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峋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直到……直到梁超死在我面前。”
    安瑾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才二十一岁，比我还小。”
    “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退役之后。”
    “回老家开个烧烤摊，请全村的人吃他烤的羊肉串。”
    “可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江峋静静地听著，直到她哭得抽不上气，才缓缓开口。
    “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一定要带你来吗？”
    安瑾抬起婆娑的泪眼，不解地看著他。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样的。”
    “这里没有剧本，没有重来的机会。”
    “子弹打在人身上，就是会死。”
    江峋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安瑾的心上。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梁超的死。”
    “然后把这种记忆，带回你的工作中去。”
    “以后，当你面对持刀的悍匪，当你去抓捕亡命的毒贩。”
    “你就会比任何人都更谨慎，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保护你的战友。”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的背后，站著你的家人，你的同事，还有整个支队。”
    “让他们为你骄傲，而不是为你流泪。”
    “这，才是对梁超最好的纪念。”
    江峋的话，不带任何安慰的辞藻，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安瑾心中那个死结。
    她愣愣地看著江峋，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安瑾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队长，你这按摩手艺……是不是专门用来给人灌鸡汤的？”
    “效果拔群啊。”
    江峋瞥了她一眼，鬆开了手。
    “滚蛋。”
    “好嘞！”
    安瑾擦乾眼泪，利索地穿上袜子和靴子。
    虽然脚底还是疼，但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正在分发食物的队伍里，开始帮忙。
    两个小时的休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六点。
    队伍再次启程。
    夜幕降临，行军变得更加艰难。
    黑暗中，压抑的哭泣声，从难民的队伍里传来。
    一个女人，抱著自己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丈夫和父母，都在前几天的炮击中丧生了。
    “他们说……他们说跟著大使馆走，就能活下去……”
    “骗子！都是骗子！”
    她的哭喊，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以为的希望之路，却成了死亡之旅。
    这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意志。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草原上迴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所有人都已经麻木得像行尸走肉时，走在最前面的江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耳倾听。
    凌晨时分的草原，万籟俱寂。
    但在这片死寂之中，他却捕捉到了一阵极有规律的，低沉的声响。
    哗……哗……
    “都停下，听。”江峋开口。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屏住呼吸。
    那阵若有若无的声响，渐渐变得清晰。
    是海潮声！
    “是海！是大海的声音！”一个难民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喊。
    绝望的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目的地，港口区，近在咫尺！
    魏建国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立刻从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话。
    “联繫靖海號！快！告诉他们我们的坐標！”
    ……
    “到了！我们真的到了！”
    “是大海！我看到大海了！”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狂喜的吶喊。
    所有人，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著那片在晨曦中泛著微光的海岸线衝去。
    一个普里斯男人第一个衝到海边，他双膝一软。
    跪倒在湿润的沙滩上，捧起一把沙子，像亲吻珍宝一样，狠狠地吻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
    安瑾看著眼前这幅景象，眼眶也有些湿润。
    她扭头看向江峋，却发现队长並没有看那些喜极而泣的难民。
    而是微蹙著眉头，视线越过人群，望向遥远的天际。
    他的耳朵，还在微微翕动。
    “联繫上了！联繫上了！”
    魏建国举著卫星电话，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靖海號已经收到我们的坐標！他们正在全速赶来！”
    “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们就能登船回家了！”
    “我们得救了！”
    “回家！我们可以回家了！”
    人群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几个狼焰队员也露出了笑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了。
    郑涛拍了拍手下的肩膀，示意他们找个开阔安全的地方，建立临时警戒区，等待接应。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之中，江峋的脸色，却猛地变了。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如此凝重的神情。
    “不对劲。”他低声说。
    “队长？怎么了？”
    安瑾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江峋没有回答她，而是猛地抬起头。
    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著东方那片刚刚泛起光亮的天空。
    所有的声音，都无法掩盖那阵从极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独特的嗡鸣。
    那不是靖海號的引擎声。
    那是武装直升机的旋翼搅动空气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架！
    “所有人！趴下！！”
    江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爆喝！
    “快！找掩护！！”
    “所有人分散！快！！”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建国一脸错愕地看著他：“江队长，你干什么？救援船马上就……”
    “救你妈的援！”
    江峋一把推开他。
    “想活命的，就他妈给我躲起来！”
    “敌袭！！”
    最后两个字，江峋几乎是吼出来的。
    郑涛的反应最快，他根本不问为什么。
    在江峋吼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臥倒在地，同时对著耳麦咆哮。
    “狼焰小队！战斗准备！防空警戒！”
    “维和部队！保护平民！快！疏散！！”
    安瑾也反应过来，她不再多问，衝进还在发愣的难民群里。
    大声地呼喊著，推搡著，让他们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可这片平坦开阔的海滩，除了几块零星的礁石，哪里有什么掩体！
    “江队长！到底怎么回事！”
    魏建国被推了一个趔趄，又惊又怒。
    “直升机！”
    江峋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连发的子弹。
    “至少四架！衝著我们来的！”
    “所有战士！准备集火！把他们给我打下来！”
    “还有！所有人，马上下海！跳进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