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王再临太学

作品:《青衫扶苍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161章 天王再临太学
    建元十五年七月中旬,流火初烁,长安城浸润在溽暑將退未退的余威之中。
    连日的骄阳將太学殿阁的青瓦晒得发烫,庭中古柏的针叶也微微捲曲,唯有拂晓时分,尚存一丝夜露带来的清凉。
    寅时末,天色犹自昏蒙,太学之內却已人影幢幢,灯火通明。
    僕役们早已將东门外通往城南安门的青石御道洒扫得纤尘不染,甚至连道旁槐柳的枝叶都仔细擦拭过。
    太学东门洞开,门楣上“太学”匾额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祭酒王欢身著玄色缘边的深紫綬缎公服,头戴进贤三梁冠,手持玉圭,立於队伍最前方。
    他年逾古稀,白髮萧疏,然腰背儘量挺直,面容肃穆,目光沉静地望著御道尽头。
    司业卢壶紧隨其后,著緋色公服,戴二梁冠,神情一丝不苟,不时低声与身后苏通、刘祥、王寔等十几位博士確认仪程。
    博士们皆按品秩著青、绿公服,冠带儼然,静默肃立。
    博士之后,便是太学生代表。
    王曜站在同窗之间,身著太学生统一的月青色麻布襴衫,腰间束著青色丝絛,头戴黑漆细纱小冠。
    他身侧的杨定、徐嵩、吕绍、尹纬等人亦如是装扮。
    数百名太学生按斋舍列队,青衿如林,虽人数眾多,却鸦雀无声,唯有晨风吹动衣袂,发出轻微的拂响。
    吕绍悄悄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低声对身旁的徐嵩抱怨:
    “元高,这寅时便起身列队,陛下的鑾驾也不知何时才到,站得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他体態肥胖,最不耐久立。
    徐嵩目不斜视,只嘴角微动,低语道:
    “永业兄,慎言。迎候天子,乃臣子本分,岂可怠慢?”
    尹纬立於王曜另一侧,他虬髯浓密,今日特意修剪齐整,更显得面容冷峭。
    他闻言冷哼一声,声音极低,仅周遭几人可闻:
    “虚文縟节,有这功夫,不如多反省反省淮南何以战败。”
    王曜默然不语,目光掠过前方祭酒王欢那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自淮南惨败、李伯护被诛的消息相继传来,已过去数日,朝野虽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澜涌动。
    今日天王亲临太学,其所行所言,必有其深意。
    他微微侧目,看向不远处寒门学子队列前的胡空。
    胡空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衿,但气色较往日红润许多,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苦也淡了些许,只是此刻垂首敛目,姿態格外恭谨。
    王曜想起他如今已得太子接济,迁居光福里,甚至未来前程也已繫於东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滋味。
    另一边的权宣褒、韩范等勛贵子弟,则个个挺胸昂首,面带矜持之色,显然对此次迎驾颇为重视,希冀能在天王面前留下印象。
    晨光渐熹,天际由鸦青转为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边。
    御道尽头,终於传来了隱隱的鼓乐之声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迴响。
    “肃静!”
    卢壶司业回身,低沉而威严地喝令。
    所有学子立刻屏息凝神,垂首恭立。
    只见一队执戟的金甲骑士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甲叶在晨曦中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隨后是持著符节、幡幢的仪仗,五彩斑斕,在微风中缓缓招展。
    紧接著,是数十名身著絳纱袍、头戴貂蝉冠的侍中、黄门侍郎等近臣。
    然后,便是天王苻坚的御輦。
    那並非极其奢华的玉輅,而是一辆较为宽大的金根车,以赤色为底,车盖饰以黄金,车厢四周垂著明黄色的縐纱,隱约可见其內端坐的人影。
    御輦由八匹毛色纯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牵引,驭手神情专注,控轡极稳。
    御輦之后,跟著几辆装饰华美的副车。
    王曜目光扫过,认出其中一辆翠盖朱轮的车上,坐著舞阳公主苻宝与易阳公主苻锦。
    苻宝今日穿著一身湖水绿宫锦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透影纱的半臂,乌云般的青丝綰成惊鸿髻,髻侧簪著一支点翠衔珠步摇,流苏轻颤。
    她容顏清丽,气质嫻雅,只是眉眼间似乎笼著一层淡淡的轻愁,目光掠过太学生队列时,在王曜身上微微一顿,便迅速移开,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著手中的一方素色罗帕。
    她身旁的易阳公主苻锦则是一身石榴红地联珠对孔雀纹胡服,足蹬小蛮靴,墨发编成数条细辫,以金丝珊瑚珠串束起,显得活泼俏皮。
    她正凑在苻宝耳边低声说著什么,一双灵动的妙目却毫不避讳地扫视著太学生队伍,尤其在看到王曜时,嘴角撇了撇,带著几分嗔怪的意味,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姐姐。
    再后面的车驾上,则是太常韦逞、度支尚书朱序,以及两位引人注目的长者。
    一位身著宽大襴衫,头戴葛巾,面容清癯,神情淡泊,目光中透著睿智与超然;
    另一位披著赤色袈裟,手持念珠,慈眉善目,气度沉静,与周遭的世俗权贵气象迥然不同。
    尚书左僕射权翼、尚书左丞裴元略等重臣亦隨行在侧。
    权翼面容瘦削,目光锐利,扫视太学眾人时带著审视。
    裴元略则依旧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穿著半旧的深緋色官袍,目光关切地扫过太学殿宇与在场学子,尤其在看到王曜等曾隨他学习农事的学子时,微微頷首。
    就在这静候的间隙,吕绍忍不住又凑近王曜和杨定,压低声音道:
    “子卿、子臣,你们瞧见没有?那两位老先生是何方神圣?一位葛巾襴衫,像是南边的名士;另一位竟是披著袈裟的高僧。陛下今日將他们一併带来太学,莫非有什么深意?”
    杨定微微侧首,目光在那两位长者身上停留片刻,沉吟道:
    “看那气度,绝非寻常人物,如今淮南新败,陛下携此二人至太学,恐怕不只是为了讲论经义那么简单。”
    尹纬在旁冷冷接口:
    “那位葛巾老者,神態超然,有林下之风,想必是南朝名士。至於那位僧人......能让天王如此礼遇,定非等閒。如今淮南新败,陛下莫不是要借重这些人的声望,稳定朝局?
    吕绍眨了眨眼,好奇更甚:
    “能让陛下这般郑重其事,想必是南边来的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他们为何会来长安?”
    王曜听著同窗们的低语,心中也是疑虑丛生。
    这两位长者的確气度不凡,在此时出现在太学,定然与当前朝局有著某种关联。
    但他只是低声道:
    “慎言,陛下既將他们带来,自有深意,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这时,鑾驾仪仗已缓缓行至太学东门外停下,鼓乐稍息。
    祭酒王欢深吸一口气,率领全体师生,撩衣跪伏於地,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輦的明黄縐纱被侍从掀起,天王苻坚缓步下车。
    他今日未著繁复的冕服,只穿了一明黄色直裾,领缘袖口以金线绣著龙纹,腰间束一条九环金玉带,头戴一顶简单的黑漆透额罗幞头。
    他年已过四旬,面容英伟,长髯垂胸,目光开闔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其眉宇间隱含著一丝疲惫与凝重。
    “眾卿平身。”
    苻坚的声音洪亮而温和,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王欢。
    “王祭酒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诸位博士、学子,也都请起。”
    “谢陛下!”
    眾人再拜后,方才起身,垂手恭立。
    苻坚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列队的青衿学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朕今日来太学,一为探望诸生,观尔等学业;二来,亦是欲与诸位大贤共论经义,探求治道。”
    他的目光在王欢、以及那两位陌生的长者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示意。
    隨即,他转向太学生队伍,朗声道:
    “尔等皆为国家俊彦,將来栋樑。当此之时,更需勤勉向学,砥礪品行,以求他日能匡扶社稷,济世安民。”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勉励与期望,然而在场知晓淮南战事与李伯护结局的如王曜、尹纬等人,听在耳中,却別有一番滋味。
    这时,苻坚的目光落在了王曜身上,笑容更显和煦:
    “子卿。”
    王曜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躬身应道:
    “学生在。”
    “朕闻你近日在抚军將军府,协助毛兴整飭军务,颇见成效。文武兼修,方是大道。你能於太学课业之余,留心实务,朕心甚慰。”苻坚语带嘉许。
    “陛下谬讚,学生愧不敢当,此乃毛將军信任,同袍协力,学生不过略尽绵力。”
    王曜恭谨回答,姿態放得极低。
    苻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又勉励了站在前排的杨定、徐嵩等人几句。
    杨定因是駙马都尉,苻坚问及他读书习武之事,杨定应对得体,神色间却难掩一丝志业未酬的鬱郁。
    徐嵩则就近日所读《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章,阐述己见,言辞恳切,深得苻坚讚赏。
    吕绍见天王目光扫来,紧张得额头冒汗,幸得苻坚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垂询。
    尹纬则始终低眉敛目,保持沉默,他那冷峭的气质与浓密须髯,却让苻坚多看了一眼。
    隨后,苻坚又看向胡空,温言问及其家小安顿情况,胡空感激涕零,连连叩谢天恩,想来苻坚应该已知他已入东宫之事。
    这番对话,落在后方车驾上的权翼眼中,其目光微微闪动。
    两位公主此时也已下车,立於苻坚身后侧方。
    苻宝依旧嫻静,目光偶尔掠过与天王对答的王曜,见他身形较之前更显挺拔坚毅,想起他已娶妻,对方更有身孕,心中那点未曾明言的情愫愈发黯然,只觉喉间微微发涩。
    苻锦却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
    “阿姐,你看那王曜,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苻宝轻轻摇头,示意妹妹噤声。
    朱序立於臣僚队列中,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一切。
    那两位长者则並肩而立,低声交谈,似在评论太学气象。
    待到与主要博士、学子寒暄已毕,苻坚对王欢道:
    “王祭酒,请引路吧,朕欲先至崇贤馆,听诸位博士讲论,亦想请新近至长安的两位大贤,一同参详经义。”
    “臣,遵旨。”
    王欢躬身领命,侧身让开道路。
    苻坚含笑頷首,率先迈步,在祭酒王欢、太常韦逞等人的陪同下,缓步向太学巍峨的东门之內走去。
    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朱序、两位神秘长者、权翼、裴元略等一眾宗室、重臣,紧隨其后。
    司业卢壶则指挥著太学生队伍,按序跟隨入內。
    朝阳此刻已完全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洒落在太学东门的青石御道、森严仪仗以及那如林青衿之上,为这庄严肃穆的场面镀上了一层辉煌的光晕。
    王曜隨著人流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心中明白,今日的太学,註定不会平静。
    天王的驾临,绝非仅仅是巡视课业、讲论经义那么简单。
    淮南新败的阴影,朝堂用人的爭议,那两位气度不凡的长者,乃至未来国策的走向,或许都將在接下来的对谈与观察中,悄然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