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5

作品:《謁金门:伐仙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5)
    蘼芜那声“嘿嘿”轻笑,在空旷的宫廊里迴荡,带著宦官特有的、仿佛能渗入砖缝的阴柔气,却又暗藏机锋。
    他上前半步,紫袍下摆纹丝不动,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如今忝为太子殿下身边的从事。殿下对王大人的海外奇遇与报国之功,甚为讚赏,有情,请王大人明晚过太子府一敘。”
    此时,落后几步的鲁河也跟了上来,一眼看见蘼芜,竟是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种旧部见到旧主的激动与恭敬。
    他急忙躬身抱拳,声音带著难得的侷促:“贵人!原来是您!当年鲁河落魄流落齐境,若无贵人给条活路,暗中安排,焉有今日!”
    这话一出,王云水心中又是一动,鲁河与蘼芜的渊源,比自己知道的还要深,还要早。
    这重重关係网,在回到泠洲的第一天,便清晰地展露了一角。
    王云水瞬间明了,这场偶遇绝非偶然。
    他立刻换上殷勤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大人说哪里话,太子殿下相召,云水荣幸之至!只是今日仓促,久別重逢,云水心中激动,不知可否有幸,先请蘼公移步,让云水略尽地主之谊?泠洲『浮玉楼』的秋蟹正肥,景致也还看得过眼。”
    蘼芜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笑容加深,似是对王云水的上道颇为满意:“王大人盛情,那奴家就却之不恭了。”
    是夜,华灯初上。王云水乘著新赐府邸安排的青呢大轿,穿过泠洲繁华的街市。
    轿子平稳,他的心绪却起伏不定。
    窗外掠过一户户明亮的窗格,隱约传来笑语喧譁,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南塔家中那盏是否还亮著的灯,妻子眼角是否添了新纹,当年离家时尚在稚龄的女儿,如今该是何等模样……近乡情怯,富贵加身之时,这份思念与愧疚反而愈发浓重。
    浮玉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如白昼,乃是泠洲顶尖的销金窟,幕后东家据说是某位喜好奢华的郡王。
    踏入其中,香风扑鼻,乐声靡靡,地面铺著西域来的栽绒厚毯,每一步都仿佛陷入云端。
    来往侍者皆容顏姣好,衣饰精雅。
    蘼芜是此间常客,自有最幽静奢华的临水“听涛阁”预留。
    阁內陈设极尽豪奢,紫檀案几,金猊吐香,四壁悬掛前朝名画真跡。
    隨侍的並非寻常婢女,而是精心挑选、气质各异的清秀少年与曼妙舞姬,显然深諳蘼芜的喜好。
    王云水將蘼芜让至上座,自己陪坐下首。
    鲁河与秦章亦在旁作陪,秦章老成,多半沉默观察,鲁河则略显紧绷。
    佳肴如水般呈上,熊掌猩唇,鲤膾鹿炙,许多菜品王云水见所未见,听闻每道都价值数金乃至数十金。
    舞姬广袖长舒,乐师曲调精雅,但席间眾人的心思,显然不在酒食声色上。
    酒过一巡,王云水挥手屏退閒杂,只留两名最灵秀的少年近身侍奉蘼芜。
    他亲自捧出早就备好的礼匣:四大水晶瓶封印的“海韵水”,水色在灯光下流转如液態宝石;三枚以天鹅绒衬垫的“发光镜”,即便在灯火通明处,亦自发柔和光晕;还有一只沉甸甸的紫檀小盒,开启后,里面整齐码放著六百枚边缘圆滑、浮雕精美的洛斯塔金幣,金光灿然,耀人眼目。
    “区区海外之物,不成敬意,万望蘼公笑纳,权当是谢过当年提携之恩,以及……这些年对云水家人的照拂。”王云水语气诚恳。
    蘼芜含笑扫过礼物,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水晶瓶和温润的镜面,最后在那盒金幣上顿了顿,隨即示意身旁少年收起。
    “王大人有心了,都是稀罕物事,小奴就厚顏收下了。”他语气隨意,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显示他深知这些礼物的价值,尤其是那发光镜,绝非寻常海外琉璃可比。
    收了重礼,蘼芜的態度似乎更亲近了些。
    他拈起一枚蜜渍梅子,似不经意地开口:“王大人出海这许多年,音讯全无,想必无时无刻不惦念家中妻小吧?”
    王云水心中一紧,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念与苦涩:“不敢欺瞒蘼公,每每夜深浪急,思及家中,心如刀绞,寢食难安。”
    蘼芜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你放心,你们王家在南塔,一切安好。你那女儿,如今已到了出嫁的年纪,生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理。尊夫人给她许了一门好亲事,是你们南塔当地一个颇有前途的年轻佐官,家风清白。说起来,”
    他瞥了王云水一眼,“当年你初入內海便失踪,消息传回,著实让人扼腕。不过这內海之事本就玄奇,失踪者眾,倒也不足为怪。只是这人情冷暖嘛……你久出不归,家中没了顶樑柱,起初还有些旧情照应,时间一长,难免就……呵呵,你们家后来便搬回了祖宅老屋。所幸啊,”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咱们的那位大人,一直记掛著你这位故人之后。这些年,每逢年节,金银细软,不曾短缺。尊夫人和小姐,方能安稳度日,维持体面。你今年若能赶回去,说不定……还能亲手为你那宝贝女儿置办嫁妆,送她出阁呢。”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既点明了王云水失踪后家道中落的现实,更强调了那位神秘大人持续数年的暗中关照。
    恩威並施,既让王云水感激,又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家人,始终未曾脱离某些视线的关注与掌控。
    “大人厚恩,云水粉身难报!”王云水离席,深深一揖,语气激动而真挚。
    蘼芜虚扶一下,笑意更深,转而看向鲁河:“鲁河啊,你也是个有造化的好汉。当年给你那枚小铜片,可还在?”
    鲁河连忙看向王云水。
    王云水心领神会,从怀中贴身內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那枚曾数次发光、引导他们发现皋鹤。
    七年多顛沛流离,这铜片依旧暗沉,触手微温,上面的纹路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深邃。
    他双手捧著铜片,躬身送到蘼芜面前:“蘼公,此物乃当年信物,指引云水甚多。今日……物归原主。”他刻意用了“原主”二字,目光低垂,姿態恭顺至极。
    蘼芜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他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了铜片片刻,又看了看王云水低垂的头顶和恭敬的姿態。
    阁內一时间只剩下流水般的琴音和窗外隱约的市声。
    良久,他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枚铜片,指尖在其纹路上缓缓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確认什么,又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
    然后,他手腕一翻,铜片便消失在他宽大的紫袍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