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初遇异鬼

作品:《黄金与刀刃蓝鳞国度

    风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卡利多姆走在队伍最后,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抖一抖,免得雪水渗进甲缝。前面老鼬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若隱若现,像一团移动的灰色毛球。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探探雪深,再决定下一步往哪儿踩。他是识路的,知道哪里雪薄、哪里可能藏著冰裂缝、哪里是野兽出没的路径。
    这已经是他们离开岩洞后的第三周了。
    鬼影森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灰白色海洋。那些长著人脸的鱼梁木在风雪中静静佇立,树皮上的纹路像是痛苦扭曲的嘴巴,树枝伸向天空,像乾枯的手指在乞求什么。白樺每次经过那些树都会低下头,不敢多看。她总觉得那些脸在盯著她。
    “歇一歇吧。”老鼬终於停下脚步,回头喊道。
    卡利多姆点点头。
    一行人找了棵巨大的鱼梁木,在背风面停下。老鼬和两个孙子开始清理积雪,白樺放下背上的包袱,翻出几块干硬的肉乾。那是他们从之前逃散野人那里捡来的,不多,省著吃还能撑几天。
    肉乾又硬又柴,咬一口得嚼半天。两个孩子嚼得腮帮子疼,却不敢抱怨。这些日子他们学乖了——那个沉默的南方骑士不喜人吵闹。
    卡利多姆接过自己的那份肉乾,咬了一口,慢慢嚼著。他的目光越过雪幕,望向西北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白色。但他知道方向没错,老鼬没敢耍花样。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又走了两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
    河面已经完全封冻,厚厚的冰层上覆盖著积雪,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平地。老鼬却一眼认出来——他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大半辈子,闭著眼睛都能走。
    “这是白杨河。”他指著冰面说,“顺著河往下走,能到大峡谷,是条死路。顺著河往上走,能到霜雪之牙的山脚。”
    白樺放下包袱,盯著冰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爹,底下有鱼。”
    老鼬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丫头,眼睛还是尖。”
    两个小孩——榛子和石头——一听有鱼,眼睛立刻亮了。这些天光吃肉乾,腮帮子都快咬不动了,做梦都想著热汤热饭。
    “能凿冰吗?”榛子小声问,眼睛却看向卡利多姆。
    这些日子他们学乖了,什么事都要先问这个杀神。他不点头,谁也不敢动。
    卡利多姆看了看天色。雪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濛濛的光亮,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他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从包袱里翻出几根鱼鉤——那是从之前野人那里捡的,还有一小截麻线。老鼬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在冰面上挑了个地方,开始凿。
    冰层比想像的厚,老鼬凿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洞。白樺带著两个孩子去附近挖虫子,冻土硬得像石头,他们用木棍撬了半天,才挖出十几条冻僵的蚯蚓。
    鱼鉤放下水的时候,两个孩子趴在冰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黑洞。老鼬在边上生了堆火,用的是从周围折来的松枝——松脂多,一点就著,烧起来噼里啪啦的。
    第一条鱼上鉤的时候,石头差点叫出声来。那是一条肥大的鮭鱼,足有两尺长,在冰面上蹦躂著,尾巴拍得啪啪响。榛子一把按住它,兴奋得脸都红了。
    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冰面上的出气孔,鱼群越聚越多。
    天色渐暗时,他们已经钓上来七八条鱼,最大的那条比石头的手臂还长。白樺从包袱里翻出一口铁锅,也是从之前逃散野人营地捡的,锅底熏得漆黑,却还能用。她铲了些乾净的雪放进锅里,架在火上烧。
    雪化成水,水烧开,鱼切段扔进去。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白花花的鱼肉在沸水里翻滚。但那股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卡利多姆坐在不远处,背靠一棵鱼梁木,看著他们忙活。
    火光映在这些人脸上,老鼬满是皱纹的脸,白樺浅金色的头髮,榛子和石头狼吞虎咽的吃相。他们在笑,在小声说话,在爭著抢锅里的鱼。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听见他们笑。
    白樺盛了一碗鱼汤,小心翼翼地端过来,递到他面前。
    “大人,喝点汤吧。”
    卡利多姆看了她一眼,接过碗。
    汤很烫,鱼肉的鲜味混著一股淡淡的松烟味。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最后拿出了一小袋盐扔给了眼前的女人。
    白樺接住袋子,蹲在不远处,偷偷看著他。火光在男人脸上跳跃,那张脸仍然没有表情,但她注意到,他喝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大人,”她小声问,“你……你以前吃过鱼吗?不不不,我是说,你以前生活在哪?”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草原。”他说,“有时候也住在沙漠。”
    白樺等著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再开口。
    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到锅边,继续给孩子们盛汤。
    那天晚上,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空,有几颗星星隱隱闪烁。卡利多姆靠在那棵鱼梁木上,望著那些星星,很久很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沿著白杨河继续向西北走。
    河水在身后渐渐远去,地势开始起伏。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苔原。风越来越冷,雪越来越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鼬走得更慢了。他年纪大了,骨头里埋著几十年的风霜,天一冷就疼。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他知道这条路,他年轻时走过。那时候他跟一个部落往北迁徙,想去霜雪之牙那边碰碰运气。结果碰上了巨人,死了一半人,剩下的都跑回来了。
    那些记忆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里。但他不敢说,更不敢停。身后那个沉默的骑士比任何巨人都可怕。
    走了不知多少天,终於有一天,老鼬停下了脚步。
    他指著前方,声音有些发颤:“到了。霜雪之牙。”
    卡利多姆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陡峭的岩壁和悬掛的冰川。阳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在那些冰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先民拳峰就在其中。
    老鼬指著群山外一座孤零零的大山说:“那就是先民拳峰。”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山,比周围的矮,顶上平坦,像一只握紧的拳头。山上光禿禿的,只有积雪覆盖,看不出有什么特別。
    但卡利多姆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但老鼬看见了,白樺也看见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他们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著他,朝那座山走去。
    山脚下有一处洞穴。
    那是老鼬先发现的——他走在前面探路,看见岩壁上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被积雪掩了一半,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可能有野兽。”他回头说。
    卡利多姆点点头,独自一人朝洞口走去。
    老鼬和两个孩子站在远处,白樺退到一棵树后,紧张地盯著那个洞口。他们听见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厚重而有力,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是熊。冬眠的巨熊。
    咆哮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愤怒。紧接著是重物撞击的声音,岩石滚落的声音,野兽的哀嚎声。
    白樺捂住嘴,两个孩子紧紧抱住她,浑身发抖。
    老鼬握紧手里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然后,一切安静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卡利多姆出现在洞口。
    他一只手拽著什么东西,往外拖。
    那东西慢慢露出洞口——一颗巨大的熊头,然后是粗壮的前肢,然后是厚实的熊躯。那是一头巨熊,站起来怕有两人高,此刻却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被卡利多姆像拖一袋粮食一样拖出来。
    熊血从伤口涌出,淌在雪地上,冒著热气,把积雪融化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卡利多姆把熊尸拖到洞口外,鬆开手,看向他们。
    “归你们了。”
    老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樺带著两个孩子走过来,看著那头巨熊,眼睛瞪得老大。榛子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熊皮,被那股温热嚇了一跳。
    “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走进洞穴里去了。
    老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著那头熊,看著那融化的雪地,看著洞口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奇怪的骑士。
    剥熊皮是个大工程。
    老鼬用短刀从熊的腹部开刀,白樺在旁边帮忙拽著皮,两个孩子打下手。他们干得很慢,很仔细,不肯浪费哪怕一小块皮毛,漏掉一小块油脂。
    这头熊的皮足够给他们一人做一件厚袍子,剩下的还能换不少东西。至於熊脂,对生活在寒冷之地的人来说,他们不亚於等重量的黄金。
    熊肉被切成大块,掛在洞口外的树枝上,让冷风吹著。熊油被熬出来,装进几个皮囊里。熊骨也没扔,留著可以熬汤,可以做工具。
    忙了一整天才弄完。天黑的时候,他们终於住进了那个洞穴。
    洞穴比想像的大,往里走很深,有天然的岩缝通风,却不漏雪。最里面有一堆乾草和野兽残骸,是那头熊的窝。老鼬把那些乾草和熊吃剩下的兽皮堆在一起重新铺了铺,让白樺和两个孩子睡在那儿,自己睡在靠洞口的地方。
    卡利多姆坐在洞口附近,背靠岩壁,望著外面的雪地。
    “大人,”老鼬小声问,“你……你不睡会儿?”
    卡利多姆摇摇头。
    老鼬不敢再问,缩在兽皮里,很快就睡著了。
    那天晚上,卡利多姆一直坐在洞口。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幽幽的冷光。远处的先民拳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握紧的拳头,指向天空。
    他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这个洞穴里住了下来。
    每天天亮,卡利多姆就带著老鼬出门,前往先民拳峰。他们从不同的路线上山,有时从南坡,有时从北坡,有时绕著山脚走一圈,寻找可以攀登的地方。老鼬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只知道他的目光总能穿透积雪,在冰层和岩石间搜寻著什么。
    有时候,卡利多姆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蹲下,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冻土。他会盯著那些冻土看很久,然后站起来,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有几次,他让老鼬在某个地方挖。老鼬不知道挖什么,只管挖,挖到胳膊酸软,挖到手上磨出血泡,他才会说一声“够了”,然后站在那里,望著挖出的坑发呆。
    日復一日,雪復一雪。
    两个月过去了。
    白樺和两个孩子负责採集。他们在周围的林子里找能吃的植物,挖埋在雪下的松子,偶尔能捡到冻死的野兔或松鸡。老鼬偶尔也打猎,但这里的猎物太少,运气不好时几天也打不到一只。
    日子就这么过著。像某种奇怪的循环,每天醒来,每天出门,每天回来,每天吃饭,每天睡觉。风雪来了又停,停了又来。天地间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
    白樺有时候会想,他们会不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一直找下去,直到永远。
    那天,白樺照例出门采松子。
    天气还算好,雪停了,风也不大。她挎著皮囊,沿著一条熟悉的路往林子里走。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知道哪里有松树,哪里有向阳的坡地,松子更容易找。
    两个时辰后,她的皮囊装了大半。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雪地上的痕跡。
    那痕跡很浅,几乎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野兽的足跡。那是……那是人的足跡。或者说,是像人的东西的足跡。
    那足跡太奇怪了,明明像是人的脚印,却是赤脚的。在这冰天雪地里,谁会赤脚走路?
    白樺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蹲下,仔细看著那些足跡。足跡往哪个方向去的?往……往他们的洞穴。
    她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回跑。
    跑了一段,她忽然停住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著她,从背后,从侧面,从四面八方。她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后背发凉,手心冒汗。
    她慢慢转过头。
    林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颗又一颗的松鼠,沉默的站在同伴之间。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什么在那里。
    她咬著牙,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儘量不发出声音。
    终於,她看见了洞穴的入口。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它们围在洞口周围,一动不动地站著。有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在风雪中像一座座灰色的石像。它们穿著破烂的衣服,裸露的皮肤是死灰色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在一边,有的甚至没有脑袋。
    尸鬼。
    白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脸,盯著那些东西。
    它们在翻洞穴。它们钻进钻出,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扔——乾草、兽皮、铁锅、吃剩的骨头。它们在找什么?
    孩子们呢?爹呢?他们不在洞里?
    她四处张望,终於在一棵远处的树后看见了榛子和石头。两个孩子缩成一团,用雪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他们在看著她,拼命摇头,让她別过去。
    老鼬呢?老鼬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那寒意不是风,不是雪,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冰做的刀刃抵在她的后背上。
    白樺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雪地上,离她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站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却比任何人形都完美。它高挑、纤细,穿著冰晶般的鎧甲,甲片上泛著幽蓝的光。它的皮肤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它的脸冷若冰霜,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没有一丝感情。
    异鬼。
    它静静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白樺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她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异鬼的手抬起来,握著一柄冰晶般的长矛。
    它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白樺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妈妈!”
    那是石头的喊声。尖厉的,绝望的,带著恳求的。
    白樺猛地睁开眼。
    一道黑影从侧面衝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那是卡利多姆。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披著斗篷,背著巨剑,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猛兽。
    异鬼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长矛投掷。
    卡利多姆侧身,让过长矛,巨剑出鞘,亮银的剑身在雪光中一闪,格开那柄冰矛。剑与矛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奇特的声音,既像是金属撞击的脆响,又像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异鬼退了一步。
    卡利多姆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欺身向前,巨剑横扫,斩向它的腰际。
    异鬼用冰剑格挡。
    剑与剑相撞。
    那一刻,一股奇特的震动在两人之间爆发。不光是物理的,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在碰撞。卡利多姆感觉荷鲁斯之眼內的余火猛地一涌,又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
    异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那是它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人类的表情。
    它再次后退。
    但这一次,它没有再进攻。
    它只是静静地看著卡利多姆,冰蓝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过,在他那柄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它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一只,两只,三只。
    三只异鬼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第一个异鬼的身后。它们一样高挑,一样苍白,一样美丽而冰冷。它们的眼睛都盯著卡利多姆,盯著他手中的剑。
    包围。
    白樺瘫坐在雪地里,看著这一幕。她看见卡利多姆被异鬼围住,看见他握紧剑柄,看见他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见他抬起头,迎著那些冰蓝色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战意。
    风雪呼啸。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