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窃(四)
作品:《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1章 窃(四)
晨曦微露,
午门,这座象徵阮朝皇权至高无上的正南门,此刻正处於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巨大的城楼,俯瞰著前方御道上对峙的两股力量。
城楼之上,郑润单手抱著年仅几岁的幼帝洪佚,另一只手极其隱蔽地扣著一支左轮手枪的扳机,枪口却並未指向外敌,而是若有若无地贴著那绣著五爪金龙的明黄襁褓。
他的眼神冷冽,透过清晨的薄雾,死死盯著护城河桥头的那群白衣人。
那是法国海军陆战队的一个连,白色的遮阳盔,白色布制服,刺刀林立。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名佩戴著中校肩章的法国军官,手里拿著单筒望远镜,嘴角掛著一丝傲慢与不耐。
他是这支先遣队的指挥官,皮埃尔·德·维勒中校。
虽然衝进城的进攻受挫,午门之上有一小股精锐部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但炮舰威慑之下,安南人恐怕早就被恐惧嚇破了胆,
“上面的叛军听著!”
一名通译战战兢兢地举著铁皮喇叭,朝著城楼喊话,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伟大的法兰西海军中校德·维勒阁下命令你们:立即打开城门,放下武器!交出挟持皇室的凶手!否则,停泊在香江上的蝮蛇號炮舰將把这里夷为平地!”
城楼上,尊室说脸色铁青,手按剑柄,
他看向郑润,呼吸急促:“郑把总,洋人……在催了。”
“让他们等著!”
郑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轻轻拍了拍怀中因为惊恐而抽泣的小皇帝,低声道,
“只要这位陛下还在我们手里,只要他们还想扶植一个傀儡来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就不敢把皇宫炸成废墟。他们在等,等我们心理防线崩溃。”
郑润看了一眼刚刚止住啼哭、还在吸著拇指的小皇帝洪佚,另一只手扶著粗糙的青砖女墙。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在抱一袋米,而不是大南帝国至高无上的新君主。
尊室说在城楼上来回踱步,他时不时停下来,透过垛口看向护城河对岸。
“郑润!没有时间了!”
尊室说猛地转身,眼里的红血丝像是在燃烧,
“那个法国通译刚才喊的话你听见了吗?如果不开城门,如果不把皇上交给他们保护,如果不解除城防……他们就要开炮!
他们的炮舰就在江上,那是洋人的主炮!只要他们不顾一下进攻,咱们脚下的午门就会变成碎石!”
“闭嘴!不要吵!”
郑润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小皇帝哼唧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连个孩子比你沉得住气。”
“你放肆!”
尊室说按住剑柄,气得鬍鬚乱颤,“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这那是抱皇上,你这是在拿大南的国运当盾牌!万一洋人真的发疯……”
“亏你还是主战派的领袖,这么沉不住气!
“知道为什么那些法国人,明明只有两百不到的兵力,却敢大摇大摆地堵在皇城门口,还要下最后通牒吗?”
尊室说一愣:“因为……因为他们船坚炮利?因为他们欺我大南无人?”
郑润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因为他们急了。而且,他们怕了。”
“怕?”尊室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洋人会怕?”
“且往楼下看。”
郑润下巴扬了扬,指向远处那队整齐的法军,“看看他们的靴子,擦得鋥亮;看看他们的白衣服,一尘不染。这像是来攻坚屠城的吗?不,这是来接收的,是来阅兵的。”
郑润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真想毁灭顺化,就不会连夜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外面这些人,只是紧急抽调的先遣队!
他们甚至连主力部队都没等,就凭这两个连队敢逼宫,是因为城里的消息漏了。”
尊室说脸色大变:“你是说……昨夜勤政殿的事?”
“昨夜我们杀了那么多人,总有阮文祥的死党跑出去报信。”
郑润盯著尊室说的眼睛,“法国人一听说嗣德帝生死不明,听说您这位主战派的大臣控制了朝局,他们慌了。
他们最大的恐惧,不是打不贏这一仗,而是没人给他们签字画押。”
郑润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尊室说,字字如锤:
“法国人是不远万里来求財的,不是来求气的。
把皇城炸平了,他们能得到什么?一堆瓦砾?
把皇上炸死了,谁来承认他们的『保护国』地位?谁来割让土地?谁来赔偿白银?
如果没有一个活著的、合法的皇帝在上面盖玉璽,他们在北圻杀再多人,也就是一群强盗,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在巴黎的议会就没法通过军费预算。”
尊室说怔住了。这种纯粹的利益算计,这种將皇权剥离神圣光环后的赤裸裸交易逻辑,是他这个读圣贤书的儒臣从未想过的。
“所以,他们必须赶在我们彻底清洗完主和派、彻底控制局势之前动手。”
郑润冷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法军指挥官,“那个中校是在赌博。他赌您是个软骨头,赌您会被那两门机关炮和一艘不知道在哪里的军舰嚇破胆。他想用毁灭的恐惧,换取一个乖乖听话的傀儡朝廷。”
“他手里只有一个连。皇城虽然落后,但有高墙深池和数千守军。仅靠一两百人和两门舰炮,想占领整个皇城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標不是占领,而是斩首或威慑。这是殖民者惯用的炮舰外交,打得就是你们这群软骨头!这同样的招式,在大清,在安南已经用过无数次了,你还是看不清吗?!”
尊室说面色铁青,有些愕然,知道是一回事,看著殖民者的铁甲舰兵临城下是另一回事。
晨风猎猎,捲起城头的龙旗,布面拍打旗杆,发出“啪、啪”的声响,
尊室说双手死死抓著被岁月侵蚀的青砖女墙,青筋暴起。
呼吸粗重得像是穷途末路的老兽。
“郑把总,”
尊室说再度开口,
“方才阮文祥被拖下去时,那悽厉的嚎叫,你可曾听见?他在喊『安燁』……他说十年前的那个恶鬼安燁,又回来索命了。”
郑润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尊室说,隨后又有些恍然,
“安燁,弗朗西斯·加尼埃。我自是知晓。”
郑润淡淡道,
“癸酉年(1873),此獠仅率百余水兵,如入无人之境般攻入河內。彼时,阮知方老將坐拥七千之眾,据守坚城,却在半个时辰內溃不成军,最终绝食殉国。
阮尚书骨子里惧的,便是这个妖法吧。”
“岂止是他!”
“你不懂!根本不懂!”
尊室说面色狰狞,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懣与羞耻,
“满朝公卿,谁人不惧?区区百余西夷,竟破我七千王师!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郑润,你不懂那种绝望。待那洋人的开炮弹轰碎城垣,待那无需火折便能连发的洋枪喷吐火舌,我大南將士手中的刀矛,便成了孩童戏耍的枯枝!”
“不仅是大南。”
郑润摇了摇头,想起了北方的那片故土,脸色同样难看。
“道光二十七年(1847),就在此地不远的沱?洋面,法舰光荣號仅用一个时辰,便將你们的先帝苦心经营的五艘铜甲战船悉数击沉,片帆不存。
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直捣北京,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天朝上国的脸面…..呵,连大清天子都惊惶北狩热河,最后不得不签了城下之盟。”
郑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却杀气更重,
“更有甚者,道光二十二年(1842),英国一艘名为『復仇女神』的铁壳船开进长江,炮口直指南京。那位道光爷怕断了漕运粮道,怕江南赋税重地糜烂,连夜求和。”
尊室说听得浑身颤抖,
“既知如此……既知洋人船坚炮利,宛如天神下凡……郑润,你为何不惧?你凭什么觉得,就靠咱们这区区几十条枪,能守得住这午门?”
郑润用一种近乎怜悯,又带著一丝嘲弄的眼神,看著这位当朝权臣。
“尊大人,让他们贏的,从来不是什么船坚炮利。”
“你说什么?”
“是人心。是这群西夷强盗,对东方皇权最毒辣的揣度。”
郑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紫禁城,又指了指遥远的北方。
“洋人早就看透了。在这东方,天下非百姓之天下,乃一家一姓之私產。
这座紫禁城,这些由黄金、楠木、瓷器堆砌起来的威严,就是你们的命根子,是你们的『社稷』。
安燁也好,额尔金也罢,脚下这座顺化城也罢,他们哪怕只有几百人,哪怕只有几艘船,只要把刀架在皇帝和你们这些大地主的脖子上,只要做出要砸烂这祖宗基业的架势,你们就跪了。”
“你们皇宫里那位,死前的遗詔是怎么说的?朕牧民三十六年,你知不知道,我听见这个牧字,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把你们拖到太阳下,碎尸万段!剁成肉糜!
牧,好一个牧字,我看完那封詔书,才真正懂了教官的话,才懂了九爷呕心沥血在做什么事!
这家国天下,这万万民眾,都是你们这些人眼中的牛羊!都是你们家养的猪仔!
郑润上前一步,逼视著尊室说,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为什么怕?
因为皇位上那个,还有你们这些朝堂之上的袞袞诸公,骨子里便如那放牧的羊倌!
强盗来了,拿著石头在门口晃悠,说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就砸了你的帐子。
你们为了护住自己的帐房,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和家族的荣华,別说割地赔款,便是要尔等认贼作父,怕也是肯的!”
“牧场可以阉割,牛羊还会再生,只有帐子里的荣华富贵不可缺失!大门一关,仍然是这个帐子的主子!那些牛羊仍会源源不断地给你產奶,生钱!
“放肆!你……你这是诛心之论!”
尊室说气得鬍鬚乱颤,指著郑润的手指都在哆嗦。
“难道不是吗?”郑润一把拍掉尊室说的手,指向城下那个正举著望远镜的法国中校,“那个德·维勒中校,他现在就在赌!
他坚信你们不敢让战火烧到御阶前,坚信你们不敢真得反抗。他算准了,只要他在午门外躲开两炮,顺化朝廷里那些软骨头就会为了保全社稷,把主战派的人头切下来,盛在盘子里送给他当礼物!
这才是』炮舰外交』的真相!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尊室说,回头看看身后,要是没有我带人扛在这里,迟早有一日,要小心你自己的脑袋!”
尊室说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他想反驳,却发现郑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了现实的骨缝里。
“大人问我为什么不怕。”
郑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透过这层层宫闕,看到了遥远的北圻战场,看到了兰芳那片湿热的丛林。
“因为我们不一样。
黑旗军也好,兰芳子弟也罢,九爷带著的我们也罢,本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烂命,是这个世道里的孤魂野鬼,是这世道的亿万万牛羊。
我们无位可坐,无业可守,无面子可言。
哪怕全天下的江山烂了,对我们来说,无非是换个地方埋骨罢了。”
“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但我心里没有!”
郑润重新举起手中的柯尔特,枪口透过垛口,锁定了远处法军指挥官那颗高昂的头颅。
“所谓软骨头,是因为身上背了太多的包袱,膝盖太松。”
“那……那我们现在……”尊室说越听越心惊胆战,手心全是汗,主动避开了话题。
这一段话说出来,身边好多卫兵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大人,您以为我痛快地答应你谈判,在这拖延时间,是为了等法国人气急败坏的最后通牒吗?”
“那我们在等什么?”尊室说咬牙问道。
郑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法军的头顶,望向远处香江那片被芦苇盪遮蔽的河湾。那里静悄悄的,仿佛连风都停滯了。
“我等地龙翻身。”郑润喃喃自语。
德·维勒中校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两门哈奇开斯机关炮被推了上来,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午门的城楼。
“给他们点顏色看看。”德·维勒冷冷地下令,“瞄准城垛,別伤了那个孩子。”
“噠噠噠噠!”
机关炮喷吐出火舌,子弹如暴雨般扫过城头。
砖石飞溅,几名奋义军士兵惨叫著倒下。尊室说本能地想躲,却见郑润纹丝不动,甚至还將怀里的小皇帝稍微举高了一些。
枪声戛然而止。
德·维勒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一幕,愤怒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疯子!那是他们的皇位继承人!那个老的快死的皇帝都不知道还活著没!”
“告诉那个法国人,”
郑润对身边的喊话兵说道,声音冷厉,
“我要去找你们谈判了!停下枪,否则,我就带著大南的新皇帝,立刻自杀!”
喊话兵哆哆嗦嗦地翻译了过去。
德·维勒眯起眼睛,看著城楼上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长久以来对东方军队的轻视,让他压下了这份直觉。
“这群野蛮人只是在虚张声势,想要討个好价钱。”
德·维勒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让蝮蛇號做好准备,如果谈不拢,就直接炮击皇城两侧,掩护第一连衝锋。”
他带著两名副官,大步走上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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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水下,一片浑浊。
罗三感觉肺部快要炸开了。他已经在水底潜伏了將近三分钟,全靠一根芦苇管透气。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体温,但他体內的血液却在沸腾。
透过浑浊的江水,他能隱约看到上方那个庞大的黑影——那就是法军的轻型炮舰“蝮蛇號”。
它就像一只巨大的水怪,横亘在航道中央,那门140毫米的前主炮正傲慢地昂著头,指向顺化皇城的方向。
罗三咬紧牙关,缓缓浮出水面,游回身后的水鬼群里,一一看过他们的眼睛,隨后重重点头。
这是动手的信號。
在他身后的水里,二十名兰芳“水鬼”同时动了。他们只有一身精赤的肌肉和视死如归的决心,甚至有些人浑身赤裸,袒露著自己天生娘养的一条穷命。
每个人手里都推著一根长长的毛竹,竹竿顶端绑著一个密封的油布包裹——这就是“杆雷”。
这是南北战爭时期大放异彩的武器,南方邦联的穷苦人铸造了它的灵魂,並教会了全世界如何惨烈地使用它。
南方邦联的海军极其弱小,面对北方联邦强大的封锁舰队,他们被迫进行不对称的战爭。
南方邦联的工程师设计了一种带有撞击引信的实用型杆雷。正是这种一撞就炸的模式。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且危险的武器,但在此时此地,它是唯一能撕开铁甲舰肚皮的獠牙。
这是自杀式武器,有去无回的武器,他们都知道。
兰芳新军的汉子双腿猛地一蹬,像一条灵活的黑鱼,冲向“蝮蛇號”。
水面之上,“蝮蛇號”的舰长正悠閒地抽著菸斗,看著远处的皇城。甲板上的水兵们懒散地靠在栏杆上,对著岸边的安南渔民指指点点。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触礁了?”舰长皱眉问道。
还没等大副回答,船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海底的巨兽发出的怒吼。
“轰——!!!”
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夹杂著破碎的木板、铁片和被震碎的人体残肢。剧烈的爆炸瞬间撕裂了“蝮蛇號”脆弱的吃水线装甲,海水如同疯狂的野兽般灌入船舱。
“敌袭!水雷!是水雷!”
悽厉的警报声瞬间被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淹没。
罗三派来的不是一颗雷,而是整整二十条人命!
这些亡命徒像是一群嗜血的食人鱼,围著这头巨兽疯狂撕咬。接二连三的爆炸让“蝮蛇號”在几分钟內就发生了严重的侧倾,龙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但这仅仅是开始。
河湾两侧的高地芦苇盪中,一直如死尸般潜伏的林震猛地站起身。
“揭盖子!”
哗啦一声,偽装的枯草被掀开,加特林机枪露出了狰狞的面容。黄铜色的弹链在晨光下闪烁著死亡的光泽。
此时,江面上还有十几艘载著法军增援部队的蒸汽小艇和舢板,正惊慌失措地试图调头或者靠岸。
“开火!”林震怒吼,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
“嗤嗤嗤嗤嗤——”
那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是死神磨牙的声音。
加特林同时咆哮,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整个江面。
小艇上的法军甚至来不及举枪,就被打成了筛子。木屑纷飞,血肉横飞。
那些试图跳水逃生的士兵,还没浮出水面,就被呼啸而来的子弹像打地鼠一样一个个点名爆头。
江水,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一名倖存的法军少尉趴在翻扣的舢板后,绝望地看著两岸喷吐火舌的高地。
而在芦苇盪的边缘,剩下的兰芳汉子。抄起预藏的“振华一型”步枪,对著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活口进行最后的补刀。
“一个不留!”
带头吐出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猩红的水面,眼神凶狠,“给死在海路上的兄弟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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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爆炸声传到午门时,德·维勒中校正走到护城河的桥中央,对面,那个抱著小皇帝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中校惊愕地回过头,看向香江方向腾起的黑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蝮蛇號”的位置!那是他唯一的重火力支援!
“机会!”
郑润大吼一声:“动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谈判者,而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狼。他手中的转轮枪瞬间抬起,不需要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砰!”
德·维勒身边的副官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鲜血溅了中校一脸。
“这是陷阱!撤退!撤退!”
德·维勒歇斯底里地尖叫,拔出佩剑试图指挥。
但一切都晚了。
午门城楼上,步枪同时开火。不顾一切的射击將桥头试图衝锋的法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城门缓缓打开,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衝锋!
“不要恋战!抓活的!那个当官的!”郑润一边射击,一边高喊。
法军彻底乱了阵脚。失去了炮火支援,又遭遇前后夹击,所谓的文明与纪律在死亡面前瞬间崩塌。
就在法军试图向东侧的显仁门突围时,一阵更猛烈的枪声从他们侧后方响起。
林震带著他的濠镜义勇和兰芳新军,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法军的后腰。
无数的鲜血在法军人群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两股洪流在午门前的广场上匯合,將残存的法军死死围在中央。
德·维勒中校绝望地看著四周。
他的部下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全都丟掉了武器,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他引以为傲的法兰西陆战队,在这个清晨,在这座古老的东方皇城下,被一群他眼中的“野蛮人”全歼了。
郑润大步穿过硝烟瀰漫的战场,皮靴踩在粘稠的血泊中。他走到德·维勒面前,枪口顶住了这位中校的额头。
“中校阁下,”郑润用流利的法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看来,您的炮舰来不了了。”
德·维勒颤抖著嘴唇,
“你会说法语?你是谁!”
他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听著,我是法兰西军官,我要求……”
“啪!”
郑润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將他打翻在地。
“这里是新生的土地,只有战俘和死尸,没有什么阁下。”
郑润冷冷地说道,“绑起来!带去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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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內,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正在举行登基大典的朝堂,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判场。
百官们瑟瑟发抖地站在两侧,看著那群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士兵將一个个被五大绑的法军俘虏押进大殿。
大殿中央,跪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维勒中校,以及几个倖存的法军军官。
尊室说站在龙椅旁,手里紧紧握著那份先帝的遗詔,目光扫视著群臣。
“列位臣工!”
尊室说声音满身疲惫,却声嘶力竭,
“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畏之如虎的洋人!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不可战胜的法兰西天兵!”
群臣譁然。阮文祥跪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如纸。他看著那些狼狈不堪的法国人,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这……这怎么可能……”
阮文祥喃喃自语,“这会引来法国人的全面报復的……大南亡矣……”
“放屁!”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罗三提著那把还在滴血的剖鱼刀,大步走进殿內。他浑身湿透,散发著江水的腥臭和血腥味,却像一尊煞神般让人不敢直视。
“老子在江边杀了上百个鬼子,也没见天塌下来!”
罗三將一颗被水泡得发白的法军人头扔在阮文祥面前,
林震紧隨其后,他显得斯文许多,但身上那股硝烟味同样浓烈。
他向龙椅上的小皇帝洪佚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诸位大人,木已成舟。”
“刘永福提督在山西大捷,我们在顺化全歼法军先锋。法国人在北圻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只要我们现在宣布开战,號召全国勤王,哪怕是法国政府,也要掂量一下继续增兵的代价。”
“可是……可是法国人的远洋舰队,法国人的军队……”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说道。
郑润冷笑一声,指著殿外,
“他们的船沉在香江底餵鱼,他们的炮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洋人也是人,一颗子弹打过去,照样是一个窟窿。洋人的铁甲舰一样会沉!”
他走到德·维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强迫他抬起头来面对小皇帝和百官。
“告诉他们,你们还剩下多少人?”
德·维勒早已被刚才的屠杀嚇破了胆,此时面对这群凶神恶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没了……都没了……这只是先遣队……主力还在西贡……”
“听懂了吗?给我翻译翻译!”
郑润环视四周,“顺化城外,已无法军一兵一卒!”
尊室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趁著这场大胜確立抗战的国策,等这股热血凉了,朝廷里这些投降派又会死灰復燃。
“皇上!”
尊室说转身跪向小皇帝,“先帝遗恨,皆因法寇贪得无厌。今赖將士用命,大破敌寇。此乃天佑大南!臣请皇上,立刻下詔,废除一切对法不平等条约,將法军俘虏斩首示眾,向天下宣示我大南抗战到底之决心!”
小皇帝洪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直往后缩,眼泪打转。
郑润却在这时走上丹陛,站在龙椅旁。
他將那把染血的温切斯特步枪重重地顿在金砖上。
“皇上,”
郑润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您虽然年幼,但也是一国之君。这一仗,是为了大南的江山打的。这詔书,您若不下,这殿外的几千虎狼之师,恐怕不会答应。”
小皇帝號啕大哭,泣不成声。
阮文祥看著郑润那双冰冷的背影,知道大势已去。如果他不表態,恐怕今天这太和殿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臣……附议。”
阮文祥颤抖著磕头,“法寇欺人太甚,当……当诛。”
连主和派的领袖都低头了,其他墙头草哪里还敢反对,纷纷跪倒高呼:“臣等附议!抗战到底!吾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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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顺化午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都涌了出来,爭相目睹这旷世未有的一幕。
几十名法军俘虏被反绑著跪在地上,而在最前方,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维勒中校。
一面巨大的黑旗和一面大南龙旗在城楼上迎风招展。
尊室说身穿朝服,手捧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城楼正中央。他的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层层传递出去,响彻云霄。
“……法夷入寇,据我城池,杀我子民,惊死先帝,罪恶滔天!朕虽年幼,亦知国耻。今顺应天命,赖將士效死,尽歼来犯之敌……即日起,大南与法兰西,势不两立!凡我国土之內,见法夷者,杀无赦!凡言和者,斩立决!”
“杀!杀!杀!”
城下的数万百姓和士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般席捲了整个皇城。
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郑润站在行刑台上,手里提著长刀。看著跪在面前的德·维勒。
“別……別杀我……”
德·维勒意识到了自己的末路,涕泪横流,用义大利语、法语、英语语无伦次地求饶,“我有赎金……很多钱……”
“下辈子,別惹中国人。”
郑润面无表情地举起刀。
手起刀落。
一颗金髮碧眼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古老破旧的地面。
“今日起!”
“我们向法兰西……宣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