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90节

作品:《同谋不轨

    护士说他叫adam。一个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手,陌生的身体。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如何来到这里,又将去往何处。记忆的仓库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被风吹走了。但很奇怪,他并不害怕。心里很静,像这瑞士的湖,不起波澜,却盛满了光。
    护士用简单的英语嘱咐他不要乱跑,便暂时离开了。
    他被留在这片盛夏的光景里,安安静静地。
    少顷,他的目光被花坛边一丛开得正好的紫色花朵吸引。那颜色很特别,有种幽深的吸引力。他推动轮椅,靠近,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折下了开得最盛的那一枝。
    指尖传来植物茎秆断裂的冰凉感,汁液黏黏的。他好奇地将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花瓣上丝绒般的纹理。
    这是什么花?
    好漂亮。
    就在这时,有什么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裴予安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道极其挺拔高大的轮廓罩了下来,像是骤然拔地而起的一座山,沉默地立在他与世界之间。阳光在那人的肩头跳跃,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却让他的面容陷在深邃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可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没有缘由。这个人,仿佛他早就该在这里,仿佛这眩目的阳光、静谧的花园、以及自己手中这支孤零零的花,都在等待这个身影的到来。
    他歪了歪头,清澈的目光里盛满纯粹的好奇,像初生的小兽打量第一眼见到的庞然大物。
    “请问,你是谁?”
    风忽然停了。
    对方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很久。很久,久到裴予安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没听懂他的中文,久到他手中的紫色花朵都似乎被这沉默晒得微微发蔫。
    一阵轻柔的风终于再度拂过,带来一丝极冷冽的香气,在他空茫的脑海里激起一点微小的涟漪。
    他鼻尖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味道的方向倚了过去。而那点肢体变化似乎终于惊动了眼前的人。
    那个男人缓缓地蹲了下来。
    视线终于持平,这一次,裴予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下颌线干净利落,唇形很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没有阳光的湖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茫然的倒影。
    他看见这个陌生男人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上面压着几道深刻的竖纹,像是隔壁大叔背着护士偷偷喝的伏特加酒。
    男人拔开瓶盖,用指尖在自己腕侧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将那只手腕,递到了裴予安的鼻尖下。
    那缕冷冽苦意的香气,骤然变得清晰。
    裴予安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小动物,更近地嗅了嗅。那眼神里的困惑更深,还夹杂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依赖。
    男人将那个小瓶子,轻轻放在了他摊开在膝盖上的掌心。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
    “如果你喜欢,送给你。”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低沉磁性。他说的是中文,语调很平稳,但裴予安莫名觉得,这句话说完,似乎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裴予安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瓶,又看看男人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很轻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捧起那瓶香水。
    “谢谢。再见。”
    男人沉默了片刻,缓慢起身,右手抬起,似乎要落在他的发顶。裴予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对方动作便停在空中,落在轮椅上,轻轻地敲了敲。
    护士很快过来,接过轮椅的扶手,将人缓缓推回病房。
    裴予安坐在轮椅上也不安分,几次转头,目送那个人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那缕香气似乎已钻入皮肤,萦绕不去。
    被护士推回病房后,那味道还在鼻尖徘徊。他学着那个男人的模样,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喷了一息,可那味道总是和刚才闻到的有细微的差别。
    差在哪儿呢?
    裴予安有些烦躁,执着地拉住正要离开的护士,努力比划着。
    “这里有没有这种味道的花?像雪,像树,有点苦的...”
    护士是个慈祥的本地妇人,想了想,眼睛一亮。过了一会儿,她捧来一束花。几枝深蓝近黑的花朵,花瓣卷曲,形态优美,带着一种幽冷神秘的气质。
    “鸢尾,”护士的德语发音很温柔,“特别是这种根部的味道。”
    裴予安接过那束鸢尾。他凑近去闻花朵,香气很淡,并非完全一样,但那沉静的蓝,那幽微的冷感,轻轻地抚平了他心头所有的焦躁。
    他从中抽出一枝开得最好的,放在枕边。然后躺下,侧过身,脸颊几乎贴上冰凉柔滑的花瓣,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透明的玻璃墙外,赵聿静静地站着,看着里面抱着鸢尾花安然入睡的人。主治医生站在他身边,低声告知他最新的评估结果。
    “...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从医学角度看,已经微乎其微。创伤和治疗的叠加效应是不可逆的。但是,裴先生的认知能力、学习能力都保存完好,甚至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好。身体机能也在稳定恢复。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
    赵聿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沉睡中显得格外安宁的脸。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枕边那枝深蓝的鸢尾。
    “以前的事,太沉重了。忘了,就忘了吧。”
    =
    赵聿没有试图闯入裴予安的新世界,他在花园凉亭里寻了个角落办公。
    每天,当裴予安被护士带到阳光下时,赵聿就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总是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或厚厚的文件,仿佛只是一个沉默又繁忙的异国旅人。
    裴予安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固定风景线。
    起初只是无意的一瞥。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浓密的树荫下,侧脸对着他的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蹙眉,偶尔飞快地打字。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那光芒让他心跳加速。
    后来,他会特意让护士推得近一些。他依然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那种奇异的安心感始终存在。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那人喝黑咖啡好像从不加糖,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很特别,思考时习惯用指关节轻叩桌面。
    有时,赵聿会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短暂相接。赵聿从不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裴予安会先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花,看天,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
    一种陌生的雀跃,像顶破冻土的嫩芽,在他空旷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这天,裴予安感觉自己手臂力气恢复了不少。他拒绝了护士的陪同,尝试自己操纵电动轮椅,缓缓滑出病房大楼,朝着那个熟悉的角落驶去。
    心跳有点快,带着点做坏事般的兴奋。然而,在绕过一丛茂盛的玫瑰时,轮椅的轮子不小心碾过一颗小石子,车身猛地一歪!
    “啊!”
    裴予安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坚硬的花坛边缘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即将倾覆的轮椅,一股冷冽的苦香瞬间将他包裹。
    就是这个味道!
    裴予安在内心疯狂尖叫,努力稳住表情,试图笑着对他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却被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吓了回去。
    对方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深邃的眼里是未及掩饰的惊悸和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怒气?
    “有没有伤到?”
    男人快速扫视他全身,扶着他腰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裴予安愣愣地看着他,恍然大悟。
    ...等等。
    那紧锁的眉头,是因为他吗?
    裴予安得意地咬了下唇,轻哼着笑了下。
    然后,他慢吞吞地从自己背后拿出了一枝花。
    一支金黄灿烂的向日葵,被他笨拙地藏在身后,花瓣都有些挤皱了。
    “我...我看你好看。”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直白突兀,苍白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他赶紧又举起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笨拙地点亮屏幕,展示给男人看。屏幕上面暂停着一部画面浮夸的短剧,男主角正用类似的方式向女主角献花。
    “他们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小声补充,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风再次停了。
    蝉鸣阵阵,湖光粼粼,心跳声声。
    就在那一秒,风里传来很轻的笑,让人心头痒痒的。
    裴予安小心翼翼地抬头。
    然后,看呆了。
    他举着花的手都忘了放下,只是怔怔地仰望着这个笑容。心里那头懵懂的小鹿,像是终于找准了方向,开始不管不顾地撒蹄狂奔,撞得他胸口发慌,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好看得...让他脑子里那些刷过的短剧台词,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裴予安松开了握着手机的手,任它滑落在膝上。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有些吃力地攀住了对方宽阔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必须更靠近对方,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热。
    这双眼睛比远处的湖还要更深,要将他溺毙。裴予安勇敢地咽了咽喉咙,用尽此刻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走不动。你可以带我出去看看吗?”
    =
    又是一年深秋。
    裴予安的身体像一株被小心移栽的植物,在新的土壤里,缓慢而顽强地重新扎根。他不再需要轮椅,但行走时步伐略显虚浮缓慢,上下楼梯需要扶着栏杆,或是将手放进赵聿总是及时伸出的掌心。
    家里经常会有两位长辈光临。他们每次来,眼眶都红了又红,不停地给他夹菜,笑着说‘多吃点,长点肉’。
    裴予安!y!-#yyy!捏着小肚子上新长出来的游泳圈,苦恼地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这个家里怎么每个人都要逼他吃饭?三天又胖了两斤,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但即便如此,裴予安也觉得这两位长辈面善极了,和他们待在一起,心里有种暖洋洋的妥帖。他喜欢看顾叔叔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读报,喜欢陈阿姨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煲汤。他们身上,有一种家的味道,跟赵聿一样。
    小白已经是一条稳重的大狗了,但见到裴予安,依然会兴奋地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心轻蹭,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裴予安有点怕,又有点喜欢,总是躲到赵聿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偷看。
    生活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转眼,冬意悄至。
    这天上午,顾叔陈姨又来访,带来自己腌的萝卜苹果条。裴予安陪着他们在客厅喝茶,听他们絮絮地聊着天气、菜价和邻里趣事。
    阳光透过落地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两位长辈起身去院子里,看顾他们上次来时帮忙种下的那几株越冬蔬菜。小白欢快地跟在他们脚边,在已经开始凋零的花圃里嗅来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