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一枷定局(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作品:《草芥称王

    第174章 一枷定局(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年节余温尚在,正月未尽的辰时末,料峭寒气仍像浸了冰的针,往人骨缝里钻。
    可这份清寒挡不住生计的脚步,上邽城的行商坐贾、挑担小贩们,早已忙碌起来了。
    东城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碾过晨雾。
    进出城门的商贾百姓闻声侧目,就见一队皂衣城兵提著寒光凛凛的长矛疾奔而来,动作迅捷地在城门洞下布成扇形防线。
    原本守在门旁的几个老卒满脸诧异,忙趋步上前,对著领头的军官拱手行礼:“郑幢主,这是出了何等急事?”
    “奉部曲督屈大人令,即刻封锁四门!”
    郑幢主声如洪钟,矛尖往城外一点:“从现在起,凡携大宗货物出城者,无城督大人亲签的通行令,一概不许放行!”
    “卑职遵命!”守城老卒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
    前任城主离任前把府库挥霍一空,哪怕他说的再冠冕堂皇,可谁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新任城主开衙坐堂的第一天就说了,“我这新官,不翻旧帐。”
    也就是说,这笔实惠,这才算是实实在在落在了他们手上,花著放心、存著开心。
    这份情儿,他们就得记著。而且,要是接下来府库没钱,他们今后的餉银怎么办?
    所以他们执行起命令来,也就不能敷衍了。
    这也正是杨灿思量再三,寧可暂避锋芒,忍下这口恶气,也不当场发作的原因。
    如果他把全城上下所有官吏士卒全都得罪遍了,那就是政令不出府门的下场了。
    就比如此时他下令“封锁城门,大宗货物没有他的手令不许离开”,这些守城官兵只要阳奉阴违,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样的话,他今天的追缴行为势必彻底失败,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部曲督屈侯提著环首刀,在派出城兵把守四城的同时,亲自带人正匆匆赶往码头。
    他不敢明著与杨灿抗衡,可这位新城主的“按兵不动”,比直接发难更熬人o
    那只悬著的靴子不落地,夜夜都让他辗转难眠。
    他甚至疑心,杨灿拿商贾开刀是假,实则在等他露出破绽,好名正言顺地收拾自己。
    城门口刚被城兵们封锁,就有两个胸前背后都缝著一个朱红色“税”字的税丁来了。
    他们挎著刀、一人提浆糊桶,一人夹著卷黄麻纸的告示。
    刷子在城墙上三两下涂匀浆糊,“啪”地一声將告示拍实,边角都按得平平整整。
    “咳咳!喂喂?出城进城的诸位乡亲、各位掌柜,全都给我听好了!”
    一个嗓门洪亮的税丁从腰间摘下竹筒製作的喇叭,高声喊叫起来。
    “阀主早有律令,凡市井商贾,皆需依法纳课,不得巧立名目避税逃税————”
    这竹筒的喇叭是城主杨灿授意製作的,还別说,声挺极远的。
    “如今上邽城税亏空过半,军餉无著,民生难继,城督杨灿大人授令追税,此乃公义,非为私怨也!”
    城门口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高声问道:“那权贵庇佑的商户们呢?要追吗?”
    那税丁冷笑一声,大喊道:“追的就是他们!大家请看!”
    他把身子一侧,另一个税丁举起刀,用刀柄敲了敲城墙上的告示。
    “城督有令,诸豪门权贵,皆不得以荫客”、部曲”之名私庇商贾。
    凡避税者,商户与庇佑者一体连坐!只要涉事,一概追查到底!”
    上邽城內,大街小巷,一个个“伍佰”,也是两人一组,四处巡弋著。
    他们是捕盗掾朱通的部下。
    “伍佰”是地方官府所属的正式衙卒,属於基层治安与勤务吏员。
    “站住!干什么的,停下!”
    “快来人,有人翻墙藏东西!”
    两个“伍佰”忽然有所发现,大喊著拔刀冲了上去。
    巷子另一头的两个“伍佰”听见动静,立即抓起掛在颈间的竹哨儿拼命地吹著,同时向巷子里跑来。
    嗯————,竹哨这小玩意儿,也是“大发明家”杨灿发明的。
    一家布庄的后院,两个伙计骑著墙头,里头的伙计正一匹一匹地往上扔著绸缎、布匹。
    那两个伙计接了布匹,再扔往墙外。
    墙外下面,也有两个伙计,正接著扔下的布匹绸缎,放到一辆手推车上。
    手推车旁,布匹店掌柜的正一边擦著汗,一边催促著:“快些,快些。”
    忽然听见“伍佰”大喊,把掌柜的嚇得一个哆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鏗~”钢刀出鞘,冰凉的刀锋隨即压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伍佰”厉声喝道:“是你?艾掌柜的,你要干什么?”
    艾掌柜的哭丧著脸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啊!”
    从另一侧刚追来的两个“伍佰”中一人,忍不住笑道:“我说艾掌柜的,城督大人要收拾的,是依附权贵,偷逃城赋的人,跟你有什么关係?”
    “啊?跟————跟我没关係吗?我————我就听见一个税字,我————我就慌了神儿————”
    艾掌柜的擦著汗,结结巴巴地道。
    类似的情景,在上邦城各处不断上演著。
    南城码头边,屈侯已经带兵赶到了。
    一个幢主正站在货堆上,对著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船商们高声宣读著告示。
    一时间,码头上的商船也不清楚城督大人是针对所有人还是某些人,纷纷围住了屈侯打听消息。
    城里头,更夫们也被发动起来了,他们还真是头一回大白天干活。
    “梆!梆梆梆!天干~~~不是,城主有令,仅查依附权贵、恶意逃税者,与良善商贾无干嘍~~”
    城主府里,杨灿不停地踱著步子。
    虽然为了今天,他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针对全城乃至城外码头的一次全面行动,不是靠他一些心腹就能办成的。
    他觉得对部曲督屈侯的敲打已经恰到好处,捕盗掾朱通此人应该也不会阳奉阴违。
    尤其是,他许给捕盗掾“追缴税款百二”的赏格。
    按理说该尽心办事了,可只要还没尘埃落定,他就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不能进行激情追缴,如果因此导致所有商贾恐慌,那才是得不偿失。
    对上邽城来说,农税才多少钱,商税才是大头,所以他必须要稳住守法商人。
    因此,他的追税行动第一步,就是要做到师出有名,有法可依。
    他命人在四城城门、闹市街头等处分別张贴告示。
    他还安排专人宣讲,以確保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避免有人错误解读,就是为了稳定人心。
    但,毕竟是行动之前才开始的宣传,难保不会有人听一不听二,因而闹出乱子。
    可,这又是不可能提前几天进行宣传的。
    否则,等他执行之日,该收拾的人早跑光了。
    如今,他已经出招了,接下来,就看执行者给不给力了。
    闹市街头,王南阳木著一张脸,负手站在茶摊旁,听著税丁用竹筒喇叭大声地宣读著杨灿的告示,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这个杨灿,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王南阳暗想,做事挺有耐性,也挺有章法的,比我製药时还讲究火候。
    先封城门断码头,再贴告示立名目,最后才动手抓人,步步为营稳得很嘛。
    要是此人肯跟我学习巫医之术,想必也能有所成就,毕竟心思如此縝密。
    税丁的喊话终於结束了,王南阳猛地把手一挥,喝道:“行动!”
    他身后早已蓄势以待的人马立即撒著欢几地冲了出去。
    一个典计署小吏,左手提著算盘,右手抄著帐簿,健步如飞地衝进最大的”
    迎客楼”客栈。
    在他身后,一群胸前绣著“税”字的税丁,提著环首刀,杀气腾腾、如狼似虎地跟了进去。
    街头,捕盗掾朱通则亲自带著一队“伍佰”,扛著长矛迅速分散,將市集的几个出入口和主要街巷全部堵死了。
    “无关人等退开!只查逃税商户!”
    那典计署小吏吼声刚落,客栈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桌椅翻倒。
    很快,大商贾李一飞就被两个税丁死死地摁住双臂,押到了那典计署小吏面前。
    他穿著一件狐皮裘袄,脸庞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嘶吼道:“你们敢动我?
    我每月都给索二爷交著庇费”!
    索二爷早把我划入他的商队了,你们凭什么查我?”
    “庇费?算个屁费!”提算盘的小吏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等~奉城督大人之命,追缴的是你欠我於家的商税。
    索二爷的庇费”,关我们屁事。”
    说著,他便往桌前一坐,帐簿一摊,算盘一摆,噼嚦啪啪地当场算起帐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吏便把眉毛一挑:“李掌柜的,你经营的皮货、香料生意,半年来从上邽城出货六次。
    估税、关津税、市税一笔未交,合计欠银一千一百二十三两。
    吶,就按本地寺庙放贷的子息计算,长贷年息倍贷(100%),短贷年息两倍贷(200%),取折中之数,本一而息倍半,共计————”
    小吏抬起头来,字正腔圆地道:“当缴两千八百七两五钱!”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李一飞一听,顿时就毛了,大吼一声,猛地一挣。
    “哎~呀呀~~”两个“弱不禁风”的税丁立即摔了出去。
    李一飞挣得了自由,立刻回头怒吼道:“来人啊,给我打!把这些狗东西赶出去!有什么事,爷担著!”
    他的商队护卫一听,立即拔刀冲了出来。
    眾税丁们早有准备,不等护卫近身,便举刀迎了上去。
    这些税丁都是部曲兵中的精锐,尤其擅长合击之法。
    而且客栈门口、院子里,还站著许多持矛的税丁。
    这里边一动手,持矛的税丁也冲了进来。
    本来身手就不弱,又仗著人多势眾,而且李一飞的护卫不敢下死手,所以很快就被一一制服了。
    抄著一根桌腿的李一飞,再次被那两个税丁摁住,押到了那小吏的面前。
    小吏摆在桌上的算盘计数还没清呢,只是淡淡瞟他一眼,便又嚦啪啦地拨弄起来。
    “李一飞,暴力抗税,罪加一等。”
    小吏指了指算盘,“按律,抗税者罚应交三倍。
    吶,应纳加倍半之息再加应纳之三倍,合计五千一百一十六两五钱,交钱!”
    “你们刚才是故意放开我的!就为了加我一条罪!”
    李一飞气得浑身发抖,盯著那两个故意摔倒的税丁,又狠狠瞪向小吏,咬牙切齿。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小吏嘻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误,你今天不就见到了?”
    他把脸色一沉,大手一挥:“连人带货带隨从,全都押回去!什么时候交清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税丁们立刻上前,將李一飞和他的护卫们反绑起来,又去房中、后院,清点他的財物和囤积的货物,全部拉走。
    杨灿许了他们“百三”的提成奖励,这抄的越多,他们赚的越多,敢不为城主效死力?
    这家客栈住了不少来往於东西的客商,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有那未曾投靠索二,或者投靠无门现在还没傍上去的,不免幸灾乐祸起来。
    有那同样占了便宜的,却是个个提心弔胆,生怕查到他的头上。
    可————他们又怎么可能逃得了呢?
    待那李一飞被拉走,那小吏便翻翻帐薄,慢条斯理地道:“曹睿昊曹掌柜的在吗?”
    “在在在!”
    身宽体胖的曹掌柜的,“迈著轻盈的舞步”就飘了出来。
    “敢问在下欠纳了多少,欠息了多少,我交,马上交,立刻交!”
    那小吏瞟他一眼,便噼嚦啪啦地计算起来。
    他们为何抓的如此精准?
    取证工作早就已完成了。
    被“逼上梁山”的典计官王熙杰,对这些人有著详细记录。
    商人的名字、商队的名称、籍贯来歷、经营品类、货物数量、发生时间等等,俱都十分详尽。
    而且他还按杨灿吩咐的,给分档建了册,先收能收的,再堵东来的,西去的,十分贴心。
    为了確保没有遗漏,杨灿还跟索弘要了向他上供“庇费”的帐薄誊录了一份,和王熙杰的帐对了一遍,確保不漏一人。
    负责徵收的税丁,是来自八庄四牧的部曲精锐,和本地所有人都全无任何交集。
    至於那些小吏,就是典计官王熙杰麾下的那二十多个小吏,他们一手提著算盘,一手拿著帐簿“按图索驥”。
    他们不仅熟悉商税规则、有市集巡查经验,而且杨灿又將查缴所获的“百三”之数作为酬劳,那还不如狼似虎?
    部曲督屈侯调集城兵,负责的防止商户们暴乱。
    因为这时候的商队都是有护卫的。
    每个商队哪怕只有十个护卫,一旦他们联动起来,那也是不堪设想的。
    捕盗掾朱通,则负责调动全城“伍佰”,控制市集出入口及主要街巷,防止商户逃匿,协助看管查扣的货物与人员,他们也被许以“查缴税款的百二为酬劳。”
    每个人都有明確的职责,都有实打实的赏格,自然如狼似虎。
    如此种种,可以说今天的全城行动,杨灿是蓄势已久,有备而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城狱之中,已经人满为患了!
    “別挤了別挤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一个胖商贾整个人贴在冰凉的牢房柵栏上,肥厚的脸颊被挤得变了形,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里都带著颤音。
    他那一身松垮的肥肉几乎要从柵栏的缝隙里溢出来。
    牢房內密不透风的人潮还在微微涌动,每一次起伏都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鬼地方,简直比后世春运的码头还要拥挤,这胖商贾哪经歷过这个。
    ——
    拴著粗重铁链的牢门被內里涌动的人群撞得“哐当、哐当”直响。
    沉闷的撞击声混著此起彼伏的叫骂、抱怨与哀求,在潮湿的狱道里滚来滚去,搅得人心烦意乱。
    上邽城的城狱本不算小。
    作为陇右大城,十八间牢房错落排布,寻常盗匪、民事纠纷的嫌犯尽可收纳,便是遇上重大要案也足以应对。
    可眼下,这座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牢狱彻底被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两三百號人挤在原本只容数十人的空间里,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诡异的味道。
    这里的人身份驳杂得很。除了被抓的商贾们,还有他们带在身边的隨从与护卫。
    绣著暗纹的锦绣长袍被粗布短褂蹭得发皱,满身薰香的富绅与汗味冲天的杂役肩挨肩、背贴背。
    名贵薰香与酸臭汗味、霉味搅和在一处,比市集角落的咸鱼摊还要刺鼻难闻。
    与牢房內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牢外的“井然有序”。
    二十多个典计署的小吏盘膝坐在各自负责的牢房外,膝头摊著泛黄的帐薄。
    他们手指间的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线穿透嘈杂,直直钻进牢里每个人的耳朵。
    他们正借著这牢狱的威慑,当场与囚犯们议价算帐。
    “王掌柜!”
    典计署的赵三斤扒拉著算盘,抬头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牢里梗著脖子的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
    “你那点税银算下来,应交一千两,加上滯纳的利水也才一千七百二十两。
    你这会儿交了,赶在天黑前就能回你西街的绸缎庄子清点货单了。
    可要是等我们城主大人大发雷霆,判你个抗税匿財,罪加一等”。
    到时候別说铺子了,你后院那几间库房的存货,怕都要充公咯。”
    算盘珠又是一阵急促的脆响,盖过了隔壁牢房的爭执声。
    王掌柜隔著柵栏,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却依旧硬气。
    “我交过庇费”给索二爷!他亲口跟我说的,上邽城里,没人敢动我的税!”
    斜对过的牢房里,动静比这边还要大。
    做茶叶生意的刘老三拍打著柵栏大喊:“我只欠了八百两!凭什么要我交两千?你们这是明抢!”
    栏外的小吏胥鑫慢条斯理地翻著帐薄冷笑:“上月你从陇南运了二十担团茶来,走的是索二爷的私道,分文大子儿没交。
    你不但避税,你还走私呢,按律,匿税加倍,抗税再加倍,再加上贩私,算下来两千我们典计署都亏了跑腿的功夫。”
    “你们有种去找索二爷要!”
    刘老三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等索二爷来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这边,赵三斤见王掌柜的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费口舌,索性唤了下一个人过来。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商人立刻挤了过来,脸上堆著諂媚又苦涩的笑。
    赵三斤问了问他的名字,再翻翻薄册,不禁一挑眉。
    “哟嗬,你这个数儿整齐啊,连欠的带利水,正好五百两。
    交钱吗?交了立刻开牢门,不交,明儿一早就加罚三成。”
    “交,我交!”
    这是个不扛事儿,中年商人哭丧著脸道:“我这就交,只是,银钱全置了货了,现在手头现钱不够,能拿货抵吗?”
    “怎么不能?”
    赵三斤收起算盘,朝旁边的狱卒抬了抬下巴。
    “咱们典计署最是通情达理,从不强人所难。
    来,把他带出来签字画押,清点货物抵帐。”
    这样的场景,在各间牢房外轮番上演。
    有拍著柵栏破口大骂,死也不肯掏一文钱的硬骨头。
    有拉著小吏的衣袖低声下气,求著能减免几两的。
    更有胆小怕事的,一见到帐薄就腿软,乖乖把藏在夹层里的银票全交了出去。
    可这一天耗到傍晚,牢里还是剩下十一二个硬茬子商贾。
    他们带著几十號隨从护卫,在拥挤的牢房里反倒安静下来。
    任凭牢外的小吏怎么苦口婆心劝说,怎么拍著桌子威胁,这群人就是闭著眼不吭声。
    有人盘膝打坐,指尖捏著佛珠似的念念有词;有人乾脆往地上一躺,翘著二郎腿哼起了江南小调。
    那悠哉的模样,倒不像是待在牢里,反倒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那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明摆著是要抵抗到底。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匯总到了王南阳手中。
    傍晚时分,杨灿刚回到城主府,就收到了这份报呈。
    “这群人,倒是贼心不死。”杨灿捏著信纸,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王南阳站在一旁,沉声道:“不错,他们赌的是索二爷不会坐视不管。
    这次是城主下令突袭,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心里多半琢磨著,索二爷今晚就会派人来捞人。”
    杨灿忽然笑了,將信纸往案上一放,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你跟著忙了一天,也累坏了。
    回去歇著吧,这齣戏,咱们明天接著唱。”
    翌日天刚破晓,霜气还凝在青砖黛瓦上,沉睡一宿的上邽城,被巷口那声清亮的鸡鸣撕破寂静,渐渐活络起来。
    纵使昨日牢狱骤起的风波像块巨石投进湖面,搅得满城人心惶惶,可日子终究要循著旧辙往前走。
    早行的挑夫扛著磨得发亮的扁担出了门,草鞋踩在结霜的巷面上,“咯吱”一声便印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
    卖胡饼的小贩挎著藤篮,嗓子裹著晨寒吆喝:“热乎胡饼!刚出炉的————”
    哪怕是捂得严严实实,那麦香也从篮子里漫了出来。
    街旁几家门楣上的桃符还带著年节的硃砂红,在晨风中轻轻晃悠。
    硃砂要褪尽顏色,怕是得等开春那场渐淅沥沥的春雨。
    街口的汤饼摊早支起了青布棚,陶製汤釜里的羊骨汤熬得“咕嘟”翻滚。
    奶白的蒸汽裹著醇厚肉香往人鼻腔里钻,勾得飢肠轆轆的行人脚步都慢了半拍。
    摊主缩著脖子揉著面,袖口沾著星星点点的麵粉。
    一见有行人拢著袖子经过,他就立刻直起腰高声吆喝起来:“刚熬的羊骨汤!来一碗暖暖身————身————”
    他的吆喝声忽然卡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弦。
    他的眼睛越瞪越圆,手里的麵团“啪嗒”掉在案板上,目光死死地钉在长街的尽头。
    晨雾尚未散尽,一队人马正踏著晨光大步而来。
    马蹄叩击著街头,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惊得檐下雀鸟扑稜稜飞起。
    队伍正中的年轻贵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线分明。
    他身著银灰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领口与袖口绣著暗金色云纹,腰间束著玉带,悬著一枚羊脂玉佩,隨马背起伏轻轻晃动,叮咚作响。
    这人便是上邽城主杨灿。
    他左侧马背上,是一位身著半身甲的中年汉子,四十多岁年纪。
    此人面容黝黑,下頜留著短须,腰间束著牛皮腰带,身材虽略显敦实,却透著股精干利落的气息。
    路上百姓或许不认得中间的那位俊俏公子,却大多识得他,上邽城部曲督屈侯。
    另一侧马背上的汉子比屈侯更显得魁梧雄壮,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鬚髮戟扬,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正是杨城主的侍卫统领“豹子头”程大宽。
    三人后面还跟著两匹马。
    一匹马上是位穿藏蓝色棉锦袍的中年人,面色白净,白眼仁多黑眼仁少,颧骨偏高,嘴唇偏薄,乃是掌管赋税和府库的典计王熙杰。
    另一人则著月白色长衫,面容英俊却眉眼鬆弛,那不是严肃带来的沉静,而是如枯木般的死寂。
    他的眼瞳明明很清亮,却因眼帘下垂显得毫无神采,活脱脱一双“死鱼眼”
    。
    这位便是杨灿新任命的监计参军王南阳。
    五匹骏马之后,九十名税丁分成三队,刀手按刀、枪手挺枪、水火棍手执械,步伐齐整如铁板移动,鏗鏘脚步声震得街面微颤。
    这般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行在早市,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引得两旁行人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中间骑红马的,莫不是咱们新任的杨城主?”
    “那还用说!你看屈督都落后半个马身陪在侧面,除了城主还有谁有这排场?”
    “城主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儿啊?”
    “许是————出城打猎?”
    “你长脑子没?这阵仗像打猎?弓呢?箭呢?”
    “依我看,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议论声中,不少人耐不住好奇,悄悄跟在队伍后头。
    不多时,杨灿一行人身后就拖出一长串百姓,像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街巷里蜿蜒。
    人群中,一个穿粗布棉衣、戴旧毡帽的老者混在其中,帽檐压得极低,正是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
    昨儿杨灿在城里突然动作,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李凌霄正琢磨著如何借用这事做做文章,就听说新城主一大早带著大队人马出动了。
    李凌霄实在按捺不住,甚至不想等家人替他打探消息,便乔装一番亲自赶来了。
    望著队伍前行的方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渐渐地亮了,心中已经有了数,杨灿这是要向索二爷开战啊!
    李凌霄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低声呢喃著:“年轻人,锐气倒是十足。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索家二爷的雷霆怒火呢?”
    不出李凌霄所料,队伍行至城南,在气派非凡的陈府门前停了下来。
    这陈家是上邽城百年商贾,朱红大门漆光鋥亮,门旁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兽爪紧扣绣球,威风凛凛。
    “城主怎么到陈家来了?”跟来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难不成陈家犯了什么事?”
    “废话!你以为陈家这大半年给城主交过税?”
    人群里突然有人压低声音:“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金城索家听过没?索家二爷是陈家的姑爷,听说这会儿就在府里住著呢!”
    “啥?索二爷都多大年纪了,陈家小姐才十六啊还是十七来著————”
    “十六又怎样?十七又怎样?这跟我说的有关係吗?”
    “我就是好奇————”
    “你听不懂我说这话的重点吗?我是在讲陈家小姐十六还是十七吗?
    重点是索家!杨城主敢得罪索家二爷?”
    “他要是不敢,带这么多人来干嘛?”
    这话一出,眾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於家与索家联姻的事,地方上早不是秘密,谁都清楚金城索家的势力有多大门別说杨灿刚上任,就算是在任二十二年的老城主,也不敢碰索家的人吶。
    “吱轧轧轧————”
    陈府大门突然从里面拉开,门子早就奔进去通报了。
    此时大门一开,陈家大少爷陈胤杰带著十几个家丁走了出来。
    那些家丁个个攥著棍棒,神色不善地挡在门前。
    陈胤杰穿著一身紫色锦袍,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对著天。
    他站在台阶上斜睨著来人:“不知哪位驾临,这阵仗倒是嚇著我陈家了。”
    杨灿勒住马韁,眼神一冷,声音如淬了霜:“陈胤杰,本督到任那日,你亲往城门口迎接,如今倒装作不认得了?”
    陈胤杰这才假模假样地低下头,语气却依旧轻慢:“哎哟,是杨城主。
    你这兴师动眾的,莫不是我陈家哪里得罪了城主?”
    “谈不上得罪。”
    杨灿朗声道,“於阀有制,辖下商户均需按时纳赋。我来问你,陈家这大半年的税赋,为何分文未交?”
    陈胤杰“嗤”地一声笑,不屑地道:“原来城主是为了这点小事?
    这点税钱,还劳烦你城主大人亲自跑这一趟,未免太抬举我陈家了。”
    “既说是小事,那就速將所欠税银补齐。”
    杨灿语气平淡,毫不动怒:“本督公务繁忙,没工夫在此耽搁。”
    陈胤杰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冷哼一声,双手往身后一背:“杨城主怕不是忘了?
    索家二爷是我陈家的姑爷,此刻就在府中。他的人,在这上邦城还需要交税?
    ”
    杨灿像是骤然一惊,眼睛亮了亮:“此言当真?”
    “自然不假。”陈胤杰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杨灿突然抚掌而笑:“索家商队在城中也欠著税银,本督正打算派人去金城催收呢,没想到索二爷竟在此处。好,好得很!”
    陈胤杰的脸“唰”地一下就青了,指著杨灿的鼻子怒斥道:“杨城主,索二爷的钱你也敢要?简直是穷疯了!
    我看你是没搞清楚,这上邽城到底谁说了算!”
    “本督身为上邽城主,这上邽城,自然是我说了算。”
    杨灿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剜在陈胤杰脸上。
    “狂妄!”陈胤杰气得跳脚。
    “索二爷说了,他索家在此行商,不用向任何人交税!他是我陈家姑爷,我陈家自然也不用交!”
    “在上邽,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杨灿缓缓抬手,指向陈胤杰:“我让你交税,你非但不交税,还率领家丁,持械拦路,怎么,你想造反不成?”
    “杨城主,有索二爷在,你可动不了我陈家!”陈胤杰梗著脖子叫囂。
    “冥顽不灵!”杨灿怒喝一声,扬手道,“给我打进去!”
    九十名税丁齐声应和,如潮水般衝上前去。
    陈胤杰急红了眼,嘶吼道:“拦住他们!给我往死里打!”
    木棍与刀枪相撞的脆响瞬间爆发,双方登时扭打在一起。
    围观百姓看得心惊肉跳,这位新城主,是真的敢跟索家撕破脸啊!
    人群中的李凌霄看到这儿,差点儿笑出声来。
    他捋著鬍鬚暗暗思忖:杨灿这小子少年得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得罪索家。
    就算他一心为於家效力,阀主怕也饶不了他。
    老夫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杨灿始终端坐在马上,神色淡然地看著场中局势。
    陈家家丁虽然持械,却杀不了人,而且罪不至死,税丁们也就不敢下死手。
    家丁们居高临下,只守著门口,竟然以少敌多,暂地胶著起来。
    杨灿见了不禁眉峰微蹙,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刚落地,程大宽突然如离弦之箭般跃下马背,赤手空拳就衝进了人群。
    他可是要等著做部曲督的,这时不露一手怎么成?
    他的一身硬功最是適合战场乱战,纵使不用兵刃,拳脚落处也势如破竹。
    陈家家丁原本还能勉强招架,遇上他便如纸糊的一般,惨叫著被打翻在地。
    不过片刻工夫,家丁们就倒了一地,只剩三两个嚇得腿软的缩在陈胤杰身前,手里的木棍抖得像筛糠。
    杨灿翻身下马,抬手理了理貂裘衣襟,从满地哀嚎的家丁旁从容走过,径直往陈府里走去。
    王南阳与屈侯见状连忙下马跟上,陈胤杰脸色惨白,迟疑片刻,还是硬著头皮追了上去。
    陈府门前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有人攥著拳头盼杨城主能压过索二爷,有人摇著头等著看他栽跟头。
    更多的人则踮著脚尖往府里张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想知道,这场上邽城的权力较量,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
    人群中,李凌霄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了。
    他望著杨灿消失在府门后的身影,篤定地想:也许,我什么都不用做了。
    很快,这位新城主就得灰溜溜地败走上邦城了。
    陈家后宅的“暖香坞”前,杨灿忽然站住了。
    紧跟而来的王南阳、屈侯、豹子头等人也都隨之站住了。
    唯有急急追来的陈胤杰,脚步带著张扬,下頜微扬,嘴角勾起一抹洋洋得意的冷笑,眼底儘是看好戏的神色。
    与前院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暖香坞周遭静得能捕捉到风穿迴廊的细响。
    廊下铜铃被拂动,发出细碎如絮的叮噹声,混著墙角红梅落瓣的轻吟,自成一派天地。
    雕花木门著,晨光如金刃斜切而入,在原漆地板上淌出亮痕,恰好照亮了几案上摊开的棋谱。
    索弘斜倚在铺著整张虎皮的软榻上,半拢的貂裘边缘扫过榻沿,衬得他指尖那枚白玉棋子愈发莹润。
    他支著下頜,目光凝在棋盘的星位上,那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似在权衡满盘得失。
    榻前屈膝跪著的,是年方十七的陈家嫡女陈幼楚,如今已是索弘的侧夫人。
    她素手捏著银签,挑了块琥珀色的蜜饯,轻轻递到索弘唇边。
    起身时,鬢边赤金步摇隨动作轻晃,流苏扫过雪般的肌肤,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雍容。
    一阵风过,院角红梅落了几片花瓣,飘进门內,轻吻过光可鑑人的地板。
    “嘶————”
    杨灿倒吸一口冷气,暗自腹誹:这派头装得著实有格调,可惜主角是个鸡皮鹤髮的老头子,若是换作我————
    “杨城主倒是好兴致。”
    索弘忽然收紧貂裘,抬眼扫过院门口的一行人,声音不高,却带著压人的分量.
    “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是来瞧老夫自弈的?”
    程大宽刚要发作,被杨灿抬手稳稳按住。
    他只递去一个眼神,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杨灿抬步迈入屋內,目光先掠过榻前的玉棋盘,棋子黑白分明,落得疏密有致。
    目光又扫过墙角鎏金暖炉里跳动的火光,最后稳稳落在索弘脸上。
    “索二爷好閒情。只是不知,城狱里那十几个欠税的商户,是否也有你这份从容?”
    索弘终於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响声清脆。
    他坐起身,陈幼楚立刻上前为他理了理貂裘领口,他却抬手推开,挥了挥手o
    陈幼楚立即乖觉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將满院晨光与一室对峙隔成两半。
    室外眾人紧张地上前几步,就听室內索二爷囂张的声音道:“杨城主今日带这么多人马来,是要抓我?还是要查我索家的税?
    “索二爷交了税,便不抓人。若不交税,那便是既抓人,又查税!”
    杨灿的回答更硬,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弹起声来。
    “好个囂张的杨城主!”
    索弘忽然大笑起来,声音震得窗欞发颤:“杨城主年纪轻,怕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以我索家和於家的关係,你敢来收我的税,老夫真不知是该佩服你勇敢呢还是可怜你的愚蠢。”
    “勇敢或愚蠢,我都不在乎。
    总之,我今天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人,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钱和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房间里忽然就静了下来,门外一群人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们觉得,也许下一刻那门就要被撞坏,杨灿就要倒飞出来了。
    而房间里,显然两个人都演够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
    索二爷冷哼一声,从榻边站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看把你能的,老夫真是不甘心,居然要受你挟制!”
    杨灿走上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笑得意味深长。
    “二爷別闹,城狱里那些奸商都等著你出头呢,你不去露个面,他们不死心吶。”
    索弘冷哼道:“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杨灿笑道:“二爷想想,別人是真交税,你呢,我就走个帐,可不真收你的“”
    o
    杨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又道:“至於二爷收的那些庇费”,我也只当没看见。
    不过,二爷收了人家那么多钱,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你就这么往大牢里一走,哪怕只是站一站,那些商贾就知道你没不管他们。
    您这仁义大爷”的名声,不就保住了?”
    索弘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杨灿一眼,刚要开口,就见杨灿向他挤了挤眼睛:“二爷再想想,咱们对代来城的谋划————”
    索弘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我去就是了!”
    他傲娇地一甩头,又紧了紧貂裘,昂首道:“抓我吧,二爷陪你,走这一遭!”
    城狱里面,还是跟菜市场似的,乱烘烘的。
    典计署的小吏和被抓的奸商,隔著一道栏杆,討价还价的,砍的唾沫横飞。
    “我可是给索二爷上过供了!”
    李一飞囂张地道:“索二爷那人最好面子,你们敢这么对我,等二爷来了,定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旁边牢栏里,做皮毛生意的张掌柜正跟小吏赵三斤掰扯:“那三百两的利息你看能不能再降降?我这趟生意本就没赚多少————”
    赵三斤把算盘一摔:“张掌柜的,你可別给脸不要脸!
    那是三百两的利息吗?那是七百二十两,我这都一减再减了,你还墨跡。”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城狱的厚重大门又被人拉开了。
    都这时辰了,还会有人被押进来?所有犯人都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铁镣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沉。
    眾人看清来人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人身著华贵貂裘,颈间却套著粗重的木枷,脚上的铁镣每蹭一下地面,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而他身后,竟是上邦城主杨灿,亲自带著几个彪形侍卫押送。
    这————这是索弘?是那个在於阀地盘上呼风唤雨的索二爷?
    一时间,整个城狱静得只剩铁索拖地的声响。
    索弘昂首挺胸,扶著木枷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他眉头紧锁,目视前方,神情悲愤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二爷!”李一飞惨叫一声,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瘫软在柵栏边。
    王掌柜原本梗著的脖子瞬间软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僵成了滑稽的模样。
    刘老三猛地往前一窜,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木柵栏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也忘了揉。
    各个牢房的人都看呆了,方才还叫嚷著“等索二爷来”的底气,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泄了个乾净。
    二爷居然被抓了!
    杨灿居然连二爷都敢抓!
    他们最后的靠山都被抓了,这税,还能抗吗?
    杨灿没看眾人,而是押著索弘,径直走到最里头一间牢房。
    这牢里挤得转不开身,这儿居然还空了一间,地上铺著稻草的“雅间”。
    一名狱卒赶紧上前打开牢门,索弘抬脚迈进去,故意让脚镣撞在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隔壁犯人一哆嗦。
    “索弘!”
    杨灿站在牢门外,声音冷得像冰:“你纵容其他商户逃税,自身更是欠税不缴,罪证確凿。
    若不儘快交清罚款,就关在这里,直到烂透为止了!”
    “杨灿,你別太过分!”索弘怒吼道:“老夫只要能出去,一定会要於阀主治你的罪!”
    “呵呵,你不交钱,就別想出去!”杨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亲卫“哐当”一声关上牢门,铜锁落得乾脆利落。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隔壁牢房的张掌柜终於反应过来,扒著柵栏悲鸣一声。
    有人凑到栏杆前喊:“二爷,二爷,你没事吧?姓杨的他没打你吧?”
    “他敢!”索弘吼完这两个字,神色突然垮下来,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仰头长嘆,轻轻摇头:“老夫竟碰上这么个癲子,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说罢,他便盘膝而坐,闭上眼睛,任凭眾人怎么呼喊,都不再开口了。
    那些呆若木鸡的商贾们,像是突然被抽醒的木偶,纷纷扒著柵栏朝小吏们喊起话来。
    “哎,李吏员!我那税银,我交!刚才咱们通融的是多少来著,就按那个数儿,我全交!”
    “我也交!我也交!我现在就让家人送钱来,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啊?”
    可这回,小吏们却换了副嘴脸,一个个鼻孔朝天。
    “想什么呢?方才让你们交,你们偏等索二爷。喏,二爷来了,通融的话就別想了!”
    赵三斤衝著王掌柜道:“王掌柜的,七百二十两,交钱。”
    “咱们之前不是谈到三百————”
    “嗯?”赵三斤翻开帐簿就要记:“態度不好,罪加一等。”
    王掌柜的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討价还价了,忙不迭点头道:“成成成,七百二十两,我交!
    我现在就写条子,让管家送钱来!”
    方才还磨磨蹭蹭的商贾们,此刻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纷纷抢著要写欠条或者催人送钱。
    李一飞看著这一幕,一时间瘫倚在一根柱子上,彻底没了声息。
    ps:昨天累著了,琢磨今天缓缓,更六千也合格了。
    结果数字盟又打赏了,还打了两盟之数,只好挣扎起来继续码字。
    於是今天又是一万二,我之前给他加更是一盟六千字,所以我也就不把这六千字拆成两章三千的算补齐了,还是只按加了一章算。
    因此,更欠一更————,明天继续补吧,今日已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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