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归与思(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作品:《草芥称王

    第181章 归与思(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暮春的日光斜斜地穿过菱花窗,在花厅的原木地板上洇出了暖融融的光斑。
    杨灿赤著双足立在光斑边缘,右腿屈膝半蹲如磐石稳扎,左腿平直伸开似劲松破崖,足心贴著微凉的木板,竟生出几分沉凝的力道。
    他的手也没閒著,手中拿著一根红绳拴著的绒球儿,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悬在摇篮上方轻轻晃悠。
    绒球是杨禾给小晏儿做的玩意儿,红得像团小火焰。
    惹得摇篮里的女婴蹬著藕节似的小腿,乌溜溜的眼珠追著绒球转,口水顺著下巴淌成细线。
    这般逗弄孩子时,他腰身仍隨著呼吸缓缓沉坠又提起,每一次下探都让足尖在地板上压出浅淡印痕。
    这是鉅子赵楚生亲传的马步法门,专治他下盘虚浮的毛病。
    那日在渭水码头救人,他在沙地上滑了一跤,被赵楚生一眼看出破绽。
    按理说墨家弟子自幼习武,哪有他这般根基虚浮的?
    事后鉅子哥向他问起此事,早已备下预案的杨灿便是黯然一声长嘆。
    酗酒的爸,出走的妈,读书的弟弟破碎的他————
    嗯,大抵就是老爹死的早,他孤身一人忙於生计。
    而且他对於墨家机情有独钟,同时还要经常思考墨家的未来,所以————倒把武艺荒废了。
    鉅子哥听了很內疚,面对这个偏科的同门,他觉得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这个鉅子无能,才让秦墨弟子过的这般艰苦。
    “你这筋骨本是块好料子,可惜错过了最佳年纪。”
    赵楚生嘆气嘆够了,话锋却又一转,眼里透出些光彩。
    “好在二十出头不算晚。我寻些珍材配个墨家秘方。
    你內服外浴,半年內保管把筋骨养回十四五岁的柔韧,武功总能捡回来。”
    末了他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墨家子弟,文武双全方能立於乱世啊。”
    杨灿听了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这秘方要是对六十岁的人也有用,岂不是可以返老还童?可惜,可惜————
    软榻上,青梅正低头绣著一方婴儿用的抹额。
    一身月白色的綾纹短袄衬得她肤色莹润,袖口挽至小臂,皓腕上用红丝线系了三粒圆润的珍珠。
    隨著她绣针的起落,珍珠在肌肤上轻轻地滚动著,愈发衬得腕管儿纤美柔腴。
    淡粉色的抹额上,衔枝青鸟已初见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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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翅膀上的绒羽用银线绣出层次,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来。
    摇篮里的小晏儿正努力地吮著手指,把唾沫泡泡吹得一个接一个。
    一家三口各忙各的,日光淌在他们身上,连影子都透著暖意。
    “呼————”杨灿吐出一口浊气,腿肚的酸胀终於漫上来,刚好撑到鉅子要求的时辰。
    他直起身时腿一软,晃悠著走到摇篮边,见小丫头正鼓著腮帮子吹泡泡,忍不住伸手要去揩她下巴的口水。
    没成想大腿失力,身子一倾,额头“咚”地磕在吊篮的铜掛鉤上。
    吊篮晃出了细碎影子,小晏儿猛地停了吮手指的动作,乌溜溜的眼珠叮在杨灿脸上。
    下一秒她就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地笑了。
    快两个月的孩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连鼻尖都皱出个小肉坑,那模样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
    快两个月大的孩子,其实已经会无声而笑了,而且不是未满月时那种无意识的发笑。
    看到熟悉的亲近人接近她时,她就会愉悦地露出笑容,还会手舞足蹈。
    但,看到杨灿的糗態,居然会適时地露出笑容,这可是让杨灿又惊又笑。
    “欸?你快看,你快看,青梅,这臭丫头居然笑我!”
    小青梅放下抹额,起身走过来。
    杨灿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吊篮中的小婴儿:“不是说这么小的娃儿懵懂无知吗?她这是看懂我出糗嘍?”
    青梅抿嘴笑道:“那也不算稀奇吧?娃娃虽小,尚不懂人事,但你撞得那般滑稽,孩子小也看得出可笑啊。”
    “好啊,你个臭丫头,敢笑话你爹?”
    杨灿听了就瞪起眼睛,故意板起脸来做凶相。
    小杨晏自然是一点也不怕的,脸上的笑容更欢实了,扎撒著小手要他抱。
    杨灿递出一根手指,小丫头立刻紧紧地攥住,那力道竟比同龄孩子沉些,藕节似的胖腿还蹬踹著往他怀里凑。
    这时,两道一模一样的倩影翩躚而入,是刚及笄的李生姐妹胭脂和硃砂。
    这对孪生美少女,都穿著浅红的劲装,一对眉眼间还缀著未脱的稚气,却已显露出了甜俏的轮廓。
    她们肤如凝脂,眉弯似新月,连鬢边碎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唯有说话时胭脂眼角会多一抹笑纹,硃砂则更沉静一些。
    “爷,小夫人。”两人齐声躬身,声音脆得像初春枝上的鶯啼。
    两道人影儿杵在一处时,竟难以分出一丝差异。
    “天水湖畔的工坊,今日正式开工了。”
    “哦?”
    杨灿好不容易从女儿手里抽回手指,示意青梅哄著孩子,自己转向姐妹俩。
    “原住的几户人家,都安置妥当了?”
    这几日又有三四名秦墨弟子接到鉅子哥的书信远道来投。
    城主府內虽然宽阔,但毕竟是是內眷居所,很多地方不宜开放给他们。
    所以,天水湖畔那四十亩荒地趁著即將春暖花开,就已开始施工了。
    “妥了呢!”胭脂笑得眉眼弯弯:“爷给的安家银丰足,还许诺工坊建好,他们全家都可以来做工,那还不乐意?”
    一向寡言的硃砂现在和杨灿熟了,也敢说话了。
    她点点头,补充道:“嗯,他们搬的不远,就迁去划定区域之外的地方了。”
    胭脂道:“如今那片地,都不用咱们派人看著。
    有人瞧著那儿荒,想开片菜地种上一季,刚刚刨土,就被那些原住户赶走了,怕误了工期呢。”
    杨灿听的开怀,笑道:“好!今儿刚开工,我去看看,去备车吧。”
    “是!”胭脂硃砂答应一声,便去安排了。
    他又回身捏了捏小晏儿软乎乎的脸蛋:“爹去给你挣嫁妆钱,在家跟娘乖乖的。”
    青梅递过他的外袍,指尖轻轻触过他的袖口,关切地道:“近来你得罪的人不少,出去仔细些。”
    “我会小心。”
    杨灿答应一声,便出了花厅,逕往西跨院走去。
    沿抄手游廊往西走,不过半柱香便到了西跨院。
    院门口已经起了一间门房,不过现在天水湖工坊就已经开工了,想来今冬是用不上了。
    门口站岗的小傢伙看见乾爹便是一阵嘰嘰喳喳,进了院儿,更是一群小萝下头冲了过来,扑得他衣摆都乱了。
    “都慢点,別摔著。”杨灿伸手接住扑过来的两个小傢伙,都是年纪最小的,跑还不太稳的。
    杨笑没抢上槽儿,吃醋地嘟了嘟小嘴儿。
    这小丫头扎著双丫髻,额角还沾著一点墨渍,像只刚刚偷舔过砚台的小雀儿。
    杨灿笑问道:“今日的字练完了?”
    “嗯,正练著,快啦!”
    乾爹先跟自己说话了,杨笑立刻扬起脸儿,眼里闪著光。
    她开心地地道:“先生夸我写的字很漂亮呢!”
    “嗯,那便好。你是姐姐,这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同时也是你的师弟师妹,你不光自己要学好文武艺,还得带好他们。”
    杨灿说著,把怀里两个小傢伙放下来,又跟他们聊了一阵,便让他们该习文的习文,该习武的习武,自己则转去看那些墨家弟子。
    西跨院儿实也不小,如果只是住人,其实也够的,只是还要划出许多区域做研究,这才显得侷促了。
    西跨院的大半空间都闢作工坊了,木架、铁器还有一些其他材料堆得到处都是。
    杨灿信步走去,空气中便飘著一股子松木香、油墨香混杂的气味儿。
    院落一角单独辟了一间工坊,哪怕知道孩子们听话,不会乱闯,这里还是又加了一层篱笆做隔离。
    这儿就是江南老雷的“研究室”,西院禁地。
    虽说杨灿准確地给出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最佳配比,但是硫和硝的提炼、提纯,也是一个难题,需要一个研发过程的。
    这群专攻机关的墨者搞化学本就吃力,杨灿却寧可让他们慢慢试,也不愿找一些未必可靠的道士掺合进来。
    更何况,就算那些炼丹的道士,现在也未必掌握了最佳的提纯手段。他们正卯足了劲儿,跟长生不老较劲呢。
    考虑到这玩意儿的用处太大,所以杨灿寧可让他慢慢研究。
    另一间工房的窗子开著,窗台上摆著几个半透明的奇形怪状的琉璃,半透明的胎体里裹著气泡,那是烧制和吹制过程中的残次品。
    一名墨者正在里边的小炉旁用长钳夹著坩堝在炭火中轻轻晃动。
    这是前两日新来投奔的一名墨者,本来是专攻“凝光之术”的。
    杨灿现在是乏人可用,沾边就算,鉅子哥正分身乏术,就把这玻璃烧之法託付给他了。
    院子一角,赵楚生正趴在一张木案上写写画画,头髮上、身上满是刨花和木屑。
    木案上摆著一个缩小的木製模型,和上次在渭水码头试用过的起吊装置非常相似,但又有些微差异。
    他眉头微蹙,炭笔在木板上反覆涂改,时而动一动模型,连杨灿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鉅子,还在跟这玩意儿较劲?”杨灿走了近道。
    赵楚生猛地回神,见是杨灿,不禁笑道:“杨兄弟!上次码头起吊出了问题,固然是支柱地基没有打好,不过我觉得这承重轴的设计也有些问题,可以再予改进。”
    杨灿又不是真的懂这些玩意儿,说多了露怯啊,便摆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点点头道:“好,失败乃成功他娘嘛,我墨家造物,自当精益求精。”
    杨灿俯身看了看赵楚生的改进图,不懂装懂地点点头,便借著要去別处查看溜了。
    下一间工坊里飘著股刺鼻气味,这里也是一位近几日来投的秦墨弟子。
    此人四十多岁,满脸鬍鬚,此时正在工坊里摆弄著一些气味很大的黑色膏状物体。
    在他面前的木案上摆著数十个刻了字的小木块,还有几张印著字跡的麻纸。
    “裘兄弟,研究可有进展?”杨灿进了门便问道。
    那姓裘的墨者见他来了,欣喜地放下木模,拿起那张麻纸递了过来。
    “杨兄弟你看!你这奇思妙想,当真绝了,印章我们都用过,也都知道,可谁曾想过要把整面木板都雕成大印章”啊!
    还有这可自由排列组织的活字法,了不起,了不起,简直是神思。你看,这是我试印的。”
    杨灿接过麻纸一看,只见上面印著一行小字:“兼相爱,交相利”,字跡清晰分明,墨色均匀,笔画利落。
    杨灿欣喜道:“所以,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还得等等。”裘墨者挠了挠头:“普通麻纸吸墨太快,印出的字跡边缘发虚;油墨也得再调,有时干得太慢,有时又易掉色。
    我正在寻找合宜的用纸,並且重新调配合適的油墨,很快的。”
    “好,好,这东西我有大用,裘兄弟多费心了。”那墨者连忙躬身应下。
    杨灿在工坊里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儿,估摸著车驾和侍卫隨从都准备好了,就从西跨院直接出去,斜插向仪门。
    出了仪门,果然见一辆軺力停在那儿,车轮下垫著防滑的木楔,六七名侍卫身著劲装,肋下佩刀,牵著马站在那儿。
    胭脂和硃砂小姐妹也在,两个美少女身著一身红装,各自牵著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红装映著白马,格外亮眼。
    “你们这是打算骑马隨行?”
    杨灿踩著脚踏登上坐车,向她们招招手:“上来吧,车里够宽敞。”
    那些侍卫们听了,都悄悄打量著这对李生姐妹,惹得胭脂与硃砂脸颊瞬间染成一片緋红。
    不过,对於杨灿的另眼相看,她们姐儿俩可不会拒绝,两人把马韁绳递给一旁的侍卫,带著羞涩与欣喜,飞快地钻进了车去。
    马车启动了,车帘儿落下,便將內外隔绝了开来。
    杨灿靠在正中的软垫儿上,见姐妹俩坐在自己左右,明明故意挨的很近,偏还要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似乎这车厢就这么宽似的,不禁笑了。
    “来,往边儿上靠靠!”
    他用肩头顶了顶胭脂,等胭脂挪到壁角,他就歪了过去,枕到了一双极富弹性的紧致圆润的大腿上。
    “爷,侍卫们都在外面呢。”胭脂的声音细若蚊蚋,耳尖都红透了。
    “哦?要是侍卫不在外面,那就任由我为所欲为了唄?”
    杨灿故意逗她,胭脂抿了抿嘴儿,不说话了。
    另一侧的硃砂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杨灿抬了抬脚:“傻笑什么,脱靴,帮我捏捏腿,这马步蹲的,酸疼。”
    “哦!”
    硃砂到底是个老实孩子,忙给杨灿脱了靴子,把那小腿搭在自己细腻温软的腿上,一双小手给他揉捏起来。
    两姊妹心里清楚,自己早晚就是他的人了,所以这般亲昵的举动虽然让她们有些羞涩,心底更多的却是蜜一般的甜美。
    马车轆轆著驶入街市,往天水湖方向而去。
    此时,正有一辆轻车,由两个精干的隨从陪著,从另一条路驶向城主府。
    车中人是青州崔学士,两个隨从则是秦太光和邱澈。
    上次渭水码头,船上一番论道,杨灿的一番话像块石子投进她心湖,让她辗转反侧了好几日。
    她本来自詡甚高,此番西来,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说服她这些思想保守、
    因循守旧的同门。
    可是船上一番言语,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成了她之前所提心的那种守旧人。
    这几天,她一直反覆思索杨灿的那些话,渐渐的,竟然对其中很多看法產生了认同。
    但,她仍旧迷惑於,杨灿要如何推行墨家理念,他的包容百家如何才能得以实行,如果说墨家的路很长很长,那么眼下,他们该做些什么?
    这些问题,她反覆推敲,终究不得其解。
    於是,今天她一时意动,便想来拜访杨灿,求一个答案了。
    念头生的急,她连事先投递拜贴的步骤都省了。
    不然的话,以她士族身份的作派,是一定要投贴的,不然就是失礼。
    杨灿这边自然是不知道崔学士来了,他在车中享受著一对美少女的温柔体贴,听著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与街市上的叫卖声交织成韵,只觉这十里红尘路,当真愜意的很。
    此时,上邦城西门外也是人声鼎沸。
    出城的商队、进城的商队交错,拥挤不堪。
    平民百姓都知道西门最是繁忙,如非不得已,都不愿走这条路。
    城门口的税卡处,几名税吏正对一支庞大的商队登记造册,税丁像辛勤的蚂蚁似的统计著货物。
    数十峰骆驼昂头立在那里,背上驮著鼓胀的行囊,骆驼旁边还有十数辆高轮马车,磨损的车轮上还沾著戈壁的黄沙。
    商队的首领是一名红髮碧眼的胡姬,热娜拜尔。
    她正站在税吏桌前提交著货单,阳光洒在她的红髮上,泛著蜜糖一般的光泽o
    热娜穿著一身胡式长袍,缠裹式的穿戴法,把她性感火辣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作为一个波斯大商人的女儿,她自幼跟著父亲辗转於东西方经商,却从未像如今这般能独掌一支商队,活得如此吐气扬眉。
    “好啦,税银已缴清,这是你的通关文牒。”
    那税吏“啪”地一声盖上大印,趁机又多看了热娜一眼。
    胡姬他常见,可这么漂亮的胡姬,难得啊。
    只可惜,他只是一个小小税吏,能做这么大商队首领的胡姬,背后必有不小的势力撑腰,不是他能撩扯的。
    他递出文书,便恋恋不捨地看著那身姿说不出的曼妙的胡女走回商队。
    要进城了,热娜脸上洋溢著明艷的笑容。
    此次西行,她带著细瓷、丝绸、茶叶与东方的手工艺品,一路卖到了撒马尔罕,又收购了西方的玉石、香料、琉璃和良种马,回来又能大赚一笔。
    一想到那个给了她实现平生抱负的男人,戈壁风沙留下的疲惫便不翼而飞了。
    她就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学生,等不及要把这份成绩,送到她的主人杨灿面前炫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