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白门风雪(下)
作品:《乱世医女闯三国》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6章 白门风雪(下)
是夜,曹操於原温侯府邸,如今的临时行辕大宴文武,庆贺徐州平定。
府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武將们高声谈笑,畅饮庆功酒,抒发著连日征战淤积的闷气;文臣们则相对矜持,但眉宇间也难掩轻鬆与对未来的期许。夏侯惇独眼炯炯,痛饮之余,犹自对白日高顺伏诛念念不忘;张辽坐於末席,神色尚有些许不自然,但曹操特意举杯邀他同饮,言辞恳切,引得眾人注目,算是初步確认了他在曹营的新位置;郭嘉裹著厚裘,坐在靠近炭火处,苍白的脸上因酒意染上薄红,嘴角噙著惯有的浅笑,看著眼前喧囂,眼神却似乎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操高踞主位,接受著麾下文武一轮轮的敬酒,他笑声洪亮,应对自如,充分展现著胜利者的豪迈与气度。然而,若有心人细观,或许能察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最底层,除了志得意满,还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挥之不去的沉鬱,仿佛白门楼上那决绝的背影,以及更早岁月里某些泛黄的画面,仍在悄然牵扯著他的心神。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文武们尽欢而去,偌大的府邸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和寒风吹过檐角的呜咽。
曹操屏退了左右侍从,只带著许褚,踏著清冷的月色,穿过依旧残留著泥泞与战火痕跡的庭院,走向府邸后方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这里原本是府中客舍,如今被临时用来关押重要囚犯——陈宫。
看守的兵士见到曹操,连忙肃立行礼。曹操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打开门,你们都退下。仲康,你在外面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主公!”许褚浓眉一拧,显然不放心曹操独自面对陈宫。
“无妨。”曹操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许褚这才抱拳领命,如同铁塔般守在院门之外。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曹操独自迈步走了进去,隨即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点著一支蜡烛,火苗跳跃,將昏暗的光晕投在四壁。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陈宫背对著房门,面向墙壁,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那略显单薄而挺直的背影,透著一股倔强的孤寂。
曹操的目光在未动的饭菜上停留一瞬,又落到那摇曳的烛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不甚起眼的陶製酒瓶和两只古朴的酒杯。他將酒瓶和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与那冰冷的饭菜並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是……”曹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这是兗州產的『杜康』,年份不算顶好,却是……却是公台你当年最爱饮的那一种。”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记得当年,在陈留,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月色比今晚还好些。你我於军中大帐之外,席地而坐,对著那轮明月,便是以此酒对酌,畅谈天下大势,纵论古今英雄……彼时情景,言犹在耳,恍如昨日。”
他的目光落在陈宫僵硬的背影上,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感慨,似是惋惜,更似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努力:“公台不食不饮,可是……少了这瓶酒佐餐?”
良久,那尊凝固的雕像终於动了。陈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更加消瘦憔悴,眼窝深陷。
“温候呢?”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有些沙哑乾涩,问出了一个他早已猜到答案,却必须亲耳证实的话。
曹操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已明正典刑,斩於白门楼下。”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曹操见他如此,拿起酒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他熟练地將两只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著微光。他將其中一杯推向桌子的另一侧,对著陈宫,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公台,何不坐下,边饮边聊?我们……真的有好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对坐饮酒了。”
陈宫的目光扫过那杯斟满的酒,又落回到曹操脸上,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惜,有决绝,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孟德,”他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曹操的心弦猛地一颤,“酒,或许还是当年的酒。但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这一声“孟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曹操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仿佛又回到了中平六年,那个他因得罪权贵,从洛阳北部尉任上被迫称病辞官,灰头土脸返回譙郡老家,前途一片晦暗的时刻。世態炎凉,往日的宾客友人纷纷散去,唯有时任中牟县功曹、与他並无深交的陈宫,听闻他的遭遇,竟毅然弃官相隨。
也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於旅途野店之外,对著旷野清风,举杯共饮。年轻的曹操心中块垒难消,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痛陈时弊,抒发著澄清玉宇、匡扶汉室的壮志。而那时的陈宫,眼神明亮而热切,他望著眼前这个虽处逆境却难掩锋芒的人,郑重地举起酒杯,声音坚定:
“孟德!宫虽不才,愿追隨左右,助你荡平寰宇,扫除奸佞,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待到功成之日,你我再於此月下,痛饮三百杯!”
他紧紧握住陈宫的手,朗声应道:“好!公台!一言为定!待到天下太平之日,你可得多备几坛这样的好酒,你我,不醉不归!”
月还是那轮月,酒还是那种酒,誓言犹在耳畔,但眼前之人,却已形同陌路,隔著一道名为立场与背叛的鸿沟。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曹操的心防。他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风骨依旧的故人,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卸去了许多身为上位者的威仪,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恳切,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吕布……吕布这等竖子,有勇无谋,反覆无常,他……他怎配拥有公台你这等人物为他效死?”
陈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充满讥誚的弧度:“温候虽无谋,行事或显粗疏,然待宫,倒也算得上推心置腹。至少……他不如你曹孟德这般……奸诈诡譎,权谋深沉。”
“待推心置腹?”曹操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气打断了他,“若他真待你好,真肯听你之言,何以会落到今日这水淹孤城、身首异处的下场?!公台!你何其不明!”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吕布的刚愎自用,不听劝諫,確实是导致败亡的关键。他沉默了,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淒冷的月光,不再看曹操。
见陈宫沉默,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將语气放软,做出了最后的努力,言辞恳切至极:“公台,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只要你肯……肯点头,愿再助我,往事操绝不再提,一概既往不咎!你若愿为官,朝廷中、军中,位置隨你挑选;你若只想归隱田园,操亦赠你良田美宅,保你一世安稳富足,绝不相扰!如何?”
陈宫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曹操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他轻轻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那……若我陈宫,今日降你曹孟德,明日便去投河北袁本初,孟德,你也同意么?”
曹操脸上的所有表情,所有的恳切、追忆、痛惜,都在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沉默。他紧紧盯著陈宫,陈宫也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说出了最后的、近乎无奈的话语:“公台……你……就不为家中妻儿老小考虑一二么?”
陈宫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惧色或动摇,反而挺直了脊樑,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决绝,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以仁政施於四海者,不绝人之祀。陈宫行事,但凭本心,家眷何辜?司空若为明主,必不以此相挟!”
曹操久久地凝视著陈宫,仿佛要將他此刻的容貌深深烙印在心底。陈宫也坦然地看著他,眼中无惧无悔,只有一片澄澈的、即將赴死的平静。
最终,曹操移开了目光。他伸出手,再次拿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著他复杂难明的眼神。他端起其中一杯,递向陈宫,声音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和最后的挽留:
“公台……可否再与操,共饮这一杯?”
陈宫看著那杯酒,又抬眼看了看曹操,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地,坚定地,转过身,面向那扇小小的窗户,將背影留给了曹操,留给了那杯满溢的酒,也留给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月光透过窗欞,洒落在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孤独,而又决绝。
曹操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慢慢地,將酒杯放回了桌上。
他看著那个倔强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蕴含著无尽复杂情感的呼唤:
“公台……”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和窗外呜咽的寒风。
曹操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別。然后,他毅然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房门,拉开,走出,又轻轻地將房门带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凛冽。
陈宫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面色平静,一如昨夜。
曹操下令,以礼收殮其尸身,並厚待其家眷,赐予田宅,保其生活无虞,未伤一人。
是夜,喧囂散尽,行辕內一片寂静。
曹操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窗前案上,放著一瓶杜康酒,和两只空置的酒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案上,也洒在他略显孤寂的身影上。
他默默拿起酒瓶,斟了满满一杯酒。他端起酒杯,对著窗外那轮淒清的明月,缓缓举起。
月光如水,映照著他深沉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白日的杀伐果断,也没有了宴席上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静静流淌。
他对著虚空,对著那轮见证过无数聚散离合、恩怨情仇的明月,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唤了一声:
“公台……”
余音裊裊,消散在清冷的夜空中,无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