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漆黑。
    厢房里，只有油灯微弱的光。
    老三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妈的……”
    他坐起来，掏出菸捲点上：
    “这地方，躺下就心里发毛。”
    狼獒也没睡。
    他抱著膝盖坐在墙角，眼睛盯著门口，像一头隨时会暴起的狼崽。
    东子靠在墙上，闭著眼，但手一直按在弓上。
    周婶儿蜷在床角，脸色有些白。
    从进了这寺庙，她就一直心神不寧。
    石见月坐在她旁边，轻轻拍著她的背，小声说著什么。
    阿青盘膝坐在床上，呼吸法缓缓运转，但耳朵一直竖著，听著外面的动静。
    雷狱飘在窗边，那团紫黑色的雷霆微微跳动，两个光点般的眼睛扫视著黑暗。
    樱切站在门口，一袭素白和服，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精致的雕像。
    镜坐在角落里，翻著那本破旧的书。
    但目光，一直落在苏无忌身上。
    苏无忌依旧坐在窗边。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良久。
    他开口：“听见了吗？”
    眾人一愣。
    立即竖起耳朵。
    然后他们听见了。
    嗡嗡嗡——！！
    那声音很轻，很细。
    像是无数只虫子在振翅。
    但又不像。
    因为那声音里，有別的东西。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念经。
    有人在尖叫。
    和方丈禪房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靠！”
    老三跳起来，握紧刀柄：
    “那老和尚又开始作妖了？！”
    苏无忌摇头：
    “不是他。”
    他站起身，眯起眼睛：
    “隨我出去看看。”
    说罢，他迈步走了出去。
    眾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一踏出厢房，那嗡嗡嗡的蝉鸣声更清晰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千上万只。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从四面八方涌来。
    眾人皱著眉头四处寻找。
    狼獒嘀咕道：
    “这些和尚，每天听著这些噪音，居然也能入睡？”
    刚说著。
    “不对。”
    阿青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著一个方向：
    “你们看那边。”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僧人们居住的厢房。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睡觉。
    但。
    那厢房里，空无一人。
    门开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人？
    石见月一愣：
    “和尚们呢？他们没在睡觉？”
    话音刚落。
    “嘶！！！”
    周婶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大……大人！您……您看那边……”
    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寺庙的外墙。
    眾人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白天看见的，密密麻麻布满整座寺庙外墙的蜂巢状孔洞。
    此刻，竟是全都被填满了！
    那些和尚，没有睡在厢房里。
    他们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挤在那些孔洞之中！
    身体蜷缩，四肢弯折，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
    他们的脸，朝著外面。
    闭著眼。
    嘴微微张开。
    那两个垂落的巨大耳垂，在月光下轻轻飘荡。
    像是蝉翼。
    至於夜晚那些嗡嗡嗡的声音。
    便是从他们口中传出！
    “这……这……”
    老三握紧刀的手在抖。
    他见过妖魔，见过死人，见过各种血腥场面。
    但眼前这一幕太诡异了。
    太不真实了。
    就在这时。
    其中一个和尚的耳垂，猛地抖动了一下！
    那耳垂越飘越高，越飘越大，如同两片真正的蝉翼！
    然后。
    他缓缓张开嘴。
    呃……
    啊……
    他的嘴，越张越大。
    越张越大。
    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大到足以塞进一个婴儿！
    然后。
    一个物体，从他口中缓缓钻出。
    先是脑袋。
    然后是肩膀，是手臂，是身体。
    最后。
    啪嘰——！
    那个东西，掉在地上。
    唔啊啊——唔啊啊——
    那东西哭了起来。
    是婴儿。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眾人屏住呼吸。
    然后，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婴儿，在眾人眼皮底下，开始成长。
    不是正常的长大。
    是加速的肉眼可见的成长。
    哭著哭著，就变成了幼儿。
    爬著爬著，就变成了少年。
    眨眼间。
    一个少年和尚，站在眾人面前。
    穿著灰色的僧袍。
    耳朵，比正常人大一些。
    那张脸。
    正是他们白天见过的那个小和尚！
    眾人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吐出的老和尚。
    他还挤在孔洞里。
    依旧张著那张大到夸张的嘴。
    但。
    他已经死了。
    成了一个空壳。
    那个小和尚，张开手，朝著孔洞爬了上去。
    噶几——噶几——噶几——
    他开始撕咬那具空壳。
    就像是在吃一块硬壳。
    一口，一口，一口。
    吞进肚子里。
    阿青的毛孔，瞬间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朝苏无忌靠近了几步。
    狼獒同样如此，身体僵硬，脸色发白。
    这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得惊悚一阵。
    镜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
    没有说话。
    苏无忌沉吟片刻。
    忽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
    从黑暗中传来。
    眾人立即警惕地看向那边。
    一个佝僂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借著微弱的月光。
    正是白天见到的那个方丈！
    他盯著苏无忌等人，声音沙哑：
    “各位施主……”
    “不是说了……晚上不要出门吗……”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只有金色噪波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这个世界……夜晚可比白天……复杂的多了……”
    老三深吸一口气，强忍著那股从心底涌起的寒意。
    握紧武器，怒斥道：
    “老禿驴！！！”
    “你他妈老实交代！你这里的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指著那些挤在孔洞里的和尚：
    “这群人都是妖魔对不对？！”
    老和尚闻言，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
    那笑容显得无比慈悲，又无比诡异。
    “不不不……”
    他张开手，抬头看向月亮。
    那些金色的噪波，在眼眶中疯狂旋转。
    “听啊……你们听啊……”
    他轻声说：
    “听听这周围的蝉鸣。”
    “他们正在参悟佛法。”
    “好让自身，修成正果。”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诵经：
    “老夫传授了他们佛法。”
    “让他们得以脱离人类的肉体凡胎。”
    “得以永生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