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绿袍喜,绿袍死
作品:《蜀山玄真道君》 蜀山玄真道君 作者:佚名
第8章 绿袍喜,绿袍死
殿上列著十来支大蜡,粗如儿臂,光焰明亮,绿袍老祖高踞主座,身边摆著两根大蜡,將他丑怪身貌照得分明。
他身后立著高大佛陀,只是周身却无一点灯火,塑像顏色在夜间也黯淡下来,更衬著绿袍老祖的光彩鲜明。
绿袍老祖晃著大头,碧绿眼睛四下扫了一圈。
眾人目光俱是躲开,並无一人同他对视,凌晨时分,他当眾嗜血,取了寺中和尚灵台方寸,虽是寺中俱是些穷凶极恶之辈,但这般凶残的行径,却也无人做过,自然便对他生出一种厌恶。
绿袍却是不以为意,只当是眾人畏惧他的凶威,心中怯弱下去。
他出身云南百蛮山魔教,自幼与毒虫蛊物相伴,所见所识俱是凶恶狂徒,他能从中脱颖而出,一路走到今天的地位,靠的就是够凶,够狠,够恶!
百蛮山中他独霸多年,自认魔功邪法世上几无敌手,此番出山,本就是抱著广扬凶名、威震天下的打算。
先诛峨眉,再灭武当,天下修士,谁能挡我!
他怪笑一声,向后靠著座位,神情倨傲。
他头大如斗,身体却又瘦又矮,身长不到三尺,丑怪异常,靠在座位上说不出的滑稽形状,偏偏在场的人却无一敢放出笑声。
不论性情如何,绿袍老祖却是实打实的魔道巨擘,邪道中有名的教主,在场眾人哪有一个是他敌手?
悠扬钟声响起,知客了一带著两名高大和尚,捧著菜品进入殿內。
第一道菜当然要先给绿袍老祖享用,了净和另一名高大和尚將盘子恭敬放在绿袍老祖面前,小心退下。
绿袍老祖將眼一扫,心中顿时不悦,他喜吃生肉,现杀的牛羊切块,肉块上带著温热,端上来还在跳动,这才符合他的心意。
如今端上这一盘萝卜,还摆著一个山形,却是什么意思?
智通看得分明,心中一惊,已是嚇得冷汗涔涔,恨不得將了一挫骨扬灰。
法元眉头一皱,正要发火,却听见知客了一向著诸位恭敬一礼,朗声开口。
“眾位仙师匯聚此地,定能杀破贼子,大扬威名!”
“这第一道菜,便唤作横扫峨眉。”
“还请老祖动筷,领袖群英,横扫峨眉!”
绿袍老祖一怔,碧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看著盘中的青碧山峰,忽然怪笑一声,伸出鸟爪一般的细长手臂,在盘中隨意一扫。
“好!老祖略一出手,便叫峨眉贼子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了一朗声贺道。
法元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扭头看了智通一眼。
了一紧接著拍了拍手,了净二人又捧著一个盘子上来,这会却是放在了法元面前。
法元低头一看,这却是许多黄色的跪拜小人,小人身上还披了一块薄如蝉翼的胡萝卜片,好似一个个僧人的形状,他心中疑惑,不知这是何意。
“这第二道菜,便唤作万佛朝宗!祖师神威盖世,万佛来朝!”
了一继续朗声开口,第三道菜也端上了桌,却是放在了龙飞面前,此人唤作千手夜叉,炼有二十四口九子母阴魂剑,邪法亦是高明。
龙飞定睛一看,这却是一盘白色的跪拜小人,身披一片茄子,仿佛是一个个道人的形状。
不晓是何用意,不过了一前面念的两道菜名头都是极好,这道菜应当也差不多少。
果然,了一再次说道,“这第三道菜,便唤作群仙俯首,神君法力无边,群仙俯首!”
法元外號金身罗汉,龙飞的第二位师父乃是白骨神君,听到这话,俱是知晓意思,顿时一个个心中飘然,满意无比。
偏偏这两道菜摆放位置又极讲究,虽是分別摆在法元、龙飞面前,离著绿袍老祖又是很近,绿袍老祖身形较矮,坐在座位上看得这两道菜摆在身边,又听了一连喊祖师、神君,以为俱是在说自己,顿时乐得眉开眼笑。
百蛮山险恶非常,蛮风大盛,菜品大多也是简单直接,哪里见过这么多花样?
绿袍老祖又是个骄横自大的性子,觉著了一变著法的称讚他,心中高兴非常。
这些中土人真是讲究,说话又好听,花样又多,他那些鄙俗的弟子,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他不由得有些后悔,此来为了斗法,嫌弃弟子累赘,没有带上几个,若是带来几个在这里进修一段时间,岂不是大大地好?
三道菜甫一上完,了净立刻端来一大盆生肉,这自然是害怕绿袍老祖去吃那两道菜品,反倒搅了安排。
绿袍老祖最喜此物,先前那几道菜意思虽好,无奈都是素的,他並提不上兴趣,见了生肉,当即抓上一块,挥著细长手臂对法元招呼,“你们吃,吃。”
法元到底自持身份,微一合十,便开始动筷,龙飞辈分较法元稍低,见法元动筷,这才吃了起来。
了净二人身形如飞,菜品很快端上餐桌,俱是暗中眾人往日口味预备的,一眾修士吃的大是欢喜。
法元今番在眾人面前长了顏面,愈发满意,还道是智通的安排,向著智通轻轻点头,面上满是讚许。
智通訕訕地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满光头的冷汗,心中甚是困惑。
不是,我也没有安排啊?
中有一个秀美绝尘的女子,望著面前的菜品,轻蹙修眉,缓缓点头。
这却是用白菜切成花瓣形状,堆叠在一起,宛若一朵盛开莲花,底部是一点浅淡的清汤,这菜的意思,却是唤作出水芙蕖。
出淤泥而不染,恰是她此刻的写照,这女子唤作石玉珠,乃是武当门下剑仙,只因欠了一点人情,碍不过情面,这才不得不来此助阵。
她早看不惯寺中这些左道妖人的做派,更厌见那些人的不堪行径,早便有离去之心,这菜送上,正合了她的意思。
了一含笑侍立在一旁,目光暗暗看向石玉珠的方向,见她轻点螓首,不由得心中暗暗喜悦。
他仍是身著月白色僧衣,面容俊朗,举止从容,只是左耳却少了一半,看起来颇不协调。
昨夜峨眉剑仙前来救人,他被余波扫中一点,虽无大碍,左耳却少了一半。
凌晨时分他和了缘前来伺候眾人,了缘依仗慧明四人的扶持,硬要压他一头,抢先走在前面,却不料正撞见狂性大发的绿袍老祖,当场穿心殞命。
了一跟在后面,见势不妙急忙躲避,这才免於一难。
连番不顺,他心中颇为抑鬱苦闷,又觉著寺中这般情况,未必是峨眉的对手,必须早做打算。
石玉珠是武当剑仙,他早就知晓,所以百般討好,因是知晓对方饮食素净,又特意让香积厨弄出许多素净菜品,便是希望搭上这一条线,或者有希望將他带到武当。
左耳残缺,仪容大受影响,他本就有些不愿见人,偏偏智通因见了缘惨死,害怕再有人惹恼绿袍老祖,定要了一继续负责接待伺候。
绿袍的凶残,他也害怕,更加上这段时日连番不顺,心中早就积下许多鬱气,傍晚时分,香积厨中突然请他过去,他还道是了端他们惹出什么祸事,顿时无明火起,便要大发雷霆。
偏偏了净却向他讲述了今晚宴会的打算,並称知晓了一口齿灵便,请他一併行事。
了一最擅匯报,听闻此言,顿时意识到这是揽功的难得机会,当即一口应下,还就一些细节重新做了安排。
今晚效果这般显著,他在寺中地位必然再度提升,心中快活,连积压鬱气也消散了不少。
听了净说,此事大半还要归功於了端,若不是他,这番刁难未必能够化解,而且请了一过来,也是了端的主意。
了一心中暗自点头,了端师弟又忠心、又懂事,他正苦於一些谋划独自难以实行,了端师弟既是这样的忠心,或许也可以稍稍藉助一下……
慧性见著满脸笑容的了一,心中几乎要气得炸开,慧明等人亦是满脸阴沉。
他们本计划由慧性刻意为难之后,再由慧明出面化解,好让香积厨知晓他们有的是能拿捏对方的手段,以此来迫使对方屈从,之后院中和尚的饮食补药,便都要按照他们的意思增减。
再加上四班首负责传法,一应功法俱都掌握在他们手中,谁是英才,谁是蠢才,不就全由他们说了算?
智通要他们选拔英才,他们自然要照办,只是选谁不选谁,就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了。
他们本也打算藉此机会討好智通等人,因此早就想好了几个吉利菜色,只待稍施手段之后安排,只是却没想到,中间却硬生生插出一个了一!
慧性趾高气昂地回到香积厨时,却见厨中忙得热火朝天,似是已然想好应对之策,他心中惊怒,正待发火,忽然见著了一走出。
他念头一转,顿觉是了一在此捣鬼,恼怒之下,竟是拂袖离去,回去同慧明等人一说,这几人亦是冷笑不已,索性不再插手,等著今晚看了一的笑话。
谁知道了一把功劳全揽走,他们成笑话了!
香积厨外,一个高大雄壮的和尚提著一柄大刀,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他满脸怒容,焦急万分,抬腿一脚,便將香积厨的大门踹开,大吼一声,挥著大刀便冲了进去。
“兀那慧性,胆敢欺负佛爷兄弟,还不速速受死!”
厨中一眾和尚正在吃饭,见得雄壮和尚突然闯入,俱是吃了一惊。
雄壮和尚大眼一扫,没有看到了净身影,心中更是焦急,挥刀就要直奔大殿,去找慧性拼命。
先前给了端送饭那个高大和尚走了过来,沉沉嘆息一声,“二哥,你怎地才来?大哥他已经……”
雄壮和尚大吃一惊,拎著高大和尚的衣襟惊声问道,“已遭那贼廝毒害了?”
“那倒不是。”高大和尚面色不变,“大哥他已经解决了,这会儿已经去到大殿,估计等下就该领赏了。”
雄壮和尚正是香积厨典座了云,听得此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恼怒地踢了对方一脚,“说话恁地大喘气!”
他將大刀向地上一拄,疑惑问道,“怎么解决的?”
高大和尚哈哈一笑,指向一个方向,“还得多亏这位兄弟。”
了端从座椅上站起,对著了云一礼,了云看著身上缠满纱布的了端,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几遍,愈发疑惑。
高大和尚小声说了一句,“就是军师。”
了云恍然大悟,笑容立刻变得亲切起来,“哦,军师,那就是自家兄弟。”
他大手一挥,“拿我的虎骨酒来,跟自家兄弟痛饮一番!”
“这倒不急。”高大和尚无奈嘆息一声,“大哥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你处置。”
了云挠了挠头,“啥事啊?”
“就是后院抓的那个人……做酸辣汤的那个。”
“哦,哦哦。”了云连连点头,“找个僻静地方埋了不完了。”
“不是,没死。”高大和尚訕訕一笑,“大哥说你杀性重,等你回来动手。”
了云嗤笑一声,將大刀向高大和尚一推,伸手將袖子擼起,“当了几年禿驴,连人都不敢杀了?”
“我来!”他提起一把剔骨尖刀,急匆匆向后院走去。
高大和尚颇有些吃力地將大刀放到角落,不紧不慢地舀起一碗热汤,亦向后院走去。
了云一手摁住那个被麻绳绑住的青年,另一只手握著刀子,比了又比,面上一阵为难。
“二哥,怎地手软了?”高大和尚蹲下身子,笑著调侃道。
了云纠结半天,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要是一刀抹了也就算了,取这宝贝做汤……心里总彆扭得慌。”
他犹豫一阵,忽地眼睛一亮,將脑袋一拍,风风火火地衝进屋內。
稍后,一脸茫然的了端就被了云匆匆推了出来。
“那什么,兄弟原先干接待的?”了云嘿嘿一笑,“放焰口、办水陆也是你去的吧?”
了端疑惑地点了点头,不知晓对方是个什么意思。
“那敢情好,兄弟经文定是念得精熟。”了云大喜过望,再次回身按住那个青年。“稍后我动手取他宝贝,有劳你念经给他超度则个。”
好傢伙,尖刀配经书,边杀边超度?
了端大受震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快啊兄弟,等下这汤水就凉了。”了云催促一声,挥刀將青年衣襟斩破,將胸口露了出来。
青年面露惊恐,在地上一个劲地翻滚,了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將他摁住。
了端看了看那青年,又看了看了云,有著转身就走衝动。
高大和尚端起薑汤,向著了端嘆息一声,“兄弟,莫要犹豫,他今晚不死,就不知该谁去死了。”
“想想了缘的下场!”
了端仔细想了一想,诚恳说道,“不是还有几人跟我一起来的?他们念得比我熟。”
“真的。”
了方他们忙了一天,浑身疼痛,蹲在角落里懒懒地不想动弹。
忽然几个壮汉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將他们抓起,了方几人一脸怔懵,全未搞清楚什么情况,人已经到了后院。
了端冲他们亲切一笑,简单说了说此时的情况,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地上的青年,怔懵的脸上一脸怔懵。
了云等得有些不太耐烦,急躁地说道,“管他东经西经正儿八经,赶紧念两句过来!”
“了正,你学问好,你来。”几人立刻退后一步,步履迅速,身上的疼痛似是不翼而飞。
圆脸小和尚脚步慢了一点,被几人拋弃在前,顿时露出了欲哭无泪的神情。
经文是不可能念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念的,只怕我这边念了,那边佛祖一道天雷就把我诛了!
看著了云急躁的神情,了正咽了咽口水,又怕等不到佛祖惩戒,现在就得挨揍,只得硬著头皮开口。
好在他入寺之前到底还是饱读诗书,急切之下,却也想到了办法。
“呜呼!”
“惟尔受形於天,羈縻於世,终日困顿,流转病苦。”
“堪哀草莱,可嗟风絮,今受业力,解尔百虑。”
“早登极乐,速往乐处!”
了云不懂那么许多,听著似乎是那个样子,心中一定,面露狞色,手腕一抬,忽又看见身上衣服,连忙似模像样嘆了一声罪过,继而面上一狠,尖刀立时落下!
那青年双目圆瞪,满脸惊恐,身下已然湿了一片。
就在尖刀將要刺落之时,天际忽然光芒一闪,了云动作一顿,疑惑看去。
幽闃天色之中,忽然亮起万朵金星,將天际一角映得通明,又有万道红丝,直直迎上金星,只听一阵嗡嗡响声,那万朵金星如若陨星雨一般纷纷坠下。
隨著一声怪啸,坠下的万朵金光忽然化作万点幽冷绿火,方才的煊赫光华顿时变作一派阴森诡异景象,更似有无数悽厉哭声在慈云寺四周响起。
了云见识最广,见此情景,连忙大喊一声都过来,同时跳將起来,一把將浑身纱布的了端护住。
少顷,忽然一道五色光华从半空中生出,向著大殿方向直直打下。
又有一道匹练般的金色光华隨后一併降下,光华灿然,似若游龙。
周遭顿归寂静,方才的悽厉喊声瞬间消失,仿若根本不曾响起。
了云紧张地看著天空,粗豪的面庞上满是惊恐的汗水,过了许久,確定再无动静,他猛地一惊,“不好,大哥还在那边!”
正欲撒腿奔去,忽然一个雄壮身影从远处迅速跑来,口中惊惶大喊。
“绿老祖,绿老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