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8
作品:《謁金门:伐仙》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8)
小世子一番恳切说教,句句入心,太子听罢深以为然,更觉王云水確有不凡之才,心中便存了重用之意。
又见那鲁河处事沉稳,见解独到,且其家小俱在泠洲安居,可称根基稳妥,太子愈发赏识,鲁家一门由此更得恩遇,日子和乐融融。
......
南塔城外六十里,驛道两旁的榆树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黄叶簌簌而下,铺了一地金黄。
周心緹勒马立於高处,玄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玉带上的铜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他身后是南塔城半数以上的仪仗——八对执戟卫士铁甲森然,十二名掌旗官高擎各色旗帜,二十四名鼓乐手肃立待命,还有两辆空著的四驾马车,马匹的鞍轡都镶著银饰,在秋阳下亮得晃眼。
“大人,已过午时三刻了。”身边的副將小声提醒,声音里带著长途等候的疲乏。
周心緹没有答话,目光始终盯著驛道尽头。
他的手指在韁绳上轻轻摩挲,掌心竟有些微汗。心中翻涌的岂止是惊讶,更多是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王云水——这个名字在南塔几乎已经成了传奇,成了茶楼说书人口中“葬身从云海”的人。
那些故事他听过许多版本,有的说王云水找到了海外仙山,有的说他被海神招为女婿,更有的说他触怒龙王爷,已葬身鱼腹。
谁能想到,七年之后,这个人竟真的回来了。
“来了!”瞭望的斥候突然高喊,声音里带著发现奇蹟般的激动。
远处地平线上,先是一面靛蓝色的大旗缓缓升起,旗上绣著金色的船形纹章——那是皇帝特赐的海航旗。
紧接著,四列马队护著十余辆满载的货车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车轮滚滚,烟尘轻扬,队伍绵延竟有半里之长,车辙深深陷入官道,可见所载之物分量不轻。
周心緹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这个动作做得郑重其事,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身后仪仗队见状,也齐齐整肃仪容,鼓乐手已经將乐器端起,只等一声令下。
尘土渐渐散去时,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那个人。
王云水骑著一匹枣红马,身披深青色云纹披风。
脸上比七年前多了风霜刻下的纹路,眼角、嘴角的皱纹深了,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染成古铜色,鬢角也已斑白,像落了层薄霜。
但那双眼睛——周心緹记得这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昔,只是更深了,像从云海深处带来的某种沉淀,看人时有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四目相对时,王云水也翻身下马。动作不如周心緹利落,右腿落地时微微一顿——那是长期在摇晃的船上生活留下的痕跡。两人相距十步,同时躬身施礼。
“王兄,別来无恙。”周心緹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周大人,”王云水还礼,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些,“劳您远迎,云水愧不敢当。”
“何来愧不敢当?”周心緹上前两步,扶住王云水的手臂。他感觉到那手臂结实有力,掌心布满老茧,是常年操帆掌舵留下的印记。
“南塔城等了七年,终於等到英雄归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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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身让出道路,那两辆四驾马车早已备好。王云水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对副手吩咐了几句,这才与周心緹一同登车。
车厢宽敞,內置紫檀小几,几上已备好南塔特產的云雾茶。
茶烟裊裊,混合著车厢內淡淡的檀香,营造出一室寧静。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尘土与喧囂,车轮滚动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有节奏。
王云水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摸一段遥远的记忆。“若无当年周兄的那艘船,我们到不了內海里面,更无法平安到达从云海。”
他吹了吹茶汤,饮了一小口,喉结滚动,“说来惭愧,船被蔚罗的蛮子给扣了,后来不知所踪。”
“蔚罗?”周心緹眉头微皱,“那是海外之地吧?”
“正是。”王云水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秋色,“我们在返航途中遇到风暴,漂流到摩月陀人的海域。他们扣了船,要我们交出半数货物。后来我在摩月陀当官,那艘瓜船却找不到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周心緹也不追问,转而道:“能回来就好。我都记不得有船的事情了。”
马车微微顛簸,茶汤在杯中盪起涟漪。
王云水望著窗外渐熟的秋色——稻田金黄,农人正在收割;远山如黛,天高云淡。
这是南塔的秋天,是他记忆里家乡的模样。七年了,他终於又见到了。
“我家中……”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都安好。”周心緹知道他要问什么,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这番说辞,“太子殿下一直暗中照拂。你原来的宅子,去年刚翻修过。尊夫人……”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她这些年很不易。但你放心,生活用度不曾短缺,太子府每年都派人送年礼,我也时常过去看看。”
王云水闭上眼,点了点头。
七年海上漂泊,多少次生死边缘——在风暴中桅杆折断的那一刻,在淡水將尽眾人濒临绝望的那些日子,在皋鹤城中的惊悚,在被蔚罗总督羞辱的深夜——支撑他的不就是这个念想么?
想著妻儿还在南塔等著,想著一定要回来。
车厢內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王云水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周心緹面前。
“这是?”
“一点心意。”王云水说,“感谢周大人这些年对王家的照拂。后面车队里,还有一车专门给大人准备的礼物,都是海外带回的土仪,一些海韵水和金银玻璃器,不成敬意。”
周心緹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浑圆莹润,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淡淡的粉金色光泽。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出这绝非寻常之物。
“这是从云海深处的月华珠,”王云水解释道,“只在满月之夜,由採珠人潜入三十丈深的海底才能採得。七年远航,我也只得三枚。一枚献给了太子,一枚留给小女做嫁妆,这一枚……”他顿了顿,“聊表谢意。”
周心緹握著那枚珍珠,掌心感受到温润的触感。
他抬头看著王云水,忽然笑了:“王兄,你这就见外了。照顾您家,都是托太子洪福,也是我分內之事。”
“该谢的还是要谢。”王云水坚持道,“若非大人这些年暗中照拂,我王家只怕早已凋零。这份情,云水记在心里。”
周心緹不再推辞,將珍珠小心收好。
这时马车速度渐缓,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南塔城的轮廓已出现在地平线上,城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等候的人群。
“看,”周心緹笑道,“全城的人都出来迎你了。”
距离城门还有三里,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接著匯成浪潮般的声浪。
王云水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官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有人爬上树,有人站在车辕上,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著车队的方向张望。
“英雄回来了!”
“真是王云水!我以前给他干过长工!”
“后面那些车上装的什么?乖乖,这么多箱子!”
议论声、欢呼声、惊嘆声混杂在一起,在秋日的天空下迴荡。
几个白髮老者被人搀扶著站在最前面,手中拄著拐杖,老泪纵横——那是当年与王家交好的几家老人。
周心緹示意停车。
他与王云水先后下车,並肩走向城门。鼓乐適时响起,二十四面鼓齐鸣,號角长吹,声震云霄。执戟卫士分开人群,为二人让出一条通道。
王云水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街角药铺的李掌柜,当年常给家人看病;布庄的孙老板,母亲最爱在他家扯布;还有私塾的赵先生,自己儿时曾在他门下读书……
这些人都老了。
七年光阴,在李掌柜脸上刻下更深的皱纹,让孙老板的背驼了些,使赵先生的头髮全白了。
宅门大开,门前站著两个人。
林氏站在最前面,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七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跡,眼角细纹深了,鬢角也有了几丝白髮。但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掐进了掌心。
女儿王文茵站在母亲身侧,已从王云水离家时的稚嫩女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有父亲的坚毅。
王云水在门前十步处停下。
七年。
妻子憔悴了,女儿长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是文茵先动了。她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父亲三步处停下,仔细端详著这张只在记忆中存在的脸庞。
然后,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来。
“父亲……”声音哽咽,泪已先流。
这一声“父亲”,像打开了闸门。
林氏的眼泪终於落下,却还强撑著仪態,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王云水上前扶起女儿,又走到妻子面前,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回来了。”
林氏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鬢角的白髮,指尖颤抖。“瘦了,”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也黑了。”
“海风吹的。”王云水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不少也跟著抹眼泪。周心緹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万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王大人团圆的喜事,是我南塔城的喜事!今夜起,城中取消宵禁三日,与民同庆!”
踏入院门,王云水发现宅院已焕然一新。
原本三进的院子扩成了五进,后院还添了花园和书房。
房屋樑柱都是新换的楠木,窗欞雕著精细的海浪纹——这是太子的意思,周心緹解释说,太子特意吩咐要留下些“海的印记”。
“这些修缮,都是去年完成的。”林氏引著王云水往里走,声音平静,但王云水听得出其中的艰辛,“周大人亲自监工,朝廷拨的款。原本上城的宅子收回了,周大人就说,那咱们就把老宅修得比上城的还好。”
正厅里,摆设还是从前的格局,但家具都是新的。
大厅上放著几件瓷器,王云水认出那是妻子当年的嫁妆。
墙上掛著一幅画——是他离家前,请画师为全家画的肖像。
画中的文茵还是个小丫头,扎著双丫髻,笑得天真烂漫。
“这幅画,”林氏轻声道,“这些年我一直掛著。文茵想父亲的时候,就来看看。”
王云水站在画前,久久不语。
七年光阴,在画中凝固定格,在现实中却已物是人非。
他转身看著妻子和女儿,忽然深深一揖:“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林氏侧身不受这礼:“夫妻本分,何苦之有。”
但眼圈又红了。
文茵搀住母亲,对父亲道:“父亲回来就好。母亲这些年,白日持家,夜里常对灯垂泪。女儿知道,母亲是怕,怕父亲真的……”
“不会的。”王云水斩钉截铁,“我答应过你母亲,一定会回来。”
当晚,王家设了简单的家宴。
菜是林氏和文茵一起下厨做的,都是王云水从前爱吃的——清蒸鱸鱼、红烧肉、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盅燉了整日的鸡汤。
饭桌上,王云水说了些海上的见闻,但避开了那些凶险的部分。
他说起从云海的珊瑚礁,色彩斑斕如仙境;说起从云海的奇观,云雾繚绕中岛屿若隱若现;说起异邦的风俗,那些金髮碧眼的商人如何用金幣交换香水。
文茵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问:“父亲,海真的有那么大吗?”
“比你想的还要大。”王云水给女儿夹了块鱼肉,“我们航行了七年,走过的海域在地图上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世上还有太多地方,是我们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