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作品:《俗世书》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身下是软软的床垫。
我坐在床上努力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情,最后的记忆便是在萧森的车上睡着了。那我现在应该是在他的家里……
我打开手机,电池变成了红色,现在是凌晨叁点,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轻轻地打开门,我不知道大门在哪边,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摸着墙边走。结果还没找到大门,客厅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灯光让我瞬间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萧森无奈地叹息:“你要去哪。”
“当然是回家!”我用胳膊挡着光,眯着眼睛看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隐约看见他从沙发上起来,身上换了套清爽干净的家居睡衣,他仿佛也还没睡醒,被我吵醒有些不耐烦。看来他是把他的床让给我自己在沙发上睡了。
他起身朝我走来,我警觉地后退:“你要干嘛?”
“进去睡觉。”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现在是凌晨叁点,没有公交没有地铁也打不上车,你准备让我送你?”
“谁要你送。”我骂道。
“你自己在我车上睡着,我好心把你搬上来,还把床让给你睡,你就乖乖睡到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不好吗?”萧森盯着我,“你就非要折腾我?”
“我宁愿睡大马路我也不要在你家待着。”我一把推开他挡在我前面的身体,转身就往大门口走,结果那门怎么也打不开。
“不是我要管你,我答应了你朋友要把你平安送到家,现在你出去睡大马路万一被坏人捡走了,我怎么跟她交待。”萧森插着口袋站在墙边跟我讲道理,“就算你恨我,你也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想想吧。”
我又按了按门把手,看样子大门早就被反锁了,萧森这架势也不可能给我打开,我只好作罢,但我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我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睡不着。”
萧森看我这副闹事的架势,笑了笑:“睡不着就来聊天吧。”看来只要我不走,把他家掀了他也不在乎,他还顺势走到冰箱前问我想喝什么。
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一边觉得晚上没喝过瘾,一边又想单纯给他找事:“喝酒。”
其实表面上我看起来张扬跋扈,但实际上心里虚的不得了,我俩多久没这么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老实说我现在手指冰凉。既然真的要坐下来聊天,那必然不可能避开当年那些触动我的伤害,我一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又害怕自己接受不了二次伤害。
我终于打算好好地面对现实,揭开那些藏了许久的伤疤,和过去做个了断。
曾经被我看作是“逃避”的酒精,现在也被我当成了麻痹神经的救命药。
我没想到萧森家里真的有啤酒,他拿了两瓶出来,放在桌子上:“你确定你可以?”
我瞪了他一眼,一股脑用后槽牙咬开,给自己杯子满上。
可气氛尴尬地不得了,我感觉萧森一直在看我,但我不敢回看他,只得闷头喝酒。两杯下肚后,谁也没说话,也许是酒精的作用,确实给我壮胆了不少,我有些火大地瞪着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萧森欣慰地笑了笑:“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我一愣,又慌忙低下头,捏了捏酒瓶:“我只是觉得,你还欠我一个交代,是时候跟过去做个了结了。”
“是,我对不起你。”萧森低沉道,“我回来就是给你个解释的,但是我没有想跟过去告别,我是希望能有个新的开始……”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打断他冷笑道,“当时拍拍屁股一声不吭就人间蒸发,现在又舔着脸回来要重新开始,你是上帝啊?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果然还是没法跟他好好说话,一提到当年的事情我就来火,嘴巴像个炮仗一样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吐噜。
但萧森一点没生气,他低下头:“是,我没有奢望你能原谅我,你能听我好好解释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他诚恳的模样,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发的脾气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又灌了自己两口酒。
萧森看我没继续骂他,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他自己的:“高二那年,我的资助人,哦,现在应该说是我的养父……”
我惊讶地抬起头,过去的记忆一幕幕涌入脑海。
萧森高中的时候去了市里最好的学校,因为他的学习成绩优秀,有一个慈善家非常看好他,主动承担了萧森的一切学杂费。这个他当时给我说过,可是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养父?
“没错,就是那个资助我上学的慈善家,他没有妻儿,得知了我的情况后,提出想要收我做养子,然后会让我出国上学。”萧森有些紧张,反复替换自己的措辞,“我……我答应了他。”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的理由?突然飞黄腾达,然后扔下所有人一走了之……”没错,萧森不止丢下了我这个女朋友,他连他的母亲都置之不顾。等等……按理说萧森还有个母亲啊,虽然精神有问题,但这符合收养条件吗?
我想到一半突然浑身汗毛竖起,手里的杯子都拿不稳,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森:“你……你骗了你的资助人,你根本不是孤儿,你还有你的母亲……”
“我母亲那个时候已经走失了……”
“你怎么知道!你那个时候明明已经离开了!”我突然站起来,手中的酒撒了我一身,我两腿发软,想逃却迈不动一步,我害怕得不得了,多年来想不通的事情在此刻却突然联系了起来,可越接近真相,我越看面前的人是个十足的恶魔,我颤抖着抬起手指着他,“是你……是你故意打开门……你妈妈她……”
“你冷静点。”萧森冷眼看我,我从他平静的眼神中看不透任何东西。
可是只有他身上有钥匙,我再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那段时间,我每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那个冻死在雪地里的可怜老人,在我伤心难过满心满眼都是愧疚,不知道该如何向萧森交代的时候,他早已跟着他的养父飞往国外,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明白,现在无论真相如何,也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我曾经有想过,当我得知过去真相的那一天,我会打他一顿、骂他一顿撒气,还是会毫不在乎地继续往前走,可真当我有机会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天,我却希望自己从没听过这些话,继续揣着糊涂也挺好。
萧森没有证实我的猜测,也没有强迫我,我却感觉自己的生命线被他死死地抓在手里,只要我稍一挣扎,就会被扯断。
他站起来,安慰性地拍拍我的肩膀,将我重新按回座位,他握住我肩膀的手捏的我生疼,仿佛隐忍了许久:“安悦,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什么吗?我说我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心服口服,我要让自己有资格配得上你,让你和母亲以后过上好日子……”
“不……你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的母亲,你是为了你自己。”我摇摇头看着他,“你这个自私的家伙。”
萧森突然喘着粗气,眼里仿佛燃起一团火焰,他跪在我的面前,捏着我的肩膀与我平视:“你在怪我,你怎么能怪我……”
“疼……你捏疼我了!放开我……”
“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那可是我唯一的机会啊,我能获得更好的教育,能得到更多的钱,能离开这个对我充满了恶意的地方。我也曾试图通过学习去改变命运,但是没用啊,我依然被秦天荣他们看不起;我靠自己的努力去打工挣钱,可还是治不好我妈的病,因为钱不够啊……我都这么努力了,还是逃脱不了我爸的毒打,凭什么别人生来就能享受荣华富贵,而我就只能经历永无止境的大逃杀……你告诉我,凭什么!”
说到后面,萧森的情绪越发激动,他双眼通红,对这个世界的怨气和仇恨清晰可见,我的肩膀都已经被他捏得毫无知觉,也许是心里更痛的原因吧。
我当然知道他不对,可是我没法怪他,世界上永远没有感同身受,谁也不能替他原谅曾经带给他伤害的那些人,也无法指责他自私的选择。就像他小时候想要轻生的那一天,他趴在我的肩头哭泣,是我把他拉了回来,我在心里悄悄许愿,如果上天能听见我的声音,希望能别让他这么苦了。
于是这个转机出现时,他果断抓住了,我明白,如果他不走,也许他连大学都上不了,继续背着他那个有病的母亲活在这个对他充满了恶意的小镇。或许有一天他会坚持不下去,早一步离开我。
不过这些假设都毫无意义,因为他的选择,命运重新颠倒洗牌,现在的他没有拖累的家庭,也没有忧愁的烦恼,大步地朝着他的康庄大道往前走,前途一片光明,把我们这些曾经被他抛弃的人都丢在了过去。
“当初一走了之是我不好,可是我别无选择。”萧森发泄过后,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的眼里怒气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哀求和委屈,他顺着我的肩膀一路摸到我的后背,见我没有丝毫的反抗,便紧紧地抱住我,“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一点都不在乎,可是如果你误解我,我会难过得要死……”
“我知道你不赞成我的做法,可我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因为,没有人在经历过无尽的黑暗后,还能对那最后一丝曙光无动于衷。”
他抛弃了一切,去抓住那最后的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