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昇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心底那点因被拒绝而升起的不悦，在她这句看似害羞的解释下，奇异地被安抚了大半。
    是了，芷雾脸皮薄，又是在这种地方……是他唐突了。
    他脸上重新露出包容温和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放下手：“好，是我多想了，那咱们回去吧。”
    芷雾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与他並肩朝包厢走去，中间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两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过了片刻，另一侧，连接著安全通道的厚重雕花木门阴影里，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林慕野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廊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頜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处泛出用力至极的青白色，仿佛在极力隱忍著什么即將破笼而出的情绪。
    他就那样站著，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转角，眼神幽深冰冷。
    直到远处隱约传来服务员走动和包厢开关门的声音，他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晦涩难懂。
    他转身，没有返回包厢，而是径直走向与包厢相反方向的出口，背影决绝，很快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门后。
    聚会散场，芷雾隨父母回到檀家別墅。
    一进门，檀母便挥退了佣人，拉著女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檀父也坐到了对面单人沙发里，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雾雾，”檀母握著女儿的手，开门见山，“跟妈妈说实话，今晚为什么推了订婚的事？別拿事业心那套糊弄我，你是我女儿，我了解你。”
    “之前你提到要跟慕昇订婚，眼睛都是亮的。是不是……林慕昇那小子，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还是方家那个丫头回国，有什么不对劲？”
    芷雾任由母亲握著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爸爸妈妈，”她再抬眼时，目光清澈平静，“我知道你们关心我。有些事，我现在还没完全理清，也没想好怎么说。但请你们相信，我不是在任性，也不是意气用事。订婚是大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带著安抚和坚持：“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確定一些事情，到时候，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檀母看著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少女时期全然的依赖和懵懂，多了几分她这个年纪少有的清醒和主见。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旁边的檀父却轻轻咳嗽一声，对她摇了摇头。
    檀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最终，所有追问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著女儿柔顺的长髮，眼神充满怜爱和妥协。
    “行吧，”檀母终於鬆口，语气无奈又带著纵容，“不愿意说就不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妈就一句话，檀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和你爸只希望你开心。凡事你自己拿主意，但別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芷雾心头微暖，那股属於原主的情感与任务者的理智交织。
    她倾身过去，轻轻抱住母亲，將脸埋在母亲肩头，闷声应道：“嗯，我知道。”
    檀父喝著茶，目光温和地看著相拥的妻女，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锐利。
    林家那小子……还有方家……看来，有些事，他得让下面的人再多留意几分了。
    方晴將最新一份略有起色的季度报表轻轻放在父亲的书桌上，心里並没有多少轻鬆。
    方父戴著眼镜，仔仔细细看了半晌，一直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半分，长长吁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庆幸，“小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回来撑著，方家这摊子……”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方母端著一盅燉得浓稠的燕窝推门进来，脸上是这段时间罕见的、真切的笑意。
    她把白瓷盅放在女儿手边，拍了拍方晴略显单薄的肩膀。
    “快趁热喝了，看你最近瘦的。”
    方母语气怜爱，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在丈夫和女儿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带著掩不住的兴奋，“我听说，慕昇那孩子最近又帮咱们疏通了好几个关节？上周那个建材的单子，也是他给牵的线吧？”
    方晴握著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方母脸上的笑容更盛，在方晴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拉过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小晴啊，爸妈知道你不容易，心里可能也过意不去。但你要想清楚，现在不是讲小女孩情谊、抹不开面子的时候。”
    她看了眼丈夫，方父沉默著，没说话，算是默许。
    方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林家这条线，咱们现在必须牢牢抓住。慕昇心里对你……妈是过来人看得明白。他愿意帮，那是他的情分，也是咱们的机会。”
    “可是妈，”方晴抬起头，秀气的眉微微蹙著，眼底是真实的挣扎和疲惫，“芷雾她……我和芷雾从小一起长大，她现在和慕昇……”
    “她和林慕昇不是还没订婚吗？”
    方母打断她，语气急促了几分，“就算订了婚，结了婚，那又如何？生意场上，人情往来，天经地义！他林慕昇要帮，那是他的自由，檀芷雾现在还不是林家人，手伸再长也管不到这儿！”
    “再说了，”方母凑近些，声音里带著算计，“你想想你弟弟，想想咱们家现在这局面……光靠你自己，能撑多久？”
    方晴脸色白了白，指尖冰凉。
    方母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弟弟方皓昨晚说看中一辆新款跑车，財务总监早上还匯报，下个月又有一笔贷款到期……
    方父终於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爸爸知道这为难你。但方家不能倒，就算你不想嫁给林慕昇，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如果没有强大的娘家作为后盾，你以后要这么生活。小晴，林家是目前我们能抓住的、最有力的浮木。”
    方晴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芷雾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我知道了，爸，妈。”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道，“我会……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