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终见林棣
作品:《巨星从超级男声开始》 夜像巨大黑布盖上齐南市。
但老城中心的齐南话剧院,成了今晚全市唯一燃烧的地方。不到晚上六点,话剧院门前小广场和连著几条街,早被人潮声浪吞没。
这景象在几年后网际网路才常提,但在2004年中国线下,极其罕见。
流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海。
黄牛像嗅到血的鯊鱼,在人群里钻,挥著原本几十块的门票,嘶吼“五百一张!最后几张!”,价翻十倍不止,还有狂热粉丝抢著买,好像抢到的是通往梦想的门票。
粉丝自发组的应援团,占了广场好位置。他们大多年轻,脸上是兴奋和虔诚。手里灯牌粗糙,灯泡接触不良乱闪,但手写字样清楚,带著滚烫感情:
“林棣,齐南之光!”
“棣行天下,所向披靡!”
甚至有人把那个火遍全网的梗做成醒目牌子:
“林棣牌塑胶袋,宇宙最能装!”
惹得周围人看、拍照,发出心领神会的笑。
空气里是青春、躁动和一股没被商业完全驯化的原始狂热。
胡南卫视现场执行总导演袁媛,拿对讲机,穿梭后台和入口,额头细汗,嗓子有点哑。
“保安!保安队长!a口全堵死了!支援!再调一队人!”
“李导!李导!听到回话!现场人失控了!话剧院里超负荷,外面至少两三千人进不来!消防通道快堵了!风险太大!”
不远处转播车临时指挥中心,李建透过监视器看外面黑压压挥萤光棒灯牌的人海,不但不焦虑,嘴角反而压不住上扬,露出贪婪满足的笑。这喧囂人潮,这失控场面,在他眼里就是最高讚美,是收视率保证。
“堵?堵就对了!”李建对著对讲机,声音洪亮,带著掌控一切的兴奋,“告诉所有机位,一號、三號、五號,还有游动的,全给我推上去!拍外面!拍这些粉丝!我要特写,全景,拍他们脸上那狂样!把这些画面,全切进直播信號!让全国看电视的观眾都看看,都感受一下,咱《超级男声》多热!这是啥?这是民意!是市场!”
他太懂怎么利用和放大这种情绪了。对电视前还没被完全开发的观眾,这种疯狂现场就是最强催化剂,能瞬间点燃好奇、代入感和参与欲。
而此时,风暴真正核心林棣,背著他那把旧吉他,在一个戴工作证、神情警惕的工作人员带领下,从话剧院后门一个隱蔽、堆杂物的小通道悄悄溜进来。
他穿普通黑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戴口罩,低头混在几个搬音响设备的工作人员里,快步走。
即便这样,当他穿过昏暗嘈杂后台,走向指定休息室时,那股从前台观眾席穿透墙壁隱约渗进来的、像海啸的声浪,还是让他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那声音里,是成千上万陌生人的期待、喊叫,清楚跳著一个名字——他的名字。
这和他一个多月前,还是个默默无闻、在教室刷题的高三生的生活,形成了荒诞又剧烈的反差。
工作人员在一个掛“1號休息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態度恭敬,甚至带点小心翼翼:“林老师,您在这儿休息,调整状態。有任何需要,隨时按铃叫我们。”
林棣点头,低声道谢,推门。
房间不大,摆设简单,就一张孤零零沙发,一个带镜化妆檯,灯有点暗。和外面走廊人来人往、对讲机噪音催促的混乱比,这儿显得太安静,甚至有点……隔绝。
他放下吉他箱,心里掠过疑问。按之前比赛和了解流程,所有选手该集中在大公共休息区,由导演组统一管、化妆、候场,方便调度和营造赛前气氛。这间单独、僻静休息室,是节目组特殊照顾?还是……
他没来得及细想,门被人从外面毫无徵兆推开了。
进来的人,西装革履,头髮梳得溜光,脸上掛商业精英特有、標准化、像精密算过的笑。
这笑想装亲和,却藏不住眼底评估货物般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李天泽。天宇公司负责人,那个在电话里、各种场合,“骚扰”他快一月的男人。现在真人出现,把这一个多月的远程压力,变成了眼前这堵穿阿玛尼西装、挺有压迫感的肉墙。
“林棣,总算见面了。我是天宇集团ceo李天泽。”李天泽自来熟地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自然,好像他才是这小屋理所当然的主人,不是闯入者。
那身贵西装,和休息室简陋摆设、墙上剥落墙皮对比鲜明,无声强调资本和个体、规矩和自由之间正拉开的鸿沟。
林棣靠沙发里,连坐姿都没变,只抬眼皮,淡漠瞥他一眼,声音没任何情绪,像看个无关紧要路人甲。
“李总真是鍥而不捨,辛苦了。”
这话听不出讽刺,也听不出客气,像纯粹陈述事实,这平静反而透著股千里之外的疏离。
“哈哈,为你这种天才,再辛苦也值。”李天泽发出爽朗笑,但这笑像按播放键的录音,准却没温度。他大喇喇坐林棣对面椅子上,身体刻意前倾,摆出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架势。
这架势是他在无数商业谈判里练过无数遍的,想快速拉近距离,瓦解对方心理防线。
“林棣啊,我知道你聪明,咱也別绕弯子。你对我们天宇,或者说,对胡南卫视,是不是有啥误会?”
他故意把“胡南卫视”和“天宇”绑一块,想借平台巨大光环,加重自己筹码分量。
林棣没说话,只静静看他,那双过於清澈冷静的眼睛,像能穿透所有精心包装的话,直看到核心算计。
他像在欣赏一出早知结局、有点蹩脚的独角戏,李天泽是台上卖力演却引不起共鸣的唯一演员。
李天泽好像没因沉默泄气,反而把声音压更低,带著过来人分享“宝贵经验”的诚恳。
“我知道你心气高,觉得自己才华能摆平一切。但这圈子,水深著呢。”他微微摇头,做沉重表情,“没个大公司在后面撑著,你走不远。宣传要钱,打榜要钱,处理负面要钱……这些,单打独斗咋行?”
这套说辞,几乎是当时所有想签潜力新人经纪公司的標准话术,製造焦虑,显自己不可或缺。
“我不想签约。”林棣终於开口,简单直接,像把锋利冰冷手术刀,瞬间剖开所有虚偽客套和层层铺垫,扎向问题核心。
李天泽脸上標准化笑不易察觉僵了下,但立刻恢復,肌肉控制完美。他好像早料到这答案,或者说早准备好应对各种拒绝的方案。
“別急著拒。”他竖一根食指,动作带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今天来,是带著最大诚意。”他紧盯著林棣,想从那张年轻过分的脸上抓一丝动摇,“只要你现在点头,今晚齐南赛区这冠军,就是你的。板上钉钉。”
他顿了下,看林棣表情,又意味深长补了句,声音充满暗示:“评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对我,就一个电话的事。”
这已是赤裸裸交易。用个內定、看似闪亮的冠军头衔,换一份可能绑死未来所有可能性的长期“卖身契”。在那选秀刚起、规则还在摸、暗箱操作传闻不断的年代,不是不可想像。资本力量正试探性伸触角,想把这股由民意和才华点燃的野火,纳入可控商业轨道。
林棣听了,忽然笑。笑很淡,甚至有点冷,像冬天云层透出的微光,不带暖意。
“哦?”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却带奇异穿透力,“难道我不签,这冠军就不是我的了?”
一句话,像根尖细却无比韧的针,精准扎破李天泽努力营造的、充满诱惑的气球。它直接跳过“交易合不合理”层面,转去质疑“交易东西”本身存不存在。这思维方式,完全超脱普通十八岁少年认知,更像深諳游戏规则、对自身价值有绝对自信的操盘手。
李天泽脸色瞬间难看。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商场无往不利的谈判技巧和施压手段,在这沉静可怕的高中生面前,完全没用。对方思维逻辑,根本不在他预设的任何轨道上。他不跟你爭条件好坏,他直接质疑你设条件、做交易的资格和能力。
“你……你挺自信,好事。”李天泽强行拉回话题,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僵硬,暴露內心挫败。“但冠军只是开始。冠军之后呢?你人气能维持多久?一月?三月?没我们胡南卫视资源持续曝光,观眾很快忘掉你。”
他再次祭出“平台资源”和“遗忘周期”两法宝,是传统娱乐业规训新人、强调依附关係最常用武器。
接著,他拋出准备已久、自以为的重磅炸弹:“你之前不是提过,想成立个人工作室吗?”他刻意停顿,加强效果,“这要求,我帮你向台领导申请了。他们开头都骂我疯了,说没见过没出道艺人提这要求。但我顶压力,据理力爭,帮你爭取下来了!”
他死盯林棣眼睛,想从里面看到预料中惊喜或鬆动。“台里经过几轮討论,原则上,同意这方案。咱可以开先例,让你成天宇旗下,第一个有个人工作室的艺人!这诚意,够不够?”
在当时行业环境下,这確是破天荒让步,足以让绝大多数新人歌手受宠若惊。
林棣终於抬头,目光第一次有点变化。个人工作室。这正是他基於那份来自“未来”的记忆,为自己规划最关键一步。他深知,在未来,这不止是大牌艺人標配,更是保证创作自主和商业独立的基石。他当初简讯里最后一次向李天泽提这要求,本意是设高门槛,让其知难而退。他根本没想,在2004年娱乐模式还粗放时,对方背后势力真愿此刻打破常规,开这条件。这无疑表明,他目前展现的才华和引发的市场反响,价值已大到让对方愿暂时搁置固有控制模式,做前所未有尝试。
见林棣反应,李天泽心中一喜,以为终於抓住命门,打开突破口。
“怎么样?林棣,这条件,放眼全国,没任何公司给得出。我们对你的重视,独一无二。”他语气重变自信充满诱惑。
林棣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在膝盖轻敲,像权衡什么。然后,缓缓开口,问出个让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李天泽差点当场心梗的问题。
“那音乐版权呢?”
“什么?”李天泽一时没反应过来,或不敢信自己听到的。在这绝大多数歌手还为出名、唱片约挣扎的年代,版权是太遥远陌生概念,通常只存在唱片公司高层和法律条款里,绝不是一个高中生选手该关心,甚至谈判中主动提的东西。
“我说,”林棣一字一句,清晰坚定说,每个字像小锤敲空气里,“我所有作品的词曲版权,必须100%归我个人。公司只有代理发行权,没有所有权。”
空气,瞬间凝固。休息室里像连灰尘落地声都听得见。
李天泽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彻底消失,换成混杂巨大错愕与强烈愤怒的铁青。他像看一个突然掏出外星武器的原始人看林棣,眼里全是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在现在娱乐行业,版权对经纪公司和唱片公司,就是拴艺人最坚固金锁链,是公司最核心、最不愿鬆口的资產。一个艺人哪怕將来解约、过气甚至消失,只要版权在公司手里,公司就能靠这些歌的版税、授权费持续获利,吃一辈子。林棣这要求,等於直接掏向对方视为禁臠的核心利益,是在明说:你们可以参与运营,可以分钱,但我创作的核心价值,你们一分永久所有权都別想碰!
“林棣!你別得寸进尺!”他几乎从牙缝挤话,声音因压怒微颤,“公司为你开多大口子,连个人工作室这种破例都答应,你心里没数吗?”他感觉底线受严重挑战,甚至是褻瀆。
“李总,”林棣语气依旧平静,但这平静,此刻比任何激烈话都更具压迫感,像他才是掌握真理和未来方向的一方,“你刚说,你们看重我才华。既然如此,这些由我才华產生作品的版权,属我这创作者本人,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吗?”他用对方逻辑,反將一军。
“你……”李天泽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不是在跟懵懂高中生谈判,是在跟深諳行业规则、极度难缠的老狐狸博弈。这强烈反差和挫败感,让他几乎失控。
“林棣,你太天真!”李天泽深吸气,强压翻腾怒火,换策略,开始描绘没公司庇护的、悽惨可怕未来图景,试图用恐惧征服对方:“你以为光有才华就行?这圈子黑著呢!水比你想像深!没公司资源和背景,你歌再好,也只会被各路资本啃得骨头不剩!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这威胁,带点恼羞成怒诅咒味。
“李总画的饼挺香,”林棣起身,隨手拿起靠沙发边吉他箱,动作从容,“可惜,我不饿。”这话,轻描淡写,却像根点燃火柴,丟进李天泽这已充满怒气挫败感的汽油桶。
就在这剑拔弩张、李天泽怒火要爆时,休息室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
袁媛站门口,眉头微皱,目光快速扫过室內紧张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林棣,你怎么还在这?”她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却像股清冽泉水,瞬间涌进这充满火药味小屋,浇熄即將失控的火焰,“所有选手都在大休息室集合了,导演组马上过流程,快跟我来。”
她话公事公办,没多余情感,目光直接锁林棣身上,自始至终,没看旁边脸色铁青李天泽一眼。
李天泽那到嘴边的怒吼,被这突如其来打断硬堵回喉咙,不上不下,噎得他几乎內伤。他可以冲林棣这“不识抬举”新人发火,但不能在袁媛,这代表节目组製作核心、掌握现场实权的导演面前失態。
他只能眼睁睁看袁媛,像算准时机、突然登场打破僵局的骑士,把林棣从这场不对等谈判中带离。
林棣目光在袁媛和李天泽间快速转一圈,然后若有所思环视这狭小、安静、似与世隔绝的房间。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闪过脑海。他瞬间明白。原来,这间所谓“1號休息室”,从一开始,就不是啥特殊照顾。
是个精心安排的陷阱。个为方便李天泽进行这场不受干扰、甚至带点胁迫意味谈判,而特意设的、与外界隔绝的精致笼子。
要不是袁媛及时出现,不知还要被困这笼子多久,面对李天泽越来越失耐心的施压。也许,直到错过上场时间,或其他方面造成不可知麻烦。
“好的,袁姐。”林棣没多说一字,也没再看李天泽一眼,像刚才还与他激烈交锋的男人,已变房里无关紧要家具。他背起旧吉他箱,迈稳健步子,径直走出房间,跟上袁媛脚步。
只留李天泽一人,像尊僵硬雕像,站骤然空荡、寂静下来的房里,脸色阴沉得滴水。他紧攥拳,指甲因过度用力深陷进掌心肉里,带来尖锐刺痛,但这痛,远不及心中翻滚的屈辱、愤怒和计划受挫后的狂暴。
他死盯那扇已关上的门,像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