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假死留產与酸涩心绪:归途上的嫉妒与包容
作品:《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
第五十八章 假死留產与酸涩心绪:归途上的嫉妒与包容
华盛顿州际公路旁的汽车旅馆,简陋却暂时安全。晨曦微露,带著山林间特有的、浸入骨髓的凉意,透过並未拉严的百叶窗缝隙,在房间內投下几道狭长而苍白的光带。空气中瀰漫著廉价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沉闷气味,与窗外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轰鸣声交织,构成了一幅与世隔绝却又无法真正安寧的画面。
樊霄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游书朗虽然回到了他身边,但那段被囚禁、被篡改记忆的经歷,如同无形的阴影,依旧笼罩著他。游书朗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时常微蹙,偶尔会在梦中发出模糊的囈语,樊霄便整夜守著,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在他每一次不安颤动时,轻轻拍抚他的背脊,低声安抚,直到他再次沉入並不踏实的睡眠。
此刻,樊霄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杯刚刚加热好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凝结著一层薄薄的奶皮,散发著温润的热气。他试了试温度,確认不会烫口,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目光落在游书朗沉睡中依旧带著一丝疲惫的侧脸上,心底涌起无限怜惜,只愿时光能儘快抚平他所有的创伤。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如同不合时宜的警报器,尖锐而持续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陈默”的名字。樊霄眉心微蹙,迅速拿起手机,走到房间远离床铺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事?”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先生,刚刚收到华盛顿州警方的官方通报……沈砚之,他……出事了。”
樊霄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脊椎。“说清楚。”
“昨晚,押送沈砚之前往郡立拘留中心的途中,经过州际公路那段临河的险要弯道时,他们乘坐的押运车……突然失控,撞破了护栏,直接衝进了下面的斯诺夸尔米河里。河水很深,流速也急……今天凌晨,打捞队找到了车辆和……一具遗体。经过初步的dna比对和隨身物品確认……警方刚刚正式通知我们,死者……就是沈砚之本人。”
“意外?”樊霄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浓重的质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確定是『意外』?” 以他对沈砚之的了解,那个男人心思縝密,惜命如金,背后又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在刚刚被抓获后就遭遇这种“意外”身亡?这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心生寒意。
“现场所有的证据链……目前都指向意外。”陈默的语气也有些凝重,“车辆制动系统疑似突发故障,路段监控显示车辆確实是在过弯时突然偏离车道。打捞上来的遗体……因为水泡和撞击,面容有些损毁,但体型、衣著,尤其是他手腕上那块定製的、刻有他名字缩名的百达翡丽……都吻合。警方目前的初步结论是交通意外导致的单人死亡。”
几乎是同时,樊霄的手机接收到了陈默转发过来的、几张来自警方內部系统的现场照片。漆黑的押运车如同扭曲的金属怪物,一半淹没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打捞起来的遗体被包裹在防水布中,只露出一只苍白浮肿、却依旧能辨认出曾经养尊处优的手,手腕上那块熟悉的、价值不菲的手錶,在惨澹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泽。
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在无情地佐证著这个“事实”。
樊霄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眼底深处是翻涌的疑虑与深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沈砚之的“死亡”太过乾脆,太过……顺势而为。这像不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可眼前的证据链却又如此完整,让他一时找不到破绽。他將这股强烈的怀疑暂时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游书朗的反应。
他结束通话,转过身,却发现游书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那双刚刚恢復清明不久的眼睛,正怔怔地望著他。显然,他听到了部分对话內容。
“樊霄……刚才的电话……”游书朗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沈砚之……他……?”他没有问完,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询问,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恐惧。
樊霄走到床边,坐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儘管他心底五味杂陈:“警方传来消息……沈砚之在押送途中,遭遇车祸,车辆坠河……人,已经確认死亡了。”他一边说著,一边仔细观察著游书朗的表情。
游书朗端著那杯温牛奶的手,猛地一颤!乳白色的液体晃荡出来,溅在他微凉的指尖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那双眼睛,瞬间睁大了些,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某个极其意外、却又在某种潜意识层面隱隱预料到的消息。
“沈砚之……死了?”他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著一种空茫的、不確定的发颤。
剎那间,无数关於沈砚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古堡书房里,那个看似温柔体贴、为他递上画笔的沈砚之;
加州牧场上,从身后拥著他、在耳边低语的沈砚之;
华盛顿臥室里,那个眼神偏执疯狂、嘶吼著“你是我的”的沈砚之;
最后,是那个被按在古堡冰冷地板上,眼神绝望如同濒死野兽、死死盯著他离开背影的沈砚之……
明明应该是让他感到厌恶、痛恨、甚至恐惧的人,明明他的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人的“死亡”意味著纠缠的结束,意味著噩梦的终结……可是,在听到“死讯”的瞬间,心臟深处,却像是被一块无形而冰冷的重物狠狠击中,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窒息的堵塞感,隨之泛起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酸涩与……空落。
这种情绪来得突兀而陌生,让他自己都感到愕然与无措。
“……应该是真的。”樊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樊霄掛了电话,走到他身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色的苍白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樊霄的心,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带著微麻的酸意。他理解游书朗的震惊,也明白沈砚之毕竟以那种极端的方式,“陪伴”了他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在药物和催眠的影响下,与他有过亲密的关係……这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印记,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抹除。理智上,他告诉自己不该在意,书朗是受害者;但情感上,看到游书朗为那个伤害过他的人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低落,那股属於男人的、隱秘的占有欲和醋意,还是如同细微的水泡,忍不住从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牛奶洒了,我去给你拿纸巾。”樊霄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试图用行动转移注意力,转身想去取纸巾。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樊霄,”游书朗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心绪,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为什么……最终要选择……这样做?”他不懂,沈砚之费尽心机,布下如此大的局,用尽手段將他囚禁在身边,为什么在一切败露后,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仓促地退场?甚至连一个……当面质问、彻底了断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樊霄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能与坐著的游书朗平视。他握住游书朗那只沾著牛奶、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它,指尖带著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著他的指节,语气放得极其温柔,试图驱散他眼中的迷雾:“別去想了,书朗。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无论是因为偏执还是因为最后的…… whatever this is (无论这是什么),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这所有的后果,都与你无关,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心理负担,明白吗?”
他凝视著游书朗的眼睛,试图將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和精神都养好。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回沪市,回我们自己的家。那里才是属於我们的地方。”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並不想让他们如此轻易地翻过这一页。就在这天下午,当樊霄正著手安排回国事宜时,陈默带著一位西装革履、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敲响了旅馆的房门。
“樊先生,游先生,这位是戴维斯律师,来自沈砚之先生生前委託的律师事务所。”陈默介绍道,脸色有些微妙。
戴维斯律师表情严肃,带著职业性的沉痛,他递上了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游书朗先生,我受沈砚之先生生前委託,前来执行他的最后遗嘱及財產转让协议。”他打开文件,指向关键的签名页,“沈先生在……『意外』发生的前一天,签署了这份文件。他自愿將其名下所有的个人资產——包括位於美国的数家高科技公司股权、在德国慕尼黑拥有顶级设备的私人生物医药实验室、以及分布在多个国家的数亿美金存款与不动產——全部、无条件、无偿地转让至您的名下。”
游书朗愣住了,完全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戴维斯律师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丝真正的惋惜,继续说道:“沈先生特意嘱託我转告您:他希望……这些资源,能够对您所钟爱的生物医药事业,对朗星生物未来的发展,有所帮助。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从公文包的內层,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纯白色信封,双手递给游书朗,“另外,这是沈先生留给您的……私人信件。”
游书朗几乎是机械地接过了那个信封。指尖在触碰到光滑纸面的瞬间,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写就的、娟秀而熟悉的字跡:“致书朗”。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在樊霄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后,是沈砚之那特有的、带著几分清冷孤峭却又笔锋锐利的字跡:
“书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知道,我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篡改你的记忆,剥夺你的自由,將我的偏执与私慾强加於你,让你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与混乱……这一切,我无从辩解,唯有深深的抱歉。这声抱歉,或许轻飘飘毫无分量,但它是真的。
可我必须承认,我控制不住自己。从沪市那场酒会上,第一次见到站在光影里的你,我就知道,我这一生的执念,便繫於你一身了。你像一道我无法触及、却拼命想要抓住的光。我知道这很病態,很扭曲,但我无力挣脱。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爱的是樊霄。他的张扬,他的不顾一切,他融入骨血的对你的爱……都是我永远无法企及,也永远无法替代的。我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得彻底。
我能做的,最后能为你做的,便是將我拥有的、这些冰冷而俗气的东西,都留给你。希望它们能稍微弥补我带给你的伤害於万一,希望它们能助你在你选择的道路上,走得稍微顺畅一些。
別恨我,如果可以的话。但也请,別想我。
忘记我,忘记所有不愉快的过去。
和樊霄,好好过日子。
祝你,此生幸福。
—— 一个不配爱你,却无法不爱你的人”
信纸的右下角,有几处微微晕开的、不规则的痕跡,顏色略深於周围的纸张,像是……水滴乾涸后留下的印记。是泪痕吗?那个永远表现得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沈砚之,在写下这封信时,竟然……落泪了吗?
游书朗捏著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纸,指尖用力到泛白。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鄙夷,会觉得这是沈砚之死性不改的又一次道德绑架。可是……没有。
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如同失控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紧。鼻腔不受控制地泛起强烈的酸意,眼眶迅速发热、泛红。
他不是恨沈砚之吗?不是应该对他的死感到解脱吗?不是对他那些虚假的温柔感到噁心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封看似“幡然醒悟”的绝笔信,这近乎倾尽所有的財產赠与,会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来回切割,带来如此清晰而陌生的痛楚与……悲哀?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在加州时,沈砚之陪他在深夜露台看星星,指著星空为他讲解星座的样子;回忆起在华盛顿古堡,沈砚之耐心地、一遍遍“教”他画那些他原本並不喜欢的向日葵……
那些被刻意营造的、虚假的“温柔”瞬间,此刻剥离了当时的困惑与不適,只剩下事件本身模糊的影子,却像一根根细小的、淬了毒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阵绵密而持久的酸胀与刺痛。
“书朗?”樊霄走了过来,看到他手中捏紧的信纸,还有他明显泛红、氤氳著水汽的眼眶,心底那坛名为“嫉妒”的陈醋,终於忍不住彻底打翻,酸涩的气泡咕嘟咕嘟地涌上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想要將信纸夺过来撕碎的衝动,只是声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紧绷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游书朗仿佛这才从那种巨大的、莫名的情绪衝击中回过神。他抬起有些朦朧的泪眼,看向樊霄,將手里的信纸递了过去,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哽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都转给我了。还说……希望我……幸福。”
樊霄快速接过信纸,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每一行字。当看到那句“我知道你爱的是樊霄”、“我输了”、“祝你幸福”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將单薄的信纸攥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顏色。
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情深不寿的戏码!
沈砚之,你死了都不安分!要用这种“临终懺悔”和“倾尽所有”的方式,在书朗心里刻下最后、也是最深的一道印记吗?你要让他永远记住,有一个叫沈砚之的人,因为爱他而变得疯狂,又因为爱他而“慷慨”赴死,將一切都奉献给他吗?!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焚烧一切的嫉妒之火,在他胸腔內熊熊燃烧。他嫉妒沈砚之能用这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在游书朗的生命中留下如此浓墨重彩、无法轻易磨灭的一笔;他嫉妒游书朗会因为这个伤害他至深的男人,流露出如此真实而脆弱的难过!
“这些財產,”樊霄將信纸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强硬的冷意,“我们不要。他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不稀罕。”
他转向游书朗,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但那份属於雄性的、领地受到侵犯后的本能排斥,依旧清晰可辨:“朗星生物是我们一手创办的,我们的家是我们一点点经营起来的。我们不需要他的施捨,更不需要靠他的『遗產』来发展事业。我有能力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可是……樊霄,”游书朗看著樊霄紧绷的侧脸线条,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语气里那股压抑不住的醋意和……不安。他心里既因为自己刚才那不受控制的情绪而感到对樊霄的愧疚,又对樊霄此刻的强硬感到一丝无奈。他试图理性地分析,“这些財產里,尤其是德国那个实验室,里面有非常多前沿的靶向药研发数据和专利,有些甚至是朗星目前急需的……如果合理利用,確实能帮我们节省很多时间和成本,也能帮助到更多……”
“我知道!”樊霄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急,他转过身,双手握住游书朗的肩膀,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那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醋意,有不安,但更深处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的爱意与害怕失去的恐惧,“书朗,我明白那些资源的价值!我不是不让你用,我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我是怕……我怕你因为这些財產,因为这封信,心里就一直装著这个人,一直为这件事难过,为他的『死』感到內疚!”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和脆弱,像一只害怕被拋弃的大型犬:“我找了你那么久,担心得快疯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把你从那个虚假的梦里拉出来。我不想看到你为別人难过,不想看到你的情绪再被那个人牵动,哪怕……哪怕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书朗,我不在乎他给了你多少钱,多少实验室,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你的心里……还有没有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游书朗看著樊霄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因为爱而变得笨拙而真实的嫉妒与不安,看著他因为连日奔波操劳而显得憔悴的面容,心臟像是被最温暖的水流包裹住了。刚才因为沈砚之的信而泛起的那些酸涩、迷茫和莫名的悲哀,在这份滚烫而真挚的爱意面前,渐渐被抚平、被驱散。
他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一个爱他如命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樊霄紧绷的身体,掌心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一下下地、安抚性地拍打著,声音虽然还带著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对不起,樊霄……对不起,让你担心,让你吃醋了。”
他將脸埋在樊霄的肩窝,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我不会一直想他的,也不会一直难过。你说得对,那些都过去了。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我们的家在沪市,我们的未来也在那里,朗星生物是我们共同的事业……那些属於过去的、混乱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我们往前看,好不好?”
樊霄感受著怀中人温柔的拥抱和安抚的话语,听著他清晰的告白,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醋意和不安,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渐渐平息下来。他收紧手臂,將游书朗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闷闷地响在游书朗的颈侧,带著点孩子气的確认:“真的?你心里……真的只有我?不会再为別人难过了?”
“嗯,真的,只有你。”游书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指尖插入他浓密的黑髮中,轻轻梳理著,“我们明天就回沪市,好不好?我想我妈了,想看看家里阳台那盆你死活养不活的野蔷薇怎么样了,还想吃……你做的,虽然总是差点火候,但我会全部吃完的红烧肉。”
这带著亲昵调侃的话语,如同最有效的解药,彻底治癒了樊霄心中最后的那点酸涩。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扬起他那標誌性的、带著点痞气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好!明天就回!机票我早就订好了,头等舱,让你舒舒服服地睡回去。”
他凑过去,在游书朗微微泛红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如同盖章確认。
“回去之后,我给你做红烧肉,这次一定成功
一定成功!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橘子味香薰,把我们家都熏得香香的。”
“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分开了。一秒都不行。”
第二天清晨,天光熹微,两人便离开了那间承载了短暂混乱与复杂心绪的汽车旅馆,前往机场。当飞机轰鸣著衝上云霄,穿过厚重的云层,平稳地飞行在万里高空时,游书朗靠在樊霄特意为他调整好角度的柔软座椅里,透过舷窗,望著窗外一望无际的、如同棉花糖般的云海和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一直有些纷乱的心,终於渐渐地、真正地平静了下来。
沈砚之的“死亡”,那突如其来的巨额財產,那封充满矛盾与绝望的信……这一切,就像一场来得突然、去得也仓促的暴风雨。雨水打湿了衣衫,带来了寒意与泥泞,但终究会过去。而雨过天晴后,阳光会重新洒落,照亮前路。
这场风暴,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心。他爱的是樊霄,是那个会为他吃醋、为他不安、为他可以不顾一切、將他视若生命的男人。是那个真实、鲜活、有时笨拙却永远將他放在第一位的樊霄。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虚假的温柔与过往,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终究会消融殆尽,无法与他和他之间,那些歷经岁月沉淀、融入骨血的真实深情相提並论。
樊霄一直紧紧握著游书朗的手,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著他无名指上那枚重新焕发光泽的素圈戒指——这是他们在泰国湄南河畔登记结婚时戴上的对戒,游书朗记忆恢復后,第一时间就从沈砚之未曾动过的私人物品中找了回来,重新戴回了手指上。这个小小的举动,曾让樊霄偷偷红了眼眶。
他看著怀里因为长途飞行而渐渐熟睡的游书朗,睡顏安静,呼吸平稳,眼底溢满了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温柔与一种失而復得后、更加坚定的守护之意。
回沪市之后,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妥善处理沈砚之留下的那摊子棘手的“遗產”——那些財產,他不会阻止书朗用於事业,但他会確保所有的交接和使用都在阳光下进行,绝不让任何潜在的麻烦沾染到书朗;要帮书朗彻底摆脱这次事件的心理阴影,可能需要寻找最好的心理医生进行疏导;要和他一起,將朗星生物带向新的高度;还有……要好好规划他们的未来,一场迟来的、正式的婚礼,或许该提上日程了……
他要倾尽所有,照顾好他的书朗,把他们被迫分离、彼此痛苦的那些时间,一点点、一天天地,加倍补偿回来。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飞机伴隨著一阵轻微的顛簸,平稳地降落在沪市浦东国际机场。熟悉的空气,熟悉的口音,熟悉的、带著江南水汽的温热微风……当双脚踏上这片土地时,游书朗一直悬著的心,才真正地、彻底地落回了实处。
走出接机口,看到人群中那两个翘首以盼、眼眶泛红的身影——他的母亲陈慧,以及樊霄的母亲时,游书朗一直强忍著的情绪,终於决堤。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书朗!我的孩子!”陈慧快步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终於回来了!妈都快担心死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樊母也走上前,保养得宜的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激动,她握住游书朗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声音温和却同样带著颤音:“书朗,受苦了孩子。回家了,以后就安心在家,哪儿都別去了,我们都在呢。”
樊霄站在一旁,看著游书朗与两位母亲相拥落泪的场景,看著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失而復得的喜悦与激动,心底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家”的温暖和满足感所充盈。
他们的家,经歷了风雨飘摇,经歷了生离死別般的煎熬,终於……再一次变得完整了。他们的幸福,在绕了一个巨大而痛苦的弯路之后,终於重新回到了正確的轨道,並且,將带著这份歷经磨难后愈发珍贵的领悟,朝著更加坚实、更加温暖的未来,稳步前行。
机场外,沪市的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落,温暖而耀眼,如同为他们铺就了一条通往新生的、金光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