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四)
作品:《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4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四)
会议室的窗户半开,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將正午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条缝隙,
怡和洋行大楼顶层的会议室,
这是顶层的权利场。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这里聚集了当时上海滩最有权势的几位大班——怡和、太古、沙逊,以及法商、德商的代表。
坐在主位的是怡和洋行的代表。
儘管按照资歷,此时主持大局的应是庄臣,但在今天的秘密会议上,代表家族意志发出最后通牒的,是那位被称为铁腕的人物——约翰·凯瑟克。
航运霸主,英国怡和洋行,就在两年前(1881),怡和刚刚整合旗下船队成立了“印支轮船公司”。
垄断了长江中下游以及中国沿海至香港、日本的航线。
此时正与太古洋行在长江航运上进行残酷的价格战。
怡和下属的丝厂,蒸汽动力的繅丝厂,在1882年刚刚建成,今年正是其运营初期。
虽然怡和公开宣传开始转向实业,但直到今年,怡和依然是印度鸦片进入中国的主要进口商之一,利用泊在吴淞口的躉船进行分销,主要做的仍然是进出口贸易,低买高卖。
做实业,重资產,流动性差,为人不喜。
上海危局,怡和通过收缩银根,逼迫依附於它的买办,例如徐润之流变卖资產还债,正在大量低价兼併华商地產和轮船招商局的股份,在暗中推波助澜。
在香港,怡和的船运、保险行已经就货运保险和侨匯和香港华人总会密切合作了多年。
在他的左手边,是太古洋行的大班。
这位身形魁梧的苏格兰人正用一把精致的小银刀修剪雪茄。
太古与怡和在长江上的运价战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为了爭夺货源,运费一降再降,甚至到了赔本赚吆喝的地步。但在今天,他们必须暂时收起獠牙,因为有一头体量更庞大的中国首富正试图掀翻所有人的餐桌。
长江流域的航运巨头,英国太古洋行。
太古专注於实业运营,风格比怡和更为稳健、强硬。
中国航运公司,是太古的王牌。
太古的轮船在长江航线上不仅与怡和竞爭,更是在吨位和效率上压制了官方背景的轮船招商局。
太古在浦东和黄浦江沿岸大搞基建,拥有庞大的太古码头和仓储设施,是上海吞吐量最大的私企码头。
旗下的太古业1881年筹建,还没投產,但在上海,太古已经控制了进口的定价权,並在上海建立了庞大的分销网络,將白销往长江腹地。
一边与上海的金门致公堂进行著紧密的劳动力合作,一边视上海新成立的天津局为心腹大患。
贸易方面,太古主要代理英国本土的远洋货运,將英国的纺织品运入上海,再將中国的茶叶、丝绸运往伦敦。
“香港那个金山九,他的人最近在上海闹出的动静不小。”
太古大班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沙逊洋行代表冷哼了一声。
“那你们不是照样用他手下的苦力卸货?你们太古,不是早就跟他签订了长期的合作协议,香港和上海的码头都用他金门致公堂的人?我听说你们上半年甚至把汉口、南京、九江、镇江、芜湖的码头全部打包给了他?还是独家协议?”
这位犹太金融巨鱷脸色阴沉,
英国犹太洋行,沙逊家族,上海滩的地產与金融巨鱷,是此时上海最大的金主。
沙逊家族是最大的鸦片进口商,控制了从孟买到上海的供应链。这是他们最主要的现金流来源。
上海金融风潮,地价暴跌。沙逊家族利用其鸦片赚取的巨额现金,开始大规模低价收购南京路、外滩背后的土地。
虽然滙丰是独立银行,但沙逊家族在滙丰董事会拥有极高话语权,实际上控制了上海的金融借贷流向。
沙逊洋行看中华通商银行极不顺眼,他们利用华商身份,靠著抵押获取了大量的租界內核心地段的地皮,两方正在不遗余力地爭抢钱庄和华商手中的地皮,明爭暗斗已经好几个月。
“他们现在成立的什么劳工社控制的码头越来越多。我的买办告诉我,致公堂的人正在向苦力们灌输什么『新生活』信条。不准吸食福寿膏,否则就踢出劳工社。哼,甚至有些码头工头拒绝癮君子卸货,理由居然是精神萎靡,影响效率。”
沙逊代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这个金山九的手伸得太长了。虽然那些苦力本来也就抽不起上等的公班土(印度鸦片),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我已经让法租界的捕房去关照几位带头的了,另外,我也给青帮的几个大字辈下了帖子,让他们精神一点。”
太古的人不置可否,耸了耸肩,
“谁会和效率过不去?有他的人在,我们太古装卸货比其他码头快了至少三成,货物不丟,工头不闹,你问问在座的其他人,谁没跟他的人打过交道。
一群苦力而已,你都说了,他们根本消费不起你的印度鸦片,省省吧。”
这是码头独特的“包头”制度,洋行为了不直接管理成百上千的码头苦力,通常会將某一个码头或某一条航线的装卸工作,全权外包给这个大堂口的首领(包头)。
堂口首领必须向洋行缴纳一笔巨额押金,或由买办担保。如果货物少了,或者装卸慢了导致船期延误,洋行直接扣包头的钱。
作为交换,洋行默许这个堂口垄断该码头的劳动力市场。其他的苦力想来干活,必须加入这个堂口,或者向这个堂口交保护费。洋行对此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活干得好就行。
而打击彼此合作多年的金门致公堂,正在用无可匹敌的货物周转率和管理能力称霸码头装卸市场。
法商代表显得有些侷促。由于越南战事,法国人在上海的处境变得微妙且敏感。
来自法兰西银行的代表低声说道:“只要不引起大规模暴动,我们並不反对。但现在局势紧张,任何火星都可能引爆民眾对法国人的仇恨。各位,我们今天的重点是生丝,不是劳工。”
德商代表则显得颇为倨傲。
这位来自礼和洋行的普鲁士人挺直了腰板,
他的生意与在座各位不同,不靠鸦片,不靠丝绸茶贸易,靠的是实打实的钢铁和火炮。
“局势紧张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消息。”
他用生硬的英语说道,“李中堂对克虏伯大炮的需求量激增。只是……”
他皱了皱眉,“那个金山九引荐的美国人,还有旗昌洋行,最近在军火生意上太活跃了。他们试图用便宜的美国货来挑战德国工艺。李中堂虽然老练,但也开始拿美国人的报价来压我们。”
约翰·凯瑟克终於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说到旗昌,他们的人怎么还没来?”
怡和与旗昌,一个是英资霸主,一个是美资领头羊,百年来相爱相杀。
凯瑟克不满地看了一眼怀表:“福布斯家族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时间观念了?还是说,他们还在忙著给李鸿章修铁路图纸?”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並不是眾人预期的旗昌大班威廉·豪厄尔·福布斯,而是他的妹夫兼得力助手——弗雷德里克·德拉诺·希契。
他显得风尘僕僕,腋下夹著一个皮质文件包。
“抱歉,诸位。”希契摘下礼帽,微微欠身,“威廉昨天紧急搭乘『也是利』號去了香港,那边有一笔关於海底电缆的融资需要他亲自处理。今天由我全权代表旗昌洋行。”
“希契先生,”
怡和的凯瑟克並没有让他立刻入座的意思,而是指了指窗外闸北方向,那边隱约可见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在喷吐黑烟,
“我们今天的议题是『对华商胡雪岩的围剿』。据我所知,为了配合封锁,逼迫胡雪岩降价,大家的丝厂都处於半停工状態。可你们旗昌的丝厂,最近几个月可是烟囱冒个不停啊。怎么,美国人打算背叛联盟,私自吃进胡雪岩的高价茧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向希契。
希契神色淡定,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报表扔在桌上。
“我们要是有钱买胡雪岩的茧子就好了。诸位都知道,胡雪岩那个疯子,把价格炒到了天上去,每包甚至喊到了500两。旗昌除非是疯了才会去接盘。”
“那你们的机器在转什么?”太古大班质问道。
“为了那群女人。”希契嘆了口气,端起侍者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確切地说,是为了留住那一批熟练的繅丝女工。”
在座的洋行大班们面面相覷。
希契解释道:“诸位,这是一种新的管理策略。你们知道,培养一名能熟练操作蒸汽繅车、懂得用沸水眼疾手快地索绪、添绪的女工,至少需要三个月。如果因为原料短缺彻底关厂遣散,这几百名女工一旦散回乡下,或者被日本人挖走,等茧子上市时,我们有机器也没人开。”
“所以?”
“所以,我们从绍兴、萧山这些边缘產区,避开胡雪岩的人,收购了一些零散的、品质稍次甚至已经快要变质的蚕茧。”
希契指了指报表,“这批原料数量极少,仅够维持工厂的生產线低速运转。我们到现在只生產了几百包机器丝,成本高得嚇人。但这能保证工厂不熄火,工人不散伙。”
“我听说,”沙逊代表阴惻惻地插嘴,“你们旗昌对这些女工可是够狠的。我听说,你们把那群女工,还有从江南招来的乡下丫头关在厂里,几个月都不让回家,连大门都锁上了。怎么,美国人也开始做这种类似贩猪仔的生意了?”
希契耸耸肩,並没有否认,反而露出一丝资本家特有的冷酷理性:“先生们,这是为了效率,也是为了安全。”
他站起身,像是在介绍一种先进的工业流程:
“鲜茧是非常娇贵的生物產品。一旦蚕蛹化蛾,咬破茧壳,整颗茧就废了。现在的气温,蚕茧最多存放一周。我们必须在短短几个月內,让机器24小时不停转。让女工住在厂里,醒了就上工,累了就睡通铺,能最大程度减少通勤损耗。”
“还有就是控制流失。我们通过包工头从苏北和无锡农村招来的这些『丝厂妹』,很多才十几岁。丝厂里终日蒸汽瀰漫,气味难闻,手还要泡在滚烫的水里。如果让她们自由出入,我想第一周就会跑掉一半。管吃管住,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强迫她们履行完这一季的合同。这是必要的手段。”
“最重要一点,当然是防止盗窃。生丝现在的价格堪比白银。如果几百个女工每天进进出出,每个人哪怕只在头髮里藏一小把生丝,我们的损失都无法估量。全封闭管理,彻底杜绝了这个问题。”
听完希契的解释,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几位大班甚至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全封闭管理……有意思。”
太古大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能有效压低成本並控制劳动力,太古在厂的苦力管理上,或许也可以借鑑这种模式。要是我们的工厂也搞什么『劳工社』来对抗我们,我们就用包身制来对抗他。”
“只要你们不是在暗中资助胡雪岩就好。”
凯瑟克冷冷地总结道,算是接受了希契的解释。
隨后,怡和的人对希契发出了明確警告:“希契先生,请转告福布斯。无论你们旗昌和那个金山九私交多好,也无论李鸿章怎么通过你们买军火。在生丝这件事上,是所有洋行对阵华商资本的决战。谁敢在这个时候去收胡雪岩手里的存货,就是所有人的敌人。我们会动用金融手段,切断他的银根,甚至让他的船出不了港。”
“你要想清楚,丝要出口,必须经过检验师评级,成为大家的敌人,所有来自敌人的丝,在欧洲市场上,统统都会评为劣等丝,我们的船运保险也会拒绝承保。”
“旗昌明白。”希契摊开双手表示清白,
“我们比谁都希望看到丝价回归理性。那个胡雪岩,破坏了规矩。”
確认了联盟的稳固后,凯瑟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
他將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上帝终於掷下了骰子。”
眾人凑近一看,上面的信息简短而冰冷:
“义大利伦巴第大区生丝產量创十年新高,品质优良。里昂市场丝价已跌两成。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精彩。”沙逊代表拍了拍手,“胡雪岩千算万算,算准了江浙的茧子,算准了洋行的库存,但他算不准欧洲的天气。他手里囤积了將近两万包最好的丝,平均成本至少也在450两。如果是去年,我们会在他面前求他出货。但现在……”
“但现在,这些丝就是他的催命符。”
凯瑟克接过话头,嘴角难掩笑意,
“那只老虎现在的处境很尷尬。他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压在了这批货上,到处抵押借款,甚至挪用了阜康钱庄的储户存款。”
“但他如果不肯降价怎么办?”
那位谨慎的法商代表依然有些担忧,“毕竟他垄断了几乎所有的高端货源。如果我们完全不买,里昂和米兰的织造厂也会面临原料短缺。虽然有义大利丝,但高端丝绸对中国丝还是有依赖的。”
“不,他们不会停工。”
“这一年,日本人很听话,也很努力。”凯瑟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横滨的生丝虽然在光泽上不如湖丝,但他们引进了最新的改良设备。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日本今年的生丝也丰收了。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为了换取外匯购买军舰,正在拼命压低生丝出口价格。”
“你是说,用日本丝顶替?”
“没错。”凯瑟克转身看著眾人,“我听说,美国市场有一件让我们很意外的事。上半年出现在美国市场的一批横滨復摇丝,非常受欢迎。这些日本人很聪明,他们把优质生丝重新復摇,统一了规格,虽然单根丝的韧度不如中国丝,但胜在標准统一,极其適合大规模机器编织,听说在美国新泽西州,丝绸工业爆发,丝绸工厂大规模扩张,生產的丝带、礼服很受欢迎,这一批两千包復摇丝几天就销售一空。”
太古代表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市场上並不缺丝,缺的是信心。”
“我提议,”
太古代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神情严肃,“从今天起,我们结成坚固的同盟。无论胡雪岩开出什么价格,只要高於伦敦市场的暴跌价,我们一律不收。一两银子也不给他。我们要让他手里的丝,变成烂在仓库里的枯草。”
“如果他去找华商散户或者试图自己出口呢?”
“那就让报纸说话。”
凯瑟克冷冷地说道,“告诉《字林西报》和《申报》的主编,把欧洲生丝丰收的消息放大十倍。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丝价要崩盘了。文章的標题我都想好了——《义大利丝大丰收,中国生丝將失去世界市场》。
让恐惧在黄浦江上蔓延。当所有人都觉得手里的丝是烫手山芋时,胡雪岩的资金炼就会彻底断裂,他会跪在地上求我们低价买丝。”
“各位,我们一年多的忍耐终於要收尾了,为了不让这个巨富掌握生丝定价权,日后坐地涨价,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至於日本丝……”凯瑟克看向在座的各位,“我们不仅不买胡雪岩的货,还要在市场上放出风声,说我们准备订购日本丝。哪怕是虚张声势,也要把这个风放出去。”
希契点了点头:“旗昌可以配合。我们在横滨有分行,可以製造一些大宗採购的假象。”
沙逊代表补充道:“我会通知各家钱庄。胡雪岩如果想用丝做抵押来借款,利息加倍,或者乾脆拒贷。既然要杀老虎,就得让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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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一种阴谋得逞的轻鬆氛围中结束。
大班们陆续离开,他们將在今晚的俱乐部里继续推杯换盏,而一项针对中国民族资本的绞杀计划已经启动。
第二天清晨,上海滩被报童的叫卖声唤醒。
各大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耸人听闻的消息。英文报纸《字林西报》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disaster looms for china silk trade”(中国丝绸贸易面临灾难)。
而《申报》则在显眼位置刊登了特约评论:“泰西丝產大盛,湖丝积压难销,各大丝栈恐遭灭顶之灾”。
舆论的攻势如同无形的绞索,开始慢慢收紧。
在闸北的旗昌丝厂,高耸的烟囱依然在喷吐著黑烟。在那封闭的高墙之內,数百名年轻的“丝厂妹”在蒸汽腾腾的车间里,用她们纤细的手指,在滚烫的水中日夜不停地抽著丝。
她们不知道墙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们手中的这些蚕丝,已经不再是昂贵的商品,而是两大资本集团博弈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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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化皇城,
郑润很清楚,砍了法国人的头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不在城外,而在城內这几千双盯著他的眼睛。他手里只有四百多点兄弟,而周围是数千名刚刚经歷了政变、惊魂未定的安南京兵和奋义军。
“郑先生,尊室说在大殿那边发脾气,说我们太霸道,刚才差点跟林震拔刀。”
罗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道,“这老傢伙手里握著奋义军和京畿防务,要是他也翻脸,咱们这就成饺子馅了。”
郑润擦拭著手里的左轮,眼神冷峻:“他不会翻脸,因为他没退路了。但他確实怕我们夺了他的权。罗三,传令下去,我们的兄弟全部撤出勤政殿,把大殿的防务交还给尊室说的亲兵。”
“什么?撤?”罗三瞪大了眼睛,“那咱们……”
“我们要去更重要的地方。”郑润把枪插回枪套,“去武库,还有户部银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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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户部银库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守库的库兵刚想阻拦,就被几把温切斯特步枪顶住了脑门。郑润大步走进去,看著那一箱箱封存的官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把箱子都抬出来!全部!”
大雨如注,紫禁城的校场上,两千名原本隶属於已倒台的主和派等人指挥的侍卫亲军被紧急集合。
这些士兵衣衫单薄,很多人手里拿的还是刀和落后几十年的洋枪,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对未来的迷茫。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清洗还是屠杀。
突然,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哐当!”
箱盖被撬开,白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著诱人的光芒。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直了。阮朝国库空虚,这些京兵已经半年没见过响银了。
郑润站在高台上,他在黑旗军的本地兵中突击了越南语,虽然越南语中有大量的汉词,但发音已经本土化,他讲得並不正宗,好在所有的律法、公文,全部使用正统的汉字书写。
亲兵阮文魁扯著大嗓子,用越南语一句一句直接吼道:
“阮文祥这些人卖国求荣,剋扣军餉,这笔帐,今天算了!”
“我知道你们怕!怕法国人的洋枪,怕朝廷治罪!但老子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当兵的,还是这大南国的债主!”
他抓起一枚银锭,狠狠扔进人群,“这是补发半年的军餉!拿了钱,跟著我干,杀一个法国人,另有赏银!当场兑现!”
“我们不干別的,就是保卫自己的家,保卫自己的土地,跟哪朝皇帝哪个大臣在没有任何瓜葛,我们只杀侵略安南的洋鬼子!”
人群骚动了,
对於这些底层大头兵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谁给饭吃才重要。
“林震!”郑润回头。
“在!”
“从振华军官和兰芳新军的队伍里挑三十个人,打散进这支队伍。分配好,职务是『抗法教导官』。告诉他们,谁的连队敢逃跑,教导官连坐;谁的连队杀敌多,教导官升职!”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这支部队,我们没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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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军队,郑润才带著一身寒气回到了勤政殿。
尊室说正焦虑地来回踱步,看到郑润进来,脸色阴沉:“郑大人,你擅动国库……”
“还不是为了给尊大人您的奋义军发餉。”
郑润直接截断了他的话,示意手下將几箱最好的成色金条抬了进来,放在尊室说面前,“大人,法军大兵压境,若是士兵譁变,您这辅政大臣也做不稳。我刚才替您去安抚了军心,现在那两千京兵,都高呼尊大人英明。”
尊室说愣了一下。
“郑大人,你这是……”
“尊大人,我是客,您是主。”郑润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语气诚恳中带著一丝威胁,“我的人只懂打仗,不懂做官。这朝堂上的局势,还得靠您来镇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是之前擬定好的清洗名单,
“不过,朝中仍有不少人暗通法国。我的人还在查帐,已经发现吏部、礼部几位大人,跟西贡那边的帐目往来不清不楚。”
“城中现在军管,以防这些人暗中放洋鬼子出城,让那些法国传教士通风报信,必须儘快处理!”
郑润把笔递给尊室说,“大人,这些人不死,咱们抗法的大计就推行不下去。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有不少私兵和存粮……”
尊室说看著名单,手心冒汗。
但他看懂了郑润的暗示:杀了这些人,他们的家產充公,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
郑润指了指地上的金条,“抗法艰难,大人也需要养士。”
“好。”尊室说接过笔,面色发苦。
如今城中重要的位置都被进城的客军控制,这些人携带全歼法军的威势而来,城中守军將领竟是畏畏缩缩,几番暗示下来,装聋作哑,那个法国炮舰上的大炮如今就拆了放在午门上,谁敢?
他半晌吐出一句,“我来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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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鑑於战事紧急,大南朝廷设立军机处,总揽一切军政要务。
尊室说任领班军机大臣。
郑润,被封为“御前赞画军务大臣”。
六部尚书依然在位,但所有奏摺必须先送军机处预览。所有涉及钱粮、兵马调动的命令,必须有军机处的大印才生效。
没有废除六部,就没有给士大夫阶层直接造反的理由。
他们依然穿著官服,上著早朝,但实际上已经被剥夺了实权。暗地里到处以血洗地,日日都有人想逃,被射杀在城门口,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时的顺化城防,已经悄然换了天。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穿著安南军服,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眼神锐利的振华军官在巡视。武库里的老式军备都被拖了出来,安置在重要位置,关隘处更是换上了振华带来的加特林机枪,直指核心。
在皇城深处,小皇帝洪佚的寢宫外,原本核心位置的守兵全部换成了从兰芳来的老兵。
郑润站在城楼上,看著底下正在操练的安南新军。
“润哥,这招管用。”
林震站在他身后,“那帮当兵的拿了银子,现在听话得很。尊室说那个老狐狸也忙著抄家敛財,暂时顾不上算计我们。”
“这只是第一步。”
郑润看著远处阴沉的天空,“几百人控制一座城,靠的不是杀人,是平衡。让尊室说觉得他是老大,让士兵觉得跟著我们有肉吃,让百姓觉得我们是来打鬼子的英雄。”
“至於那些想搞动作的士绅……”郑润摸了摸腰间的枪,“等我们的根基扎稳了,再慢慢收拾。”
“另外,部队整理得差不多,儘快启动监军制度。”
“挤出一批老兵和军官,几日后就出发。分赴广平、广治、义安、清化各省。”
“身份是军机处行走,实则是监军。每人带够兵力。”
“到了地方,不要管民政,只管三件事:征粮、徵兵、肃反。盯著那些巡抚和地方总督。谁敢私下接触洋人,谁敢在征粮上打折扣,谁敢动摇军心,直接就地处决。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哪怕是一品大员?”林震问道,
“哪怕是皇亲国戚。速度要快,免得他们暗中积蓄力量闹事,生死存亡之际,来不及做那些怀柔手段了,杀得血流成河也別怕!”
郑润冷冷地说道,“记住,咱们现在手里拿的不是尚方宝剑,是这里的最后一口自由民的气。谁想掐断它,我们就砍断谁的手。”
林震深吸一口气,“明白!”
“还有,准备一下,这几天我们不仅要整军,还要把皇城里的好东西慢慢往外运,城里大量徵发民夫,法军有重炮,修补城墙毫无意义。徵集民夫在顺化內城挖掘地道、防炮洞,並打通民房墙壁,准备巷战。
安排人在顺安海口至顺化的香江河道最窄处,沉没装满石头的民船、商船,尤其是那些洋鬼子的船,留著也带不走,打入削尖的毛竹桩,专门针对法军浅水炮舰的螺旋桨。
这里终究是守不住的,法国人的军舰恐怕已经蓄势待发,甚至已经在海上了。
放弃阵地战,確立持久作战的纵深,儘快转移。”
“希望南边也顺利吧。”
林震挤出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总要相信咱们振华的自己人,也要相信九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