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工业化的垄断

作品:《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0章 工业化的垄断
    澳门內港。
    从豪华的法国邮轮下来,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胡雪岩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在他的印象里,澳门不过是葡萄牙人手里日薄西山的旧租界,应该是颓败、慵懒且骯脏的,绝无可能比得上十里洋场的上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砸碎了他的傲慢。
    码头並非不乱,而是乱中有序。
    巨大的吊臂在嘶吼,无数苦力扛著麻包在跳板上奔跑,但並没有江南码头上常见的那些拿著鞭子,骂骂咧咧抽打的工头,也没有为了抢活而互相推搡谩骂的混乱。
    每个人都沉默而高效地运转著,甚至都穿著衣服。
    码头上不应该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只缠著布遮羞的恶臭苦力吗?
    更让胡雪岩感到后背发凉的,是人。
    他看到不少苦力和小贩,头上竟然空空荡荡——没有辫子!
    这些人留著寸头,或是南洋式的短髮,脖子上搭著吸汗的毛巾,皮肤晒得黝黑髮亮。
    他们身上没有大清百姓那种长期飢饿留下的佝僂和菜色,反而个个肌肉虬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悍气。
    不远处,几个卖鱼蛋和牛杂的小贩正在和一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水兵討价还价。
    小贩没有卑躬屈膝地打千作揖,而是大声地用夹杂著粤语的蹩脚外文据理力爭,甚至还能直视洋人的眼睛开玩笑,两人最后像老友一样拍了拍肩膀。
    “这……”胡雪岩捏著手里的翡翠菸嘴,眼皮直跳,低声惊嘆,“这葡萄牙人,竟然把地方治理得这般路不拾遗?连升斗小民都如此体面?”
    “治理?”
    负责接船的那个穿著黑短打的汉子,听到这话,嘴角咧开一丝不屑的冷笑,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嘲讽。
    “胡大人,您高看那些弗朗机人了。他们只会收税和睡女人。”
    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秩序井然的人群,意有所指地低声说道,“这儿的规矩,是我们九爷定的。只要是在这码头上討饭吃的,哪怕是洋人,也得守我们的法。”
    胡雪岩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寒意,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胡大帅,请吧。”
    汉子拉开车门,隨后从怀里掏出几条黑色的厚布眼罩,递了过来,“还得委屈大帅和各位兄弟,把这个戴上。”
    “放肆!”
    胡雪岩身后的两名贴身护卫瞬间炸了毛。他们都是当年跟隨左宗棠西征的湘军老兵,手底下见过血的,哪里受过这种像押犯人一样的侮辱?
    一人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推那汉子,另一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啪嗒。”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两名湘军护卫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汉子身后的两名隨从,动作快得如同鬼魅,瞬间抄起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不偏不倚地指住了护卫的腹部。
    接船的汉子依旧脸上掛著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兄弟,这儿不是左大帅的大营,这儿是九爷的澳门。”
    “把刀收起来,戴上。別让大家难做。”
    胡雪岩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汉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熙熙攘攘却又充满诡异秩序的码头,一言不发地接过了眼罩,蒙在了自己那双看尽了商海沉浮的眼睛上。
    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嘈杂——那是一种即將喷薄而出的、属於野心和钢铁的声音。
    ——————————————————————
    澳门,路环岛。
    这里曾经是一片荒蛮、海盗盘踞、蚊虫滋生的离岛。
    胡雪岩眼睛蒙著布在一个隨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铺好的煤渣路上,驾船的像是故意难为他们这些体面人,让他忍不住噁心欲吐。
    “胡大帅,这边请。”
    胡雪岩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隨从帮他解开蒙眼布,他微微眯眼,適应了一下阳光,抬头望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江南水乡那些粉墙黛瓦的小作坊,而是一座用红砖和钢铁铸就的堡垒。巨大的烟囱如同几把利剑直插云霄,黑烟滚滚。
    走进厂区,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不知道作何用处,再走近之后,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声音。
    那不是江南织造局里那种温吞的织机声,而是一种巨大的、持续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鸣。
    那是数十台蒸汽机同时运转的心跳,是成千上万个金属齿轮的震动。
    “这是……”
    胡雪岩手在微微颤抖。
    “丝厂。”护卫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自己的繅丝厂。”
    走进厂房大门的那一刻,
    巨大的车间一眼望不到头,热浪扑面而来。
    在那成排成列的蒸汽汤盆前,站著的不是他在杭州见惯了的那些低眉顺眼的织户婆姨,满脸菜色的少女,而是一群装束奇特的女子。
    她们清一色穿著白色的立领大襟衫,下身是宽大的黑色绸裤,黑得发亮。长长的辫子整齐地盘在脑后,用红头绳系得一丝不苟。
    顺德,“自梳女”。
    这群来自广东顺德、南海一带的女子,是整个大清国最特殊的女性群体。
    她们不嫁人,甚至终身不回夫家,靠著这一手精湛的繅丝绝活,在南洋和广东的丝厂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们的手极快。
    胡雪岩是个懂行的。他死死盯著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工。
    “这是……义大利式直繅机?”
    胡雪岩失声叫道,“不对!上面的那个……那个轮子!”
    他看到的,是在每一个繅丝位上方,都有一个小巧而复杂的装置,让丝线在卷绕之前,先在空中进行了一次长距离的交叉摺叠。
    热风烘乾,交叉卷绕。
    “这叫格兰特式復摇机,我们也叫它龙吐珠。”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胡雪岩头顶响起。
    胡雪岩猛地抬头。
    在车间二楼的铁製迴廊上,站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件白色宽鬆的衬衫,显得隨性而狂放。
    他看起来不算年轻,至多四十岁,但那头髮,却在两鬢处斑白如雪,像是在躯壳里,燃烧著六十岁的灵魂。
    他双手拄著一根沉重的手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是权力的象徵,也是伤痛的勋章。
    “胡大帅,初次见面。”
    “陈九,陈兆荣。”
    ……
    胡雪岩並未被第一时间请进总办室。
    那个叫艾琳的女教士挡在了他身前,示意他稍候。
    隨后,胡雪岩看到那个穿著深灰色修女服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走向那个二楼的男人。
    陈九正站在二楼迴廊的尽头,双手死死地撑著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肩膀隨著內心起伏的情绪在不易察觉地起伏。
    艾琳在他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那双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死死地攥著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触碰他的脸,只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落在陈九两鬢那片刺眼的白髮上。
    那原本碧蓝如海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沉默清冷瞬间碎裂,涌上来的是一层氤氳的水汽。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但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將那个名字连同嘆息一起咽了回去。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著,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贪恋。
    四目相对。
    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九握著手杖的手猛地收紧,眼底原本的凌厉瞬间消散,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愧疚和痛楚。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走向她,可受伤的腿却不听使唤地拖沓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滑出一声噪音。
    艾琳原本想要后退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所有关於道德和身份的防线,在他踉蹌的那一瞬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两人的身体在阴影中贴在了一起。
    陈九浑身僵硬。他低头看著扶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隔著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许久不见的眉眼。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那缕散落出来的金髮,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艾琳眼里的泪水,还有她下意识向后瑟缩了一下的脖颈。
    那一缩,像是一把刀,扎进了陈九的心里。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却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客气。
    艾琳吸了吸鼻子,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死死地盯著地面,扶著他手臂的力量却加重了几分,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走吧。”
    陈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並肩走进了通往办公室的黑暗走廊里。
    走得很慢,很慢。
    在光影交错的阴影里,陈九將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那根手杖和身边女人的肩膀上。而那个发誓侍奉上帝的女人,在黑暗的掩护下,不再顾忌那条看不见的红线,她紧紧地贴著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充当著他的另一条腿。
    胡雪岩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一黑一灰两个身影,没入黑暗深处。
    那背影,看著有些萧瑟,却又有著一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悲凉的亲密。
    大约十几分钟后。
    总办室的大门终於打开。
    胡雪岩再次见到了这个曾经他不屑一顾的匪头、如今掌控著他生死的巨商,金山九。
    此时的陈九已经坐在了宽大的皮椅上,面色恢復了冷峻,
    而那个叫艾琳的女教士,正站在离他三米远的窗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咖啡,但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坐吧。”
    陈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势推过来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子。
    “打开看看。”
    胡雪岩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绞生丝。
    洁白、晶莹,在灯光下散发著如同珍珠般的光泽。
    胡雪岩伸进去摸了摸。
    入手的瞬间,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滑。太滑了。
    没有丝毫的竹节,没有丝毫的疙瘩。手指划过,如同抚摸著少女的肌肤。
    更重要的是,这绞丝的排列方式。它们不是传统的圆形绞,而是呈“8”字形交叉排列,丝丝分明,绝不粘连。
    “这就是『九州』牌。”
    陈九点燃了一支雪茄,淡蓝色的烟雾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繚绕,
    “在美国纽约,这一包丝的价格,换算过来是四百两。而且,你有多少,他们要多少。帕特森的那些丝绸厂主,为了抢这批货,甚至愿意在码头排队。”
    “而你的七里丝……”
    陈九从桌下拿出另一团有些发黄的生丝,放在桌上,
    “胡大帅,这是你囤在仓库里,视若珍宝的顶级湖丝。但在现在的国际市场上,它已经很少有人要了。”
    “你胡说!”
    胡雪岩猛地站起来,那是他一辈子的骄傲,“老夫收的都是江浙最好的蚕茧!都是最好的手艺人繅出来的!怎么可能卖不出高价?洋人以前明明抢著要!”
    “以前是以前。”
    陈九冷冷地打断他,
    “胡大帅,事已至此,何必再动怒?你还以为只要是湖丝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就得乖乖掏钱吗。”
    “去年,光绪八年,胡大帅气吞山河,在上海滩疯狂扫货。当时市面上的生丝收购价被你硬生生抬到了每包450两,加上你要支付给钱庄的高额利息、栈租、保险,你每担的持仓成本早已突破了480两甚至500两,我说的没错吧?”
    胡雪岩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反驳。
    “可你知道现在——1883年的春天,伦敦和纽约的行情是多少吗?”
    “现在的伦敦市场,同等级的生丝,现在的报价只有16先令3便士一磅。”
    陈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胡大帅,你会算帐。按照现在的匯率,折算回上海,洋人能接受的离岸价,撑死了只有350两一担!这就是现在的天花板!”
    “每卖出一包丝,不算运费,光是帐面就要亏损至少一百多两白银! 你囤了近两万包丝,这笔帐,你算过吗?那是两三百万两的血窟窿!”
    胡雪岩额头青筋暴起,却並不回答,
    “欧洲风调雨顺,义大利和法国的生丝大丰收,產量激增了三成。欧洲的仓库都快堆满了,他们根本不缺你那点湖丝。现在的欧洲市场,是供大於求。”
    陈九指了指那绞呈“8”字形的九州牌厂丝,“你知道为什么这东西能卖高价吗?因为美国的丝织厂现在全都换上了高速蒸汽织机!机器转得飞快,对生丝的要求只有一个字:匀!”
    “更別忘了你的邻居——日本。”
    “就在你忙著在上海滩高价收货、跟洋行斗的时候,日本横滨的生丝正在源源不断地运往全世界。日本政府在疯狂补贴他们的繅丝厂,富冈制丝厂出的就是这种改良的復摇丝!你知道他们的价格是多少吗?”
    “折合银两,只要380两!”
    “他们的丝,虽然底子不如咱们的湖丝好,但胜在规格统一,而且出厂价格比你的成本价低了整整两百两!洋人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下有便宜又好用的日本丝、上有顶级义大利丝,为什么要买你那个又贵、又难用、还因为囤积发黄了的旧丝?”
    “苏伊士运河早就通了,电报线也铺到了海底。现在的世界,消息比风还快,货船比马还快。並没有什么奇货可居,只有优胜劣汰。”
    “胡雪岩,你不是输给了洋行,不是输给了银根,也不是输给了李鸿章。”
    “用大清国农耕时代的旧手艺,去赌工业时代的流水线。从你囤下第一包丝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辈子的心血,一辈子的骄傲,在这个年轻人的几句话里,化为乌有。
    “你……既然能生產这么好的丝,为什么还要买我的债权?”
    “你有这么大的厂,有潮州商帮的水路给你卖命,这么多熟练女工,有这么好的技术,你完全可以看著我死,然后低价吞併我的市场。为什么要花四百多万两银子,救我这个糟老头子?”
    “救你?”
    陈九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著一丝讥讽,也带著一种狂傲,“胡大帅,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救你?”
    陈九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在横滨,在群马县,明治政府在拿著国库的钱补贴丝厂。他们在疯狂地引进设备,改良蚕种。那个叫原善三郎的日本人,发誓要在五年內,把中国丝彻底赶出美国市场。”
    “如果让你倒了,让你手里那一万多包丝烂在仓库里,或者被怡和洋行低价吃进。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陈九用手杖狠狠地点著地面,
    “后果就是,中国生丝的信誉彻底崩盘!洋人会拿著你的丝,低价倾销,把中国丝这三个字打上低劣、廉价的標籤。从此以后,不管是湖丝还是川丝,在国际市场上都只能卖白菜价!”
    “中国生丝的定价权…..这条路走不通的,土丝的竞爭力在逐渐下降,你手里有阜康遍及各地的上海,有全世界最大的生丝產量,最顶级的原材料,我现在手里有先进的机器和技术,美国的市场,为什么不做一个生丝巨头?”
    “质量超过日本,价格压住日本,不出两年,就能把那帮刚刚起步的日本丝厂挤兑破產!让横滨的烟囱再也冒不出烟来!”
    “上海每年全部的生丝出口总量大约在 5万包到8万包 之间,波动很大。 但是,这其中 80%-90% 都是传统的土丝,也就是手摇丝。
    而这几年,上海华资的机器繅丝厂才刚刚起步,如公和永,產量极低,每年出口的机器丝只有两三千包。旗昌是现在上海最大的蒸汽繅丝厂,怡和的丝厂很快也会投入生產。
    如果每年能拿出最少 2万包 统一標准、质量稳定的机器復摇丝,將占据中国对美高档生丝出口的80%以上,甚至占据全球高档復摇丝流通量的20%-30%。
    你我都清楚,这个体量足以真正影响到这个行业的核心。
    欧洲的生丝,以义大利的米兰和法国为主。欧洲本土生丝產量逐渐上升,且质量极高,洁白、强韧。义大利丝是现在的全球最高標准,九州牌对標的就是义大利丝。
    法国里昂是世界丝绸之都。他们虽然也在发展机器纺织,但更重工艺和设计。
    擅长复杂的提花,做的是奢侈品、顶级產品。他们的生產模式,小批量、多花色,成本极高。所以他们对机器丝的需求相对不高,因为他们有很多熟练工匠,对生丝瑕疵的容忍度稍高,可以用人工去修补。
    美国呢?纺织业唯快不破。美国缺乏熟练的丝织工匠,人工极贵。所以他们疯狂普及高速动力织机。机器转速越快,对丝的要求越高。土丝一上机就断,一断就要停机接线。美国工厂主最恨的就是停机。
    他们做不出像法国那样精美的艺术丝绸,贵妇们还是认准paris。
    但是在丝袜、缎带、手帕、衬里布、领带这些標准化產品上,美国凭藉工业化大生產,成本可以碾压欧洲。
    我现在给他们提供的是比义大利丝便宜,但质量相当的机器復摇丝,美国的工业机器就能全速运转。他们南北內战后,为了保护本土工业,政府实施了极高的保护性关税。
    他们的进口丝绸製品的关税高达 50% - 60%,法国和德国的丝绸运到纽约,价格直接翻倍。这给了美国本土工厂巨大的生存空间。
    胡大帅,美国有五千万人口,而且越来越有钱。他们的女人要买丝带,他们的工厂、家庭要买缝纫线,他们的男人要买领带。这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嘴!”
    “以前,这张嘴吃的是法国货、德国货。但现在,帕特森的烟囱正日夜冒烟。美国人有全世界最高的关税墙,他们在墙里面自己玩!”
    “我要做的,是把义大利和法国的生丝,彻底赶出美国市场。让帕特森的上千台织机,只吃九州!”
    “欧洲人把丝绸当艺术,在那精雕细琢;美国人把丝绸当生意,要的是铺天盖地。
    “你利用这两年生丝大战的渠道,垄断长江流域所有的优级茧源,我统一工艺,统一出口。”
    陈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垄断。工业化的大垄断!”
    胡雪岩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后生,你的饼画得很大,大到能把天都遮住。”
    胡雪岩吐出一口浊气,“但你知道这上海滩,到底姓什么吗?”
    “你以为洋行仅仅是做买卖的铺子?你以为怡和、沙逊、旗昌这些人,仅仅是靠倒腾两箱丝、几箱烟土发家的?”
    胡雪岩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內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四十年了。从道光爷那时候开关通商到现在,这帮洋鬼子在上海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这网里,不光有货,还有船,有保险,有电报,最要命的——是有银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著陈九:
    “你说搞垄断?好,我问你。一旦我们绕过洋行直接卖货给美国,谁给我们运?太古和轮船招商局的船,哪怕是空著,也不会拉我们的货,因为洋行大班一个招呼,保险公司就不敢给这批货承保。没有保险,你的货在海上沉了,就是血本无归!”
    “再说银子。你要建厂,要收茧,这需要几百万两现银的流水!现在的上海,滙丰银行只要稍微收一收银根,稍微提高一点拆息,咱们钱庄的银根就得断!我胡雪岩哪怕顶著二品红顶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滙丰借钱都要看席正甫和他们大班的脸色!”
    胡雪岩走到陈九面前,声音压低,带著一丝颤抖的压迫感:
    “洋人不会允许在他们的餐桌上,坐上来一个外人。一旦我们联手,他们会立刻结成铁板一块。他们会联合所有的轮船公司封锁航运,联合所有的外资银行抽走资金,甚至……他们会动用领事裁判权,动用炮舰。”
    “在他们眼里,我胡雪岩不过是个替大清国管帐的包工头,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有点钱,有点美国关係,有点奇技淫巧的后生。”
    “这那是做生意啊……这是在虎口里拔牙。我这次生丝大战,仅仅是想爭一个定价权,就被他们联手逼到了悬崖边上。你现在说要彻底踢开他们,另起炉灶?难!难於上青天!”
    陈九摇了摇头,
    “我跟滙丰、怡和已经深度合作了很多年,他们的手段我很清楚。”
    “我正式给你介绍一下,你背后站著的是,美国旗昌洋行的股东,合伙人,美国东西方航运公司、大西洋航运公司、太平洋渔业公司、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福布斯家族、斯坦福家族、弗林特家族,多家军工企业的出口代理,南洋华商会的七十一家商会,兰芳的全体董事。”
    “上海,乃至中国,有英资財团,有法国人,德国人,为什么不能多一个南洋和美国联合財团?”
    胡雪岩愣了很久,有些难以置信,许久才涩声问道。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九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胡雪岩面前。
    “签字。”
    “这是……”胡雪岩翻开文件,越看越心惊。
    陈九看著胡雪岩,“你和你的阜康钱庄,生丝渠道,拿两成乾股。这足够你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你继续维持你那豪奢的体面。”
    “这……这是要把我的阜康钱庄,变成你的帐房?把我的丝行,变成你的买办?”
    胡雪岩手心出汗,“你要拿我当你的工具?”
    “你可以选择不签。”
    陈九坐回椅子上,“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欠我四百多万两银子的人。盛宣怀的电报局已经在发报给李鸿章了,参劾你的摺子估计已经在去紫禁城的路上了。革职、抄家、流放……你可以等一等。”
    听到盛宣怀三个字,胡雪岩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次败了,左宗棠也保不住他。
    因为他不仅仅是亏了钱,他是挪用了西征军的协餉,那是朝廷的逆鳞。
    李鸿章前脚刚下了徐润,对他一个左系的人,拿到了把柄,更会往死里整他。
    “盛宣怀……”胡雪岩咬牙切齿,“他一直想置我於死地。这次洋行逼宫,背后少不了他的影子。”
    “不仅仅是影子。”
    陈九冷笑一声,“你往来的绝密消息都通过电报发送,他盛宣怀是电报局的掌舵人!
    要不是我的人买通了內部,李中堂要办你的消息,你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上海道台都是他的人,你以为你在上海挪用协餉会是个秘密?!盛宣怀已经和招商局的人达成了协议,准备接手你的烂摊子。他想用你的尸体,来染红他在李鸿章面前的顶戴花翎。”
    “签了它。你的债,我可以给够你时间。盛宣怀的刀,我挡。洋行的攻势,我来反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楼下机器的轰鸣声,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衝击著胡雪岩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看著那个比他年轻,却比他更加狠辣、更加深沉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满头的白髮,终於明白,这或许是过度思虑、殫精竭虑留下的痕跡。
    “南洋……商会……”
    胡雪岩喃喃自语,“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在上海帮左帅运军火的,也是你们的人。”
    “是我们。”陈九没有否认。
    胡雪岩闭上眼睛,长嘆了一口气。
    “再给我点时间。”
    “可以,明天我会带你去见旗昌洋行,福布斯家族的掌舵人,还有南洋商会的代表。”
    胡雪岩轻轻点头,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所以,之前你让那个美国女人来找我,提走两千包丝,就是为了打通这条线?”
    陈九应了一声,
    “是,从上海吴淞口交接给潮州商帮和福建帮的红头船,直接运到这里,加工完后运到横滨贴牌,旗昌负责在新泽西州的销售。”
    胡雪岩眉头紧锁,“那…..这里,你不可能几个月时间从无到有建立这么大一家工厂,广东、顺德的熟练女工很多,我知道,机器你可以让旗昌洋行帮你买,那厂房呢?蒸汽机呢?”
    陈九打开窗户,看著远处,
    “这里原本就是一家工厂。”
    胡雪岩见他没有多说,不再追问。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打一场硬仗。跟上海的洋行联盟生死搏杀。”
    “法国远征军已经到了。”
    “一旦开战,海路封锁,上海会更加人心惶惶。”
    “胡大帅,银子可以买官,可以买命。这一次,我们一起试试用银子,买下整个大清国一半的出口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赌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陈九……金山九,外界所传多有不实啊....”
    胡雪岩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我从澳门这里被卖出海,也在澳门这里站稳脚跟,不过是一介海外游子归家吧….”
    陈九轻声说道。
    此时,一阵晚风吹开了窗户。
    风中传来了远处女工们劳作时的歌声。曲调悠扬,
    “妹是南山一枝梅,不嫁东风嫁剪锤……”
    “梳起唔嫁做自梳,赚得银钱养老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