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太极笙歌(下)

作品:《青衫扶苍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144章 太极笙歌(下)
    钟磬余音裊裊,终归於寂。
    满殿朱紫公卿、赳赳武臣、宗室勛臣,皆齐刷刷躬身长揖,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臣等恭贺陛下克復襄阳,威加海內!陛下万岁!”
    御座之上,天王苻坚目光温润,缓缓扫过阶下济济群臣,嘴角噙著一丝宽和的笑意,虚抬右手,声音清朗而充满力量:
    “眾卿平身,今日乃家国同庆之宴,不必过於拘礼,各自安坐便是。”
    “谢陛下!”
    眾人齐声应和,声震殿梁,方才依序归座,殿內凝滯的空气顿时流动起来。
    苻坚並未即刻举箸,目光首先落在左首前列的征南大將军、长乐公苻丕身上,温言道:
    “永敘。”
    苻丕闻唤,即刻离席,行至御阶前,再次躬身:
    “儿臣在。”
    “此番南征,歷时一载,终克襄阳,扬我国威於江汉。汝初次为帅,便建此功,朕心甚慰。”
    苻坚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位臣工耳中。
    眾臣素知苻坚性情,对外臣、对女儿皆宽厚有加,对诸子却要求极严,今番如此直白的褒奖,实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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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丕听闻后,亦不禁胸腔內热血奔涌,激动之情几乎难以自持,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將头埋得更低,声音保持著压抑的沉稳:
    “父王谬讚,儿臣愧不敢当。襄阳之克,全赖父王天威庇佑,三军將士效死用命,更有苟萇、苟池、姚萇、慕容垂、石越诸位將军浴血奋战,慕容尚书等竭力保障后方粮秣无缺,方有此胜。儿臣不过恪尽职守,何功之有?且去岁六月,若非二弟(苻熙)及时率兵增援,攻克新野,为儿臣扫清侧翼隱忧,襄阳之围恐难速解。论功行赏,二弟亦当居前列。”
    他言辞恳切,將功劳尽推於上下同僚与兄弟,毫无居功自傲之態。
    御座上的苻坚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讚许,微微頷首:
    “不矜不伐,推功及人,汝总算有几分大將风度了。”
    隨即,他目光转向太子苻宏及席间的苻熙、苻睿、苻琳等人。
    “太子,尔等兄弟,还不共敬永敘一爵,慰其征尘劳苦?”
    太子苻宏率先举爵起身,面容温雅,实则心绪复杂:
    “兄长经年鏖战,功在国家,弟谨以此爵,为兄长贺,为大秦贺。”
    苻熙默然举杯,对著苻丕微微一敬,便自饮尽。
    苻睿则显得热切许多,大声道:
    “大哥,这杯酒你可一定要喝!回头定要好好跟我们讲讲战场上的事!”
    年幼的苻琳也捧著酒杯,眼巴巴地望著长兄。
    苻丕连道不敢,与诸弟对饮,心中心思活泛,面上却愈发恭谨。
    待苻丕归座,苻坚目光转向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宴饮应有的欢愉。
    “今日盛宴,既为犒劳有功將士,亦为君臣同乐。诸卿不必拘束,当效汉高祖还乡,击筑而歌,敞开了肚皮,尽情吃喝!来,满饮此爵,共庆此捷!”
    说著,他举起面前金爵,內侍早已斟满美酒。
    殿下群臣无论文武,皆齐刷刷举杯相和:
    “为陛下贺!为大秦贺!饮胜——!”
    声浪激盪,直衝殿宇穹顶。
    天王既已发话,尤其武將们早已按捺不住,顿时放开了手脚。
    觥筹交错之声骤起,伴著豪迈的笑语与对饮的邀约。
    炙全羊被迅速分割,鹿脊鱼膾不断传递,黍米酎的醇烈与蒲萄酿的甘洌香气交织瀰漫。
    苟萇、徐成、都贵等人声音洪亮,划拳行令,谈论著战场上的惊险与趣事,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文臣如权翼、赵整、裴元略等,虽也举杯应和,但大多维持著士大夫的仪度,细嚼慢咽,低声交谈。
    赵整见那些武將放浪形骸之態,不禁微微摇头,低声对身旁的裴元略道:
    “《酒誥》之训,言犹在耳啊。”
    裴元略则苦笑一下,举箸夹起一片雕胡饭,示意他且看且饮。
    酒过三巡,殿內气氛愈加热烈。
    苻坚面带笑容,在內侍的搀扶下,手持酒爵,缓步走下御阶,开始逐一向臣工敬酒。
    他首先来到苻丕席前,苻丕连忙离席跪倒。
    苻坚亲手將他扶起,又为他斟满一爵:
    “吾儿再饮一爵,襄樊之功,朕记在心里。”
    苻丕双手捧爵,一饮而尽,激动得眼眶微红:
    “儿臣……定当再接再厉,不负父王期许!”
    接著,苻坚来到毛兴席前。
    这位抚军將军平日宴饮最为豪迈,今日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兀自低头寡饮,连天王近前都未曾察觉。
    直至身旁苟池轻轻碰了他一下,毛兴才恍然惊醒,急忙起身施礼。
    “世兴(毛兴表字),今日怎地如此沉闷?可不似你往日作风。”
    苻坚关切问道,举起了酒爵。
    毛兴张了张嘴,似有难言之隱,最终只是勉强一笑,举杯道:
    “臣……臣感念陛下恩德,只是年岁渐长,不胜酒力了。”
    说罢仰头饮尽,动作却带著一丝敷衍。
    苻坚何等敏锐,目光微凝。
    一旁的苟池见状,心知瞒不过,便低声稟道:
    “陛下,老毛是心忧秋晴那丫头,前番姜宇入蜀平叛,秋晴侄女亦隨军前往,不料战局有变,听闻一度被困,至今……音讯未明。”
    苻坚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与痛惜,嘆道:
    “竟是此事!唉,是朕之过也!早知蜀道艰险,战事莫测,当初便不该允了苻登和秋晴这丫头入蜀!”
    毛兴见天子自责,慌忙拜伏於地,声音带著哽咽: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折煞老臣了!那丫头什么秉性,陛下您是知道的,倔强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她自幼习武,心高气傲,非要跟著去歷练,臣……臣也拦她不住啊!此乃她自家选择,与陛下何干!只盼吕將军能早日平定叛乱,护得她周全……”
    说到后来,这位沙场老將声音已有些颤抖,显是爱女情深,忧虑至极。
    苻坚俯身將他扶起,握著他的手,郑重道:
    “世兴放心,朕即刻传諭吕光,令他无论如何,务必寻得秋晴,保其无恙!待蜀乱平定,朕还要重重赏赐於她!”
    毛兴感激涕零,连声称谢。
    安抚完毛兴,苻坚又依次向苟萇、苟池、徐成、都贵、朱肜等人敬酒。
    与苟萇兄弟对饮时,不免谈及战沙场旧事,笑声朗朗;至朱肜处,则问及古今兵书的编撰事宜,温言勉励。
    待行至姚萇席前,姚萇早已离席躬身,满面堆笑,姿態谦卑至极。
    他不待苻坚开口,便抢先道:
    “陛下仁德感天,威加四海,故能使將士用命,克敌制胜。臣观今日之盛,恍若光武中兴之世,此皆陛下圣明烛照,勤政爱民所致。臣能附驥尾,得效微劳,实乃三生之幸!愿陛下永享安康,大秦江山万年!”
    这番话既赞了苻坚,又捧了在场功臣,更是將胜利归功於天子圣德,可谓滴水不漏。
    苻坚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显然颇为受用,与之对饮一盏。
    然而不远处席上的苟萇却低声对身旁的徐成冷笑道:
    “姚景茂这张嘴,真是抹了蜜一般,端的会逢迎拍马!”
    徐成亦微微撇嘴,显是颇为不屑。
    姚萇耳尖,隱约听到些许议论,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鷙,旋即掩饰过去。
    石越见苻坚亲至,连忙整理衣冠,躬身行礼。
    他素来訥於言辞,此刻更是显得有些侷促。
    “石卿。”
    苻坚含笑:“卿性情沉毅,临阵不乱,乃国家磐石之將。朕记得襄阳水门一战,卿亲率五千骑浮渡汉水,身先士卒,立下首功。这爵酒,朕敬你之稳。”
    石越面庞微赧,抱拳道:
    “陛下谬讚,臣……臣只是尽本分,將士用命,方有微功。”
    接过內侍递来的酒,一仰脖喝乾,动作乾脆利落。
    最后,苻坚来到了慕容垂席前。慕容垂早已肃立恭候,姿態一如既然地恭谨。
    “道明,辛苦了。襄阳之战,多仰卿先拔南阳,苻丕才能督诸军后继。”苻坚举爵示意。
    “此乃臣分內之事,岂敢蒙陛下言劳。”
    慕容垂躬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动作一丝不苟。
    苻坚看著他,忽然问道:
    “以你之见,如今蜀中与淮南两处战事,前景如何?”
    慕容垂眼帘微垂,谦恭答道:
    “陛下垂询,臣本应竭诚以对。然臣自襄阳归来不久,於蜀中、淮南近日军情所知不详,实不敢妄加揣测,恐误导圣听。”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姚萇却笑著起鬨道:
    “道明兄何必过谦!谁不知你乃当世韩、白,深諳兵机?陛下金口亲问,你又何必藏拙?但说无妨嘛!我等也好聆听高论!”
    他这话看似捧场,实则將慕容垂架了起来。
    慕容垂心中暗嘆,知是无法再推脱,只得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既如此,臣便冒昧陈词。蜀中毛穆之、李乌、赵宝等辈,虽聚眾作乱,然不过疥癣之疾。吕光將军持重善战,麾下兵精將勇,足以討平,料想无需多日,捷报便能传至长安。”
    他略作停顿,见苻坚凝神倾听,便继续道:
    “倒是淮南战局……臣以为当命彭超、俱难等部即刻放弃围攻盱眙,退回淮北,固守彭城、下邳等既得重镇,抚民积穀,待时机成熟,再图南下。”
    此言一出,方才还喧闹的武將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停下杯箸,看了过来。便是苻坚也向他投去困惑的表情。
    慕容垂不慌不忙,解释道:
    “彭超、俱难、邵保自去岁秋季用兵,苦战近半载,方克彭城、下邳,將士已然疲敝,可谓师老兵疲。其所败者,多为戴逯、何谦等无名之辈。今吴人主力尚存,贸然渡过淮水,会攻盱眙,战线拉长,后勤转运愈发艰难。且淮南水网密布,乃晋军舟师所长。臣恐其凭藉舟楫之利,伺机断我淮水粮道。届时,屯於泗口的谢玄若趁势进击,彭、俱二將军背水临敌,恐有……倾覆之危也。”
    徐成当即冷笑一声,反驳道:
    “慕容將军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我大军携襄阳大胜之威,士气正旺,正宜一鼓作气,扫荡淮南!盱眙小城,指日可下。一旦攻克,广陵门户洞开,饮马长江便在眼前!岂可轻易撤兵?”
    慕容垂並不动气,平静答道:
    “徐將军,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仅凭一腔锐气?彭超、俱难顿兵坚城之下数月,足见其锋已挫。晋军主力未损,谢玄按兵泗口,非是畏惧,实乃观望,待我疲敝耳。若粮道被断,军心必乱,纵有十万之眾,亦成瓮中之鱉。”
    他见苻坚沉吟不语,知其心中仍难捨一举拿下淮南的念头,不由得微不可闻地轻嘆一声,补充道:
    “若……若朝廷仍决意令二將继续进攻,未肯即刻召回,也当立即詔令近在许昌的东豫州刺史毛当、南兗州刺史毛盛,以及强弩將军王显等部,火速东下,兵逼寿春。如此,或可牵制部分晋军,分散其兵力,为彭超、俱难减轻侧翼压力,使其能专心攻略盱眙。此乃不得已之策,亦是为前方大军增添一分保障。”
    苻坚听到这里,目光微动,缓缓頷首:
    “道明此条补充,倒是老成谋国之见。分兵牵制,使其不能全力救援盱眙……嗯,可行。宴会之后,朕便下詔,命毛当、毛盛、王显即刻引兵东下,驰援淮南战场。”
    姚萇在一旁听著,见慕容垂果然也与自己一样看出了淮南战事的巨大风险,且剖析更为透彻周全,应对也更为老到,心中那股嫉妒之意再次翻涌,但面上却立刻换上钦佩之色,赞道:
    “京兆尹果然深谋远虑,洞察先机,萇远不及也!陛下,有此良策,料来攻略淮南不难矣!”
    只是这讚誉听在知情人耳中,难免觉得有些言不由衷。
    苻坚与慕容垂对饮一杯,算是结束了这番问对,转身欲回御座。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內侍神色仓皇,脚步急促地从殿侧小门趋入,也顾不得殿中场合,径直小跑到苻坚身边,凑近耳语了几句。
    只见苻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握著金爵的手猛地一颤,那精美的酒爵竟脱手滑落,“噹啷”一声脆响,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琼浆玉液泼洒一片,碎裂的金爵碎片滚落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惊愕地聚焦於御阶之前,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陛下?”
    离得最近的苻丕、毛兴等人慌忙上前,关切地询问。
    苻坚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嘴唇微微哆嗦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切的悲伤。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茫然的臣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沉痛地宣布:
    “刚……刚刚接到急报……博平侯杨安……於半个时辰前……薨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方才还充斥著庆功欢宴气氛的太极殿,霎时间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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