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祫祭將至
作品:《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初夏的日头一日毒过一日,灼热的阳光炙烤著洛阳城的夯土路,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股令人烦躁的燠热。
而这股物理上的炎热,似乎也加剧了瀰漫在整个帝都上空那股无形的、躁动不安的情绪。
太庙祫祭的日期日益临近,如同一个不断迫近的漩涡中心,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也搅动著各方势力的神经。
然而,最近几日,除了对傻太子司马衷能否顺利完成祭祀的普遍担忧与“期待”之外。
另一股看似荒诞、却极具煽动性的风波,悄然在洛阳的市井巷陌间掀起波澜,为这本就炽热的舆论氛围又添了一把乾柴。
风波的中心,竟是一则关於“包子”起源的市井传言。
不知从何处开始,有消息灵通之士传出:
那位以秉笔直书著称、著有《三国志》的史官陈寿,对近期广为流传的“诸葛制蛮头以祭瀘水”的包子起源说,公开表示了强烈的质疑和驳斥。
陈寿声称,此说荒诞不经,於史无据,纯属后世附会,並引经据典,力证其虚妄。
此论一出,顿时在洛阳城中炸开了锅!
陈寿何人?
乃是当代公认的史学大家,其《三国志》堪称信史,此书一出,让同时代不少三国史都黯然失色。他出来“打假”,分量自然非同小可。
然而,问题恰恰在於,陈寿在士林与民间的口碑,颇为复杂。
如今,这位“詆毁”过武侯的史官,竟然又来驳斥一则彰显武侯急智与仁德的“佳话”,这还了得?
於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上演了。
就在消息传出的当天,陈寿位於洛阳城南的宅邸大门,便被闻讯赶来的大批市井百姓、游侠儿以及一些敬重诸葛亮的太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熙攘,议论纷纷,指责叱骂之声不绝於耳。
“陈承祚!安敢又詆毁武侯!”
“诸葛丞相仁德智慧,岂是汝一腐儒所能妄议!”
“快快出来道歉!还武侯清白!”
……
天可怜见啊,陈寿本人对这件事是丝毫不知情,他一向深居简出,一心著书,对市井传言也不甚关心,哪里能知道这些?
骤然闻听门外喧囂如市,陈寿嚇得面色发白,还以为遭了匪患,或者洛阳遭了兵变吶。
待战战兢兢地让家僕打听清楚原委,这位固执的史官气得浑身发抖,鬚髮皆颤。
不是气愤於有人以他的名义去闢谣歪史,而是……
他为人耿介,最重史实,岂容民间讹传玷污史笔?
这位固执的老史官,当下也顾不得危险,命人打开府门,亲自走到阶前,面对群情激愤的民眾,他非但不退缩,反而挺直了佝僂的腰板,异常坚定地进行了第二次、更加义正辞严的驳斥。
引经据典,考据地理,力证其谬,痛心疾首地斥责传言无稽。
然而,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辩白,在情绪激昂的民眾听来,无异於火上浇油。
人群更加骚动,一些激进的游侠儿甚至开始鼓譟,要衝进府去,將陈寿“揪出来理论”!
眼看局面即將失控,千钧一髮之际,幸好此事被免官在家、却仍关注时局的张华听闻。
张华虽罢官,但威望犹在,人脉广泛,他深知此事可大可小,立即派人紧急通报河南尹,请求派兵弹压,同时亲自派人將惊魂未定的陈寿从后门接出,护送到自己府中避难。
官府兵丁到场,驱散人群,这场风波才勉强平息下去。
经此一闹,“包子”与“蛮头”之说,非但没有消弭,反而传播得更广,谈论得更加热烈。
儘管大多数有识之士心中都已明白那“蛮头”故事多半是附会,但“包子”这名新奇美味的麵食,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因其与诸葛武侯的“关联”,更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而这股风潮,也不可避免地刮到了负责核定祫祭祭品的礼官机构。
关於是否將“包子”列入“粢盛”祭品的爭论,在太常寺和太学中激烈展开。
反对者认为,以一则荒诞传言为由,將新出食物列入国家大典祭品,过於轻率,有失庄重。
支持者则认为,包子虽新,然寓意吉祥,且已风行民间,入选亦可示与民同乐。
双方各执一词,相持不下。
最终,这场爭论由一位资歷极深、威望素著的太常博士一锤定音——博士秦秀。
“夫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包子此物,外皮圆融,以象天道;內裹百馅,以法地理。蒸而炊之,气蒸云腾,犹天地交泰、阴阳和合。
且其馅萃八珍,德兼五味,可献宗庙,可饗鬼神。
更遑论此物乃天家幼慧,鄱阳郡王自古籍中发覆,祥瑞有徵,天启其兆也。入选粢盛,合乎古礼,顺乎人情,有何不可?
秦秀作为当朝资歷最高、威望最深的太常博士,他说完,即便是太常卿亲至,在这种事上也不好反驳他,故而包子顺利入选。
要说秦秀这个人,倒也是有趣。
他已经做了快十多年的太常博士了。
太常博士,也属於清流之列,按道理,不该有人在这个职位上做了这么久还未升官,更不用说秦秀这种德才兼备之人了。
奈何这人的嫉恶如仇,脾气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四处得罪权贵,在这太常博士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小半辈子。
按制,大臣去世,諡號当有太常博士议定。
当初何曾去世之时,刚当了两年太常博士的秦秀,直接给其上諡號为“繆丑”,朝野震惊。
何曾是何人?
西晋开国元勛,出身名门,歷任太尉、司徒公、太宰兼侍中,进封朗陵县公。朝会之时,剑履上朝,如萧何故事。
地位之隆,权势之重,可谓盛极一时。
当今尚书令何劭,就是何曾的儿子。
结果秦秀是丝毫不给其面子,以何曾奢侈无度之由,坚持给其定諡號为“繆丑”,就叫“繆丑公”。
最后当然是武帝不同意,亲自给其定諡號为“元。”
这一仗,可是让秦秀入了皇帝的法眼,但显然不是什么好印象。
按道理来说,秦秀若是为了扬名,那么他的目的显然是达到了,此时就该好好蛰伏,待有一日皇帝把这事忘了,他自会一飞冲天。
但秦秀这么做,显然不是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加官进爵。
后来贾充去世,秦秀梅开二度,上諡號为“荒”。
《諡法》曰:昏乱纪度曰荒。
秦秀的理由也很正当,贾充以韩謐为嗣。
“以外孙为后,自非元功显德,不之得也。天子之礼,盖可然乎!绝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祸门。”
但所有人都清楚,秦秀所谓的“昏乱纪度”,所谓“开朝廷之祸门”,到底是在指什么。
高贵乡公之死。
此话一出,司马炎是著实生了好几天闷气,最后依旧不从,亲自给贾充定諡號为“武”。
再后来齐王出镇事件,秦秀又一次仗义执言,这一次直接被免官,不久虽然復起,但这太常博士,他註定是要坐一辈子了。
虽然得罪了皇帝,但秦秀在士林中的名声,却属实是威望卓著。
所有人都清楚,秦秀是个真君子。
在这个关乎辅政大权的时刻,此次太庙祫祭的“导引”,也就是负责在祭祀大典上引导、提示太子完成各项礼仪流程的任务,自然而然也落到了秦秀的头上。
……
……
“哈哈哈,妙极!妙极!也只有秦博士这种把『刚正』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人,才能那些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小人们都相信,只有他才能在太庙祫祭时不偏不倚,不被任何人收买,引导太子殿下完成所有的祭祀流程。”
清晨,南市,还是那处早摊铺,还是四笼肉包子,还是两个刚刚练完剑的年轻人。
祖逖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他畅快地大笑道,言语中充满了对朝中倾轧的鄙夷和对秦秀的钦佩。
这就是君子,即使是那些曾与其作对的小人,也有不得不依赖其为人的时候。
刘琨的吃相则文雅得多,他用筷子夹起包子,小心地吹著气,闻言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眼神展露的目光,也是深以为然。
店铺的老翁如今与二人已十分熟络,一边擦著桌子,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二位郎君,您二位见识广,给老头子说说,这次太庙祭祀,太子殿下……他到底能不能顺顺噹噹地走下来啊?”
祖逖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老翁的肩膀:
“老翁,你这胆子可不小哇,这等事也敢问?”
老翁訕訕一笑,辩解道:
“这有啥不敢的?现如今,满洛阳城谁不在私下里议论这事儿?朝廷真要抓人,也抓不到我这卖包子的老头子不是?”
“哈哈哈,说得在理!”
祖逖爽朗大笑,隨即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太子殿下能否顺利完成,我这等小人物如何得知?不过嘛……於公,我倒真希望殿下能顺利走完这场祭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太庙祫祭终究关乎天下,若殿下真能完成,至少说明……储君並非完全不堪辅佐,这江山社稷,总算还有个盼头。若不能……”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忧虑之情溢於言表。
老翁听了,也嘆了口气,摇头道:
“哎,说的是啊。这江山社稷的重担,怎么能……唉,满朝诸公也是糊涂了。要依我说,当初要是让……让那位『包子郡王』来,说不定都比现在强些!”
“老翁慎言!”
一直沉默的刘琨突然开口,语气带著一丝冷厉,他扫了老翁一眼,
“此等话,关乎国本,岂可妄加议论?祸从口出!”
老翁被刘琨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嚇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脖子,訕訕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祖逖见状,也觉得有些扫兴,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掏出铜钱放在桌上,对刘琨道:
“越石,走吧。”
二人离开喧闹的南市,沿著洛水河岸默默行走。初夏的晨风吹拂著柳丝,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二人心头的凝重。
走了一段,祖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满:
“越石,方才你对那老翁,是否太过严厉了些?他一个市井小民,不过是隨口说说,並无恶意。如今这洛阳城中,持此论调者,恐怕不在少数。”
刘琨停下脚步,望著波光粼粼的洛水,轻轻嘆了口气:
“士稚兄,我岂不知他是无心之言?只是如今局势微妙,一言一行,皆需谨慎。『鄱阳郡王』这几个字,眼下更是敏感。我並非嚇他,实是怕他因口舌之快,招来无妄之灾。”
祖逖撇撇嘴,不以为然,但也没再反驳。他知道刘琨心思縝密,顾虑更多。
沉默片刻,刘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对祖逖道:
“士稚兄,我近日听到一个消息,或许……与眼下这局势有关。”
“哦?什么消息?”
祖逖来了兴趣。
“我听说,”刘琨的声音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前几日,鄱阳郡王殿下,从秘阁之中,借阅了大量典籍。”
“借书?这有何稀奇?”祖逖挑眉,“那小郡王天资聪颖,好学不倦,满朝皆知。莫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新的吃食?”
“呃……”刘琨被祖逖这粗大的脑迴路给噎了一下,道:
“若他借的是些杂书,自然不奇。但他此次借走的,多是记载后汉史事的书籍,尤其……是几位临朝称制的皇后传记,其中,以《和熹邓皇后传》为主。”
“和熹皇后邓绥?!”
祖逖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临朝称制……这……越石,你的意思是……?”
在此时的任何人眼里,司马明与杨芷都是一体的,故而司马明借书,当然也可以被理解为皇后在借书。
在这个敏感时刻,皇后突然借阅邓皇后的传记,其意味不言自明!
这完全可以被视为杨芷在向外释放政治信號。
中宫有意效法和熹故事,欲行辅政之实。
刘琨缓缓点头,面色凝重:
“陛下病重,太子……情况特殊。若依祖制,皇后辅政,並非没有先例,甚至可谓名正言顺。
此前皇后態度一直晦暗不明,如今借郡王借书之事传出,等於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已做好准备,要站出来了。”
直白也好委婉也罢,这个时候,皇后已经放出了信號,那些不想看到傻太子监国的臣子,就必然要有所行动了。
祖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目光望向皇宫方向,喃喃道:
“如此一来,这场太庙祫祭,恐怕就不仅仅是考验太子那么简单了……”
想到此处,祖逖甚至有一丝期待。
皇后杨芷与鄱阳郡王的故事,他这些日子已经听到了太多了。
与之对比的是,当今太子的不惠。
祖逖甚至觉得,此时若这位“贤后”辅政,对大晋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看样子,马上要到的祫祭,可未必会一帆风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