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弈罢残局知官子,礼呈朱盒定臣心

作品:《雪中红楼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4章 弈罢残局知官子,礼呈朱盒定臣心
    第164章 弈罢残局知官子,礼呈朱盒定臣心
    金陵,贾府老宅。
    棋局已至终盘。
    盲眼棋士指尖在纵横交错的棋杆上缓缓拂过,感知著那最后的、无可挽回的局势,终是轻轻放下指间那枚已被掌心焙得温润的白子,喟然一嘆:“学生————输了。”
    他虽目不能视,却朝著对面青衣儒生的方向,整理衣冠,郑重一揖,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敬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先生棋力,高深莫测,落子布局,浑然天成,已非俗手所能企及。可是————官子无敌,落子无双”的曹青衣,曹先生当面?”
    曹长卿静坐如松,並未否认,只淡淡道:“虚名而已,不足掛齿。”
    陆詡虽心中已有猜测,得此確认,心神仍是一震。
    他稳了稳气息,復又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数日的疑惑:“学生曾闻,自西楚————覆灭之后,曹先生便封棋不下。为何此番,竟会主动邀学生对弈?”
    曹长卿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掠过陆詡空洞的眼眸,仿佛看到了那场十年前的文字浩劫。
    他忽然起身,对著陆詡,这个家破人亡的盲眼棋士,竟是拱手,深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重若千钧。
    “西楚那局棋,国破家亡,是曹长卿输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刻骨的沉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然,青州海昌郡陆家,满门忠烈,世代清流,不过是因编修史书,替我西楚的读书人说了几句公道话,竟遭构陷,满门倾覆————此仇,此恨————
    “这仇————”
    话音未落,一个清越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接过了话头:“我贾琰,替陆先生报了。”
    循声望去,只见贾淡青衫磊落,缓步而来,眉宇间带著一路风尘,却更显精神奕奕。
    他身后,跟著单手抱琴的薛宋官,依旧青段缠目,却步履从容。
    薛宋官手中提著一个朱漆食盒,走到石桌旁,轻轻將食盒置於棋杆之侧,未发一言。
    贾淡目光转向曹长卿,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曹先生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不知可曾算到,本伯今日会携“礼”而归?”
    说罢,他打了个哈哈,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旋即神色一正,对著曹长卿与陆詡各自拱手一礼:“曹先生,陆先生。贾琰来迟,让二位久候了。”
    曹长卿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自负算无遗策,观人气机,往往一眼便能窥其终局。
    面对江湖顶尖高手,也能料敌先机,走一步看十步,便是王仙子当面也能走一看三。
    然而,眼前这个少年,自他踏入这院门起,其周身气机便如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晦涩难明,竟是连下一步都难以揣度!
    这也正是他这等人物,甘愿在此盘桓数日等待的原因,他早已听闻贾淡种种不凡,偏偏此子的命数轨跡,跳脱常理,无法以常法度之,只能靠著凡俗消息被动追寻。
    此刻,曹长卿默然不语,只是深深地看著贾琰,试图从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上,看出一丝端倪。
    而一旁的陆詡,那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虽看不见,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他感知到了那食盒中散发出的、冰冷而血腥的因果气息。
    他颤巍巍地起身,伸出手,摸索著打开食盒的搭扣,指尖探入那冰凉的黑暗中。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僵硬、带著特殊髮髻的物体————他反覆摩挲著,似要確认每一个细节,手背上青筋因极致的情绪而根根凸起。
    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与仇恨,在这一刻终於决堤。
    他没有嚎陶大哭,只是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无声滑落。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隨即,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解脱,化作滚烫的泪水,从他盲了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许久,他猛地撤回手,转向贾淡的方向,竟是不顾一切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这食盒中之物,正是贾琰为他这份见面礼————
    构陷陆家、官至海昌郡郡守的仇人之头颅!
    贾琰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陆詡的手臂,不容他跪实,沉声道:“陆先生不必如此!此獠祸国殃民,死有余辜,我亦是为公义而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先生大才,身负经纬之学,却困於市井,实乃明珠蒙尘。贾琰不才,愿以军师之位相请,恳请先生留下,助我一臂之力。日后,但有所需,贾琰必竭诚以待!”
    陆詡並非寻常人物,经过最初的激盪,很快便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復了冷静。
    他借著贾淡的搀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此行的原委:“伯爷厚爱,陆詡感激不尽。实不相瞒,陆詡此来,亦是奉了棋师之命。他言道,伯爷江南之行,必有多番际遇,风波险恶,让我前来相助,也算是————消弭了师妹前次在漕河畔对伯爷的不敬之罪。”
    贾琰闻言,瞭然一笑,摆摆手道:“令师妹性情率真,赤子之心,那次误会,我早已不放在心上。若他日有缘,贾琰倒很想拜见尊师,当面请教。”
    陆詡摇头:“家师行踪飘忽,如云中神龙,此刻身在何处,陆詡亦不知晓。”
    他话锋一转,空洞的“目光”似能穿透黑暗,直指贾淡內心,语气变得郑重无比:
    他话音一顿,那双虽不能视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倏然转向贾淡,语气沉凝,字字千钧:“陆詡身负血海深仇,得蒙伯爷仗义雪恨,又承蒙青眼相加。敢问靖北伯,志在何方?
    “”
    此问一出,不仅贾淡神色一肃,便是旁观的曹长卿与静立一旁的薛宋官,气息也为之一凝。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这已非寻常问策,而是志士託付身前身后的叩问。
    贾琰却不急不答,只是再次稳稳托住陆詡的手臂,言辞恳切:“先生肺腑之言,淡感念於心。然天下大势,如同棋局,非一眼可窥全貌。前路云譎波诡,亦非一言可蔽之。淡,恳请先生暂留身侧,以慧眼观我行事,以亲身体察我心。待时机成熟,先生自有明断。”
    言毕,他转而望向始终静默如深潭的曹长卿,声音清越,迴荡於庭院之中:“曹先生收官无敌,陆先生亦是人中棋仙。二位皆乃当世国手,棋枰之上的圣贤。说来也巧,贾淡不才,於此江南之地,亦勉力布下了一局棋,虽格局浅陋,落子粗糙,却也自认有几分非常之象。不知二位,可愿暂且驻足,作壁上观,看看贾淡这局棋————下得究竟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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