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漆黑的龙骨

作品:《全球直播:我在抗战国家求我別死

    水下的世界是没有时间尺度的,只有绝对的幽闭与令人窒息的挤压感。
    海河的河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黑色,大量泥沙和上游工厂排出的废弃物悬浮在水中。
    即便此刻驳船上方可能有著微弱的星光,但在水深三米的驳船船底,能见度依然是绝对的零。
    陈墨整个人悬浮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
    八十公斤重的重型潜水服在排开水体积后,依然保留著巨大的负浮力,將他死死地压在河床那层厚达半尺的烂泥里。
    他仰著头,厚重的黄铜头盔顶端距离驳船那长满青苔和藤壶的木质船底,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的双手正握著一把带有十字横柄的水下手摇钻。
    这把钻原本是租界工兵用来检修桥墩的工具,前端镶嵌著粗糙但非常坚硬的钨钢钻头。
    此刻,钻头的尖端正死死抵在驳船底部的正中央。
    那是整艘船的主受力结构,一条由百年老榆木拼接而成的粗大龙骨。
    在陆地上,用手摇钻在木头上打孔並不算什么难事。
    但在水下,一切物理常识都被顛覆了。
    水流的阻力让陈墨的每一次摇动都像是在推一面实心的墙。
    更致命的是反作用力。
    当他用力向上顶住钻头並试图旋转时,水无法提供任何借力点。
    他穿著铅底鞋的双脚在烂泥中不断打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
    “嘭。”
    黑暗中,一个庞大而沉重的躯体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陈墨的后背上。
    是张金凤。
    这位战场上的悍將,在经歷了最初下水时的极度恐慌后,迅速凭藉著长期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的野兽直觉,適应了这具钢铁躯壳。
    他看不见陈墨的动作。
    但他能通过腰间牵引绳的紧绷程度以及周围水流的搅动,精准地判断出陈墨遇到了麻烦。
    张金凤在齐腰深的淤泥中扎稳了马步,两只重达三十斤的铅底鞋如同树根般死死楔入硬土层。
    隨后,他將自己宽阔的胸膛抵在陈墨背后的配重铅块上。
    两只粗壮的胳膊如同铁箍一般,从后方稳稳地钳住了陈墨的腰身,硬生生地用自己的体重和肌肉力量,在烂泥中为陈墨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肉承重墙。
    有了张金凤的支撑,陈墨的反作用力被彻底抵消。
    他在黄铜头盔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橡胶味和机油味的空气。
    由於供气管长达四百米,气压显得有些微弱,肺部仿佛被塞进了一把乾草,火辣辣地疼。
    但他咬紧了牙关,將全部的力量灌注到双臂。
    “嘎吱……嘎吱……”
    手摇钻的横柄开始缓慢但稳定地旋转起来。
    钨钢钻头一点点咬入那被桐油和麻丝浸透、又在河水中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榆木龙骨中。
    细碎的木屑在水流的衝击下,像是一场诡异的黑色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陈墨的头盔玻璃窗上。
    这艘用於走私和运煤的平底驳船,船底厚度超过了四寸。
    要在如此坚硬的湿木头上钻出一个足以塞进炸药的孔洞,是一项消耗体能的酷刑。
    陈墨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汗水匯聚成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阵酸涩的刺痛。
    但他无法伸手去揉,双手必须死死地控制著钻头的垂直度。
    头盔內的氧气含量在剧烈运动下开始下降,二氧化碳的堆积让他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缺氧导致的细小黑斑。
    五分钟。十分钟。
    在连续钻透了两个深达十厘米的孔洞后,陈墨的手臂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种酸痛感顺著筋膜一直蔓延到颈椎,仿佛两条胳膊隨时会从肩膀上脱落下来。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水面上的局势隨时可能失控。
    当第三个孔洞终於打通到预定深度时,陈墨停下了转动,鬆开手摇钻的横柄,任由它掛在工具带上。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膛像是拉破的风箱,头盔排气阀发出急促而微弱的“嘟嘟”声。
    他通过牵引绳,向张金凤发出了“准备装药”的信號。
    张金凤鬆开对陈墨的钳制,从腰间掛著的防水皮囊里,摸出了四根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炸药棒。
    这並不是普通的黑火药或tnt。
    这是用硝酸銨混合了少量苦味酸,再用熬化的沥青和生橡胶层层包裹、反覆密封製成的水下特种爆破筒。
    虽然外表粗糙得像是一根根黑色的烧火棍,但其內部蕴含的猛烈膨胀气体,足以在水下撕裂任何木质结构。
    张金凤在浑浊的水中摸索著,將三根炸药棒,依次塞进陈墨刚刚打好的那三个孔洞里。
    为了確保爆炸的能量完全作用於龙骨,他用大拇指死死地將炸药往最深处摁。
    最后一根炸药棒,被两人用钢丝紧紧地绑在了那三个孔洞的正中央,作为引爆的“桥樑”。
    接下来,是整个计划中最致命的一步——设置引信。
    陈墨从贴身的胸口处,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铜管。
    这是二战时期英国特工常用的“延时铅笔”,也就是化学延时雷管。
    铜管內部有一支装满强酸的玻璃安瓿,安瓿下方是一根紧绷的钢丝,钢丝连接著击针。
    只要捏碎玻璃管,强酸就会开始腐蚀钢丝,当钢丝被腐蚀断裂,击针就会在弹簧的作用下猛烈击打底火,从而引爆炸药。
    陈墨用的这支,上面的標记是一道红圈,代表著腐蚀时间大约为十分钟。
    在零度左右的冰冷河水中,强酸的化学反应速度会变慢,这个时间可能会被拉长到十二到十五分钟。
    这十几分钟,就是他们逃命的时间。
    陈墨深吸了一口气,戴著厚重帆布手套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铜管的標记处。
    “咔。”
    隔著手套和水流的阻隔,那声微弱的玻璃碎裂声,並没有传入陈墨的耳朵。
    但他指尖传来的清晰触感告诉他,酸液已经释放。
    他將延时雷管十分小心地插入主炸药棒的雷管槽中,然后用防水胶布死死缠绕了五六圈。
    做完这一切,陈墨感觉自己仿佛经歷了一个世纪。
    他拍了拍张金凤的手臂,隨后连续扯动了腰间的牵引绳两下。
    “返程。”
    这是发给四百米外驳船上的王世荣和邢老大的信號。
    两人转过身,像两只完成了使命的深海巨蟹,开始拖著沉重的步伐,顺著来时的水下导轨,一点一点地向著黑暗的深水区撤离。
    每迈出一步,都意味著他们距离死亡的爆炸半径远了一米。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三米处的水面上,另一场血腥的博弈,正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