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吾妻之意,即我之意

作品:《解春衫

    雪天的刑场,刑台周围聚满了人。
    不一会儿,地面铺上薄薄的一层白,人们头上,肩上也落了白。
    到了这一时,眾人已不觉著冷了,心头火热,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快意。
    戴缨將气提到胸腔,她的脸上始终保持著平静,哪怕在庞家大郎有意挑衅她时,亦是不动声色。
    这样一个场合,本该陆铭章秉持公义,这个时机有著非凡的意义,是他真正的,正式的,代表这片土地最重的权杖,展现他的威势。
    另一个也有杀鸡儆猴的意味,对北境持观望態度的官员一个下马威。
    他携她,让她成了今日的主角,而他……退后半步,隱於她的影里,给她坚实的力量。
    赃款抬於人前,並指向庞家夫妻,她再次出声,声音清晰地迴荡。
    “天降大雪,不是为他喊冤,是为他送行,是洗清人间污浊,时辰已到,行刑!”
    一声令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正在爬楼阶的荣禄,一个便是刑台上的庞知州。
    荣禄自是叫喊:“不可!”
    而那庞知州更是急红了眼,仰头怒吼:“陆铭章!你置朝廷法度於何处,你……你竟让一內宅妇人断我生死,她是何品级?有何职衔?凭哪条律法断朝廷命官生死,儿戏乎?!”
    陆铭章从影中走出,冷眼看著那將死之人,开口道:“你问,她凭何发令?”
    停息不过片刻,接下来说道,“吾妻之言,即我之言,吾妻之意,即我之意。”
    一语刚落,不再给庞家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戴缨抬起下巴,眼向下睨著,腔音比刚才更响:“行刑!”
    刽子手闻声,上前一步,他並未立刻挥刀,而是先以左手按住囚犯后颈,右手將厚重的大刀自地面缓缓提起,刃口划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的一声。
    庞知州后颈被压,他想要抬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这人世间,这一刻除了对陆铭章的恨,还有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悔。
    跪在旁边的黄氏已完全傻了,整个人是木的,不是因为冷,而是嚇破了胆,被惊惶攫住,甚至不敢叫一声,任由人推搡。
    刀,举起,寒光映著落雪。
    台下的庞大郎就要衝上刑台,却被一旁的兵卫扑倒在地,强行摁住。
    他抬起头,眼睛几乎瞪得裂开,侧脸埋於雪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目光死死锁在高举的刀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戴缨下頜紧绷,背脊挺得笔直,一瞬不瞬地盯著刑台。
    “嚓嚓——”的两声,乾脆又利落,一切再次静下,滚热的血涌出一片,铺洒於新鲜的雪面,刺目,腥鼻。
    冒著热气的血將雪融了,不过没关係,又有新的雪落下,將红覆盖,洁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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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之后,人群中响起呼喝声,为这瑞雪,清洗人间的污浊。
    爬於楼道的荣禄一脚没抬起来,趔趄,双手双脚趴在楼阶,儘是狼狈,小德子见了,赶紧將他搀扶起来,而荣禄没有起身,反而扭身,一屁股坐於楼阶。
    “大宫监……”小德子见他面色不对,试著叫了一声。
    荣禄颤动著手,抬了抬,虚著声:“去,看看。”
    小德子应是,三步並作两步,上了几阶,登上拐角的平台,走到阑干处,往下看了一眼,回到荣禄身边,说道:“斩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明显感到大宫监浑身颤了颤,颤过之后,人像入定了一般。
    之后又突然出声:“快,快,回行馆,立刻回京!”
    小德子不知他为何这么大的反应,慌乱,惊惧,还有难以置信……
    就算陆相不听劝阻杀了那位庞知州,也不必流露这样巨大的反应,不是他说,那位庞家夫妇手上不乾净,死得不冤,
    正在思忖间,一个力道擒住他的手臂,低头去看,是一只白胖绵软的大手。
    不曾想,大宫监看起来气虚,手劲这般大,像铁一样錮著他的小臂。
    只听他说道:“扶我起来,回行馆,不得耽误。”声音严肃而沉重。
    小德子想问,您老费了这么大的气力爬楼阶,差一步就到了,这就放弃了?
    然而,他不敢开口,因为他在对方面上看到少有的凝重。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车里,小德子往荣禄脸上快速一溜,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宫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反应太过异样。
    荣禄搁於腿上的两只手虚握成拳,一双常笑的眼此刻冷著,又因眼皮厚肿,压著眼,透出几分厉色。
    “今日……”只听他开口道,“刑场那么些人,你可都看见了?”
    小德子接话道:“是,刑场围聚了好些人哩!”
    荣禄深吸一口气,再颤颤吁出:“那么老些人,真正的观眾只有咱们。”
    小德子有些没理解过来:“我们?”
    “陆铭章今儿唱得这一出……就是冲我们来的……”荣禄现在想想,身上还在发寒。
    “这是怎么说的呢?”
    “咱们来北境,他一不设案接迎,二不接旨,避而不见,我还当他不愿赴京,却又不敢违抗圣命,故而有意拖延,原来是在安排一出大戏……”
    想起那晚在陆府,陆铭章接见他,谈及两样事,一为赴京,二为庞家,他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他说,这两样事,现在无法回答,让他不妨等到明日,要的答覆,自会有。
    所以,这就是答覆,立威於外,拒命於內。
    小德子接话道:“您的意思是,陆铭章故意做给我们看的,这就是他的態度,不赴京,却又不明確抗旨,让我们知难而退。”
    荣禄点了点头:“主要衝我们来的,其次也是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北境那些摇摆不定之人,还有……他现在急需钱財,应是早就盯上了庞家,就算庞家自己不寻上来,他也会对他们下手。”
    “小的还有一事不明。”
    “说来。”
    “陆铭章不愿赴京,这个……说起来也算早就预想,为何您老人家这般惶急?急著回京。”
    本来嘛,陆铭章出访罗扶,中途遭遇截杀,箇中原因,作为荣禄的徒弟,凭著猜测揣摩出点什么。
    是以,陆铭章不愿赴京,並不稀奇,只是他想不通,大宫监为何对此反应这么大。
    他可还记得,大宫监在行馆一面吃著烤热的青橘,一面嘆北境水土好,宜居养老,还说什么他年纪小不懂,等到了他那把年纪就知道,怎样才叫过得舒心。
    荣禄拿下巴往旁边指了指。
    小德子会意,从桌案拿过小暖炉递上。
    荣禄捧住暖炉,捂热寒凉的双手,这才开口:“他连一州之长都敢杀,难说不会突然兴起,对准咱们的脖子。”
    小德子听说后,本是看戏的態度,心里“咯噔”一声。
    就这么的,荣禄一行人带著圣旨不远万里从京都而来,悄无声息地进城,又悄无声息地出城。
    来得时候急地拍城门,想要进城,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急,生怕走晚了。
    ……
    那日,庞家夫妇行刑后,庞家大郎也下了牢狱,等待他的不会有好下场。
    之后,方猛奉陆铭章之命对方猛进行查抄,在其地库搜出数不尽的金银。
    这是笔巨財,全部投入军中,这才是陆铭章想要的。
    曾任大衍前枢密使的陆铭章,刑场审判,立斩庞家夫妇一事迅速在北境蔓延,就像那日的风雪,飘散各个角落。
    自此,北境上下皆知,他们这片土地由谁做主,谁说了算。
    嫁衣被焚烧,再做一件耗时许久,成衣铺子倒是有现成的,並且其他绣庄巴望著,皆想接下这个绣活,不仅仅为利。
    而是因为名头,恨不得给能在陆相公面前说上话之人塞银钱,疏通疏通,好让自家接下这一绣活。
    那日,他们可都看在眼里,陆相公对小夫人的態度如何,那简直是双手將她托举。
    让她同他並立,在眾人面前显露,直言她之意便是他之意,这不比一件嫁衣的分量?
    谁家若能接到这个活计,日后生计不愁,自动上门。
    那金缕轩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他家绣娘双手被废,再也拿不了针线。
    眾人纷纷猜测嫁衣会落到何家,出乎意料,仍是金缕轩。
    飘了几日的雪终於停了,屋顶、路面、窗台,只要能积雪的地方,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丫鬟们將內园的积雪清铲,堆在墙角边,天气冷,清了,风一吹,將石板路上的残水再结一层薄薄的冰衣。
    “这样不行,人走在上面还是打滑。”一个长相富態的婆子走了来,看了一眼。
    婆子正是贴身伺候戴缨的孔嬤嬤,当日陆家大房离京,她便隨在了一起。
    几个清扫的丫鬟又拿小铲往地面去除。
    戴缨和陆溪儿坐在窗下的半榻上,听到院里的声音,支起窗,往外看了眼。
    见那几个丫鬟的双手冻得通红,戴缨开口道:“嬤嬤,別让她们弄了,这风吹得雪粒子到处都是,清不乾净的,让她们回屋里烤火去。”
    几个丫鬟们听了,朝窗口笑道:“还是夫人心疼咱们。”
    家主原是准备风风光光地办一次礼,结果因为嫁衣一事,不得不延后,不过家主已將戴娘子扶正了,敬了老夫人茶,族谱上的身份也更了过来。
    上次隱隱听人说,礼不办了,是戴娘子自己的意思,不知为了什么,家主见她执意,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