当年翩翩少年于鹿台上一剑惊鸿舞,从此纳到身影在她心底扎了根,如飞蛾扑火,毅然决然走入重重宫闈之中追寻那道身影,却发现自己自始自终连他的衣袂都触碰不到。
    燕朝恩蹙起眉心,张口却说不出半句,他骗不了她,甚至是不愿骗她。
    这一瞬的静默,让萧容芷清醒过来了,苍白的脸上不復以往端庄嫻雅,只馀绝望冷然。
    她轻声开口:「我早该认清的,只是我一直不肯认输,你还记得你以前送过我一把匕首吗?我很是喜爱,时常把玩,现在……」
    话音未落,燕朝恩脸色骤变,将她推倒在地,他俊朗的面容变得扭曲丑陋,只见一把匕首正不偏不倚地插在他的心脏,血色的花朵于明黄色的寝衣上完全绽放。
    「陛下!」大太监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燕朝恩抬起颤抖的手指伸向她,未等他开口,身体陡然无力地砸向地面,死不瞑目的双眼与躺在地上的萧容芷四目相对。
    萧容芷吐了一口血出来,染血的嘴角掛着癲狂的微笑,唇瓣一开一闔对着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的男人无声说到。
    「我将它还给你。」
    霍云卿沉默地看完整场戏,眸色幽幽,淡然无波。忽地,有一人踉蹌穿过人群超殿中奔来,双膝重重跪入那片尚温热的血泊中。
    「母妃——!」燕璟行声嘶力竭,哭嚎道:「母妃,不要啊——!」
    他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万幸还尚存一息,他忽地松了一口气,下一瞬,连忙抱起她往太医院赶去,燕青玄眼神示意眾士兵让出一条让他通行。
    待人影远去,霍云卿撇过头埋进男人胸口,外头的动乱被尽数镇压,虎啸卫合同龙鳞卫一起将还活着的大皇子残党集中在一起,燕承昀被霍云瑞带到跟前来。
    燕承昀跪在地上,双目黯然,嘴角却浮现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终于亲手斩断一直一来缠住自己的牵线,今后再无人能控制他了,同时也意谓着他这一条路也走到尽头了。
    从霍云卿将兵符递他手上时,是霍贵妃听信霍云琛之言,对他最后的期盼,他并非没怀疑过那是陷阱,但他依旧一步步走入,苏州那时他趁乱逃跑,被萧玨带兵围剿,皇帝甚至还增派兵员寻找他,无疑是将他往深渊又推近一步。
    他倦了。
    燕青玄垂眸轻柔地拍着怀中人儿的背,唇间不紧不慢应着萧玨的话,馀光扫过殿前满地鲜红,明黄色的身影卧倒在血泊之中,阻挡眼前的大山倾倒,了无声息,昔日利用女人端坐高位的九五至尊,最终也因女人而死,着实令人唏嘘。
    收回目光,他才徐徐说道:「今夜孤救驾来迟,陛下遭乱党刺杀,当场驾崩,叛贼燕承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流放凉州……来人,鸣丧鐘!」
    随着沉沉鐘声响起,殿前刀甲齐响,眾将伏地叩首,声音如洪鐘震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