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落难帝王对我俯首称臣

    第84章 大豊众生相(六)
    【赵灵玉】
    师傅又收了一名徒儿。
    这名孩子初至山门前时, 明明浑身上下都是淤青和伤口,却像是没有感知到疼痛般,稚嫩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
    师傅只垂眸看了看她, 就像是追寻着什么丝线般, 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当即决定要收她为徒。
    于是我有了小师妹。
    师傅当日即为她卜算了命格,叹息着为她系了一块雷击枣木牌, 嘱咐我好好照顾她,至少九年内都不要让她出观。
    为什么特意交代我要照顾好她呢?因为师傅年轻气盛, 竟然丢下我们三个徒儿, 自己一个人下山云游了!
    好吧,师傅这么做, 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那会学识浅薄, 只隐约根据那块木牌猜到, 小师妹大约是四阴柱,极易招惹鬼怪邪祟。
    这样想着, 我也能料想到, 她在上山之前,都遭遇了些什么祸事。
    她的双亲大约因此疾病缠身甚至丧命,或是不堪其扰抛弃了她,徒留她一个人流落街头, 最后摸爬滚打着来到了山上。
    光是这样猜想, 我的心就很疼。
    大约是经历过如此这般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师妹惜字如金, 举止比同龄人要更沉稳乖巧些。
    从另一方面来说, 她其实是太过寡言少语, 全然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观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其她师妹整日里不想修习, 成群结队嬉笑打闹,从头到脚透露着属于孩子的天真烂漫。
    可我的小师妹,却独身捧着经书,坐在檐下默读着。
    我看得出来,小师妹与二师妹不一样,二师妹天生性情淡漠,并不在乎是否有玩伴,而小师妹在念书时,其实目光常常瞥过院中那群孩子。
    看到这幅景象,我的心更疼了。
    我是她的大师姐,得履行大师姐的责任和义务。
    我轻轻抽掉她手中的书,拉起她向那群正在玩老鹰捉小鸡的师妹们走去。
    我让毫无兴奋之意的小师妹站在我身后,把我的衣襟塞到她手中:“小师妹,陪我玩一会。”
    小师妹很老成地睨了我一眼,说她不想玩。
    她在说谎。
    我们在队尾最危险的位置,她逐渐从抓着我的衣角,变成了抱着我的腰,也从一声不吭到开始小呼小叫。
    我们也逐渐养成了默契。
    当老鹰的师妹动作灵活,好几次冲到我们面前时,小师妹会直接挂在我的身上,而我则扭过身把她从老鹰爪下甩开。
    每这样晃荡一次,小师妹就像只雏鸟,发出一声纤细的惊叫。
    好可爱。
    我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小脸上挂了细汗,一双稚嫩的眉眼不再伪装沉稳,与之相配的孩子气从好看的弧度里泄了出来。
    小师妹在笑。
    我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这么小的孩子,就该多笑笑。
    然后我就被老鹰抓住了。
    【陶忘玉】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大师姐是不是真的比我大五岁。
    我说真的。
    她经常把我的经书抽走,再笑嘻嘻地牵着我,小跑着去和其她师姐妹玩游戏。
    她总是边跑边说,让我陪她去玩一会。
    其实我知道,与其说是我陪她,倒不如说是她陪我。
    她想要我开心些。
    不过,虽然她是这样为我考虑的,哪怕那些游戏对她而言有些幼稚了,但是她还是玩得很尽兴,笑得很开怀。
    所以我才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比我大五岁!
    观内师姐妹不算少,但我的大师姐俨然是威望最高的孩子王,因为她脾气最好也最爱笑,更是精通于各类游戏。
    扔沙包时,即使其她人都被击中淘汰,但只要她还在场上,她就可以徒手接住疾飞的沙包,一个接一个把场下人救回场中。
    但她选择要救的第一个人,一直是我。
    拍手背时,她因为修习禁术的缘故,手掌的灵活和敏捷度远高过我们,因此无人能在对决中赢过她,所有人都会被她覆手拍上一掌。
    但她从未打过我,每次她都只会笑笑,再轻轻点点我的手背。
    力道极其温柔,像……
    因为以前的事,我比同龄人要早慧些,于是我不合时宜地觉得,那像是有情人的抚摸。
    她对我比对其她师妹要特别。
    山上的日子便这样在耍闹中一天天过去,我发觉我的大师姐是如此惹人喜爱,以至于其她师门的师姐妹常常幼稚地问我,如何能成为她的新小师妹,她们也想被她如此照顾。
    我没有回话,因为我心里忽然不快起来。
    我暂未找到缘由,或者说,暂时不敢面对那个心知肚明的真相。
    直到那日捉迷藏。
    大师姐带我爬上了一棵不高不矮的树,抱着我躲在茂盛的树冠中,我们一同看着找人的师妹朝这棵树走过来。
    这个找与被找的场景,让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即便在山上过了好些年安生日子,那些诡异的影子和骇人的阴冷仍像附骨之疽,在我想要忘记时狠狠痛击我的灵魂。
    我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然后大师姐抱紧了我。
    我随着她的动作抬头看向她,她头发上落了几张嫩绿的叶片,浅金色的阳光穿过繁茂的树叶,变成铜钱大小的斑驳光影,铺在她一如既往温暖灿烂的笑容上。
    她好明亮,带着生机勃勃的清新草木味。
    春光和煦,不复森冷。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终于还是无法抑制地破土而出了。
    我伸手回抱住了她。
    此刻,我无比庆幸,我是她的小师妹。
    可就在我以为可以和大师姐这样相处长大时,我那多年不见的师傅回到了山上。
    她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成为了我们的小师妹。
    她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与我上山时岁数相差不大,却比我活泼开朗许多,很快便让很多人对她怜爱万分。
    她也和其她师妹一样,很喜欢粘着我的大师姐。
    我年少时和大师姐玩闹,至多只是抱着她的腰,可我却看到,那个孩子竟然养成了从背后环住她脖颈的习惯。
    而我那已年过二十的大师姐,也会在被那个孩子环住时,向后伸手托住她,笑着背起她晃悠几圈。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带我玩游戏。
    太阳过于闪耀,以至于有些刺眼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赵灵玉】
    小师妹已经很久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这样称呼她或许已经不太合适了,但我还是觉得,我唤她小师妹,和叫小尘小师妹,好像有一些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我形容不出来。
    不过,看着她已经如水稻般拔节的身形,我意识到,她如今已年近二十,心性较儿时更坚韧清明,而且颇具阵法天赋,修行日益精进,不需要藏在观中避开邪祟。
    她已长成了一棵蓬勃的树,或许不再需要我的呵护。
    这是一件好事,可我却不禁惆怅起来。
    因为,原本她近些年笑意和话语都逐渐多了些,但随着年纪渐长,那初生的童心和稚气便也被她再次收敛藏匿。
    她又几乎不笑了,也不爱说话了,甚至好像在有意避开我。
    有好多天的傍晚,我望见她独身站在暮色里,像儿时一样捧着经书默读,身影莫名寂寥,让我心疼得很。
    我向她走去时,她却假装没看到我,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里。
    我更惆怅了,不得不拐过脚步,去请教同样看着她长大的二师妹,是不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二师妹冷清的声音像一曲听不懂的乐调。
    她对我说,小尘自有师傅捧在手心里,叫我少同小尘打闹,若是把人摔坏了,师傅会动手揍我的。
    诶?可是……
    我们不是在谈论,我们的第一个小师妹吗?
    我被二师妹赶出了房间。
    屋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这个世间最惆怅的人。
    我像只关节不太灵活的偶人,同手同脚地晃到了庭院外,无意中撞破了其她师门的师妹在聚众饮酒。
    宗内规矩是十两以内不算犯戒,可我定睛一瞧,那地上横七竖八摆了至少十来坛!
    我和她们大眼瞪小眼,一起眨了眨。
    我被一群师妹包围了!
    她们一拥而上,像另一个山头供奉的千手观音,扯着我的衣服,挡住我的去路,再往我嘴里胡乱灌了一口酒。
    做完这一切,她们哄笑道,这样我就是共犯了,不能去找师傅告状。
    其实我想说,我本来也没打算揭发她们,甚至我长这么大没喝过酒,加之今夜心情郁结,本就有意与她们一同犯戒。
    可是我的口舌手脚都开始不受我自己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