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松子沟密雨

作品:《青衫扶苍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195章 松子沟密雨
    申时末,松子沟。
    这片山坳位於硤石堡东南二十里,三面环山,中有溪流穿过,地势隱蔽。
    沟內原有几户猎户,去岁匪患猖獗时已举家迁走,只剩下几间破败的茅屋。
    王曜的三百余骑於申时左右返程抵达此处。
    东方天际层云堆积,山风渐急,果然如毛秋晴所料,渐渐沥沥下起小雨。
    毛秋晴指挥兵卒將马匹牵到崖壁下避雨,又在溪边平坦处搭起简易营帐。
    兵卒们卸下鞍具,取出携带的乾粮——多是蒸饼、醃菜,就著溪水食用。
    王曜坐在一处凸出的岩檐下,望著渐密的雨帘。
    他已褪去那身张扬的緋色锦袍,换上了靛蓝色直?棉袍,外罩半旧羊皮褂,头髮上只束著寻常木簪。
    火焰金饰也已摘下,收入怀中。
    毛秋晴端著两碗热汤走来,递给他一碗。
    汤是用隨身携带的薑片、乾菜煮的,热气蒸腾,带著辛辣香气。
    “李成该到了。”
    毛秋晴在他身旁坐下,声音压低。
    王曜啜了口热汤,点头:
    “若一切顺利,此刻李晟已在堡中稳住段延,李成下山报信,最快申时末能到。”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
    “雨势渐大,山路难行,或许会迟些。”
    正说著,营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李虎领著三个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年轻汉子快步走来,为首者正是李成。
    “县君!毛统领!”
    李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息急促:
    “成了!段延信了!燕凤不在堡中,需五六日方归!此刻堡中由段延、王腾统领,正在广场宴饮,眾匪已喝了大半日酒,守备鬆懈!”
    王曜眼中锐光一闪:
    “燕凤不在?此事確凿?”
    “確凿!”
    李成重重点头:“段延亲口所说,王腾也证实了,阿兄还假意提出要拜见燕凤赔罪,段延说燕凤外出,堡內事务暂由他与王腾统领。他还说……还说县君不足为道,不过是练兵自保的紈絝子,又说若县君真敢动手,他便能引北郊丁零兵以为助力……”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燕凤外出,这倒是出乎王曜的意料,放跑了这个巨寇,日后再想抓捕就难了。
    不过丁零兵这一节,他们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段延竟如此直白地说出。
    “堡內有多少人?布防如何?”毛秋晴问。
    “宴席上有三百余人,多是匪眾头目和精壮。堡中另有一百负责当值的匪徒,和妇孺杂役百余人,分散在各处房舍。东门守兵四人,西门平日不开,只有两个瞭望哨。段延寿辰,许多岗哨都撤下来喝酒了,眼下防卫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李成喘了口气,继续道:
    “茂叔带了八个人在宴上斟酒,已摸清廊廡结构。阿兄身边还有十三个咱们庄里最敢战的后生,隨时可以动手。”
    王曜沉吟片刻:“从松子沟到硤石堡二十里山路,雨夜难行,至少需一个半时辰,若此时出发,亥时前后可抵堡下。”
    他看向李成:“汝兄安排你如何接应?”
    “阿兄说,亥时正,他会以如厕为名溜到东门附近。届时以火寸晃三圈为號,他便从內打开门閂。只要门开,咱们领兵突入,直衝广场宴席处,匪眾必乱!”
    王曜点头,却忽然问:
    “郭通何在?”
    李虎道:“在营地那边,方才见他在给马匹餵豆料。”
    “带他来。”
    不多时,郭通跟著李虎走来。
    他衣衫已半湿,黑介幘上沾著水珠,面色在雨中显得苍白。
    见到王曜,他忙躬身行礼:
    “县君。”
    王曜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看著他,目光沉静如古井。
    雨声淅沥,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岩檐下油布灯笼的光晕在雨中朦朧摇晃,映得王曜半边脸明暗不定。
    郭通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背上渐渐沁出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趟“巡狩”太不寻常。
    五十里外的猎场、三百全副武装的骑兵、突如其来的雨、夜宿松子沟……
    还有眼前这位县君的眼神,那绝不是紈絝子弟该有的眼神。
    “郭贼曹。”
    王曜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跟了本官四个月,觉得本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通喉头滚动,艰难道:
    “县君……县君少年英才,气度不凡……”
    “说实话。”王曜打断他。
    郭通猛地抬头,对上王曜的目光。
    那双眼清明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四个月来的种种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
    县君初到时那副慵懒跋扈的模样、宴席上与艺妓调笑、校场上抱怨兵卒无用、一次次出城巡狩时纵情声色的姿態……
    全是假的?!
    郭通背脊发凉,冷汗混著雨水从额角滑下。
    他忽然想起,这四个月来,县君看似隨性,实则从未真正信任过县衙中任何人。
    文书政务多委於吴质、孙宏,却从不让二人接触兵营;
    出巡狩猎必带毛秋晴、李虎,县衙僚属从未隨行;
    就连今日点名带自己,恐怕也不是什么“青眼”,而是……
    而是不放心。
    不放心自己这个贼曹掾,这个掌刑名缉捕、最可能通风报信的人。
    “县君……”
    郭通声音发颤:
    “您……您是要剿匪?”
    王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毛秋晴在一旁冷冷开口:
    “硤石堡匪首段延今日寿辰,堡內宴饮,守备空虚。燕凤外出未归,正是天赐良机,李家庄庄主李晟已假意投诚,混入堡中为內应,今夜亥时,我等便突袭硤石堡。”
    郭通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脑中一片混乱:
    李晟?那个胞弟被段延打死、而后又来寻他帮忙取保其族第的李庄主?他竟是县君的內应?这四个月来县君与李晟不过公堂上见过一面,何时布下的这步棋?
    还有李成……方才那个泥水满身的年轻人,他是刚从硤石堡下来的?
    那岂不是说,此刻李晟正在匪巢之中,与杀弟仇人把酒言欢?
    层层谋算,步步为营。
    四个月的隱忍偽装,竟都是为了今夜。
    郭通忽然想起,这四个月来,翟斌曾三次派人向自己打听王曜动向。
    自己每次回报,都说“县君贪玩,无心政务,练兵只为自保”。
    翟斌听了,嗤笑一声,便不再多问。
    最后一次还说:
    “一个膏粱子弟,翻不起浪来。”
    若翟中郎知道今夜之事……
    郭通不敢再想。他抬头看向王曜,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县令,此刻端坐岩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商议明日去哪里狩猎。
    可那双眼底深处,却藏著郭通从未见过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深沉与决断。
    “郭贼曹。”
    王曜再次开口:
    “今夜之事,你以为如何?”
    郭通喉头乾涩。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选择。
    若此刻有半分犹豫,自己恐怕走不出这松子沟。
    翟中郎远在洛阳,丁零营中只剩那莽夫翟敏,而眼前这位县君,手里有三百精骑,有內应,有天时地利。
    更可怕的是,他还有四个月布下的、自己全然不知的局。
    郭通深深吸了口气,雨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撩起袍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地面上:
    “卑职郭通,愿誓死追隨县君!硤石堡匪患荼毒乡里六年,段延、燕凤恶贯满盈,早该剿除!县君深谋远虑,布此奇局,实乃新安百姓之幸!卑职虽愚钝,亦知顺天应人、为民除害乃大义所在!今夜剿匪,卑职请为前锋,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他一口气说完,伏地不动,背脊却微微颤抖。
    岩檐下静了片刻。
    王曜缓缓起身,走到郭通面前,伸手將他搀起。
    “郭贼曹请起。”
    他声音温和了些:
    “你掌管刑名多年,熟悉本地,今夜还需你多多助力。”
    郭通起身,见王曜眼中那抹锐利已敛去大半,换上的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心中五味杂陈,却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再无退路。
    “传令。”
    王曜转身,对毛秋晴、李虎、耿毅、郭邈,以及刚刚表態的郭通道:
    “全军进食休整,留五十名老卒在此看守马匹,其余二百五十人戌时正集结,轻装简从,隨我徒步奔袭硤石堡。今夜——”
    他望著雨幕中硤石堡的方向,一字一句:
    “我要让这硤石堡,从此在新安地界上消失。”
    雨越下越密,松涛如怒。
    松子沟中,兵卒们开始默默整备器械,检查弓刀。
    火把不能打,每人只在怀中揣了火寸。
    乾粮已用油布包好,系在腰间。
    留下看守马匹的五十名老卒开始將马匹集中到崖壁最深处,並用带来的油布为马匹遮雨。
    王曜站在岩檐下,望著忙碌的兵卒。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递来一张弓、一壶箭。
    “你的。”她简短道。
    王曜接过,指腹抚过冰凉的弓背。
    这张一石弓是他这四个月来悄悄练惯的,不及军中硬弓,但三十步內足以破甲。
    “怕吗?”毛秋晴忽然问。
    王曜侧目看她。雨丝在她髮髻上凝成细密水珠,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在昏光下暗沉如血。
    她一手按著刀柄,站得笔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冷的坚定。
    “怕。”
    王曜诚实道:“怕算错一步,怕李晟撑不到亥时,怕段延突然警觉,怕雨夜山路折了人马,更怕……”
    他顿了顿:“更怕今夜过后,新安非但未能安定,反而引来更大祸患。”
    毛秋晴沉默片刻,方道:
    “我父亲常说,为將者当有『死地求活』的胆魄,瞻前顾后,反失先机。”
    王曜苦笑:“所以我成不了將,只能做个县令。”
    “可你这个县令,今夜要做的事,许多將军都不敢做。”
    毛秋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四个月布一局,这份耐心,已胜过大半武人。”
    王曜正要说什么,李虎大步走来:
    “县君,都准备好了!弟兄们就等时辰到了!”
    王曜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雨夜中黑沉的山峦。
    戌时正,二百五十余人悄然离开松子沟,没入茫茫雨夜。
    队伍徒步疾行,衔枚噤声。山地陡峭,马匹反成累赘,此刻轻装简从,速度虽不及骑兵,却更隱蔽灵活。
    李成和那两个庄丁在前引路,他对这片山路已熟,即便雨夜难行,也能辨出方向。
    王曜行在中军,毛秋晴在左,李虎在右。
    郭通跟在一旁,脸色在夜色中显得苍白,却始终紧握腰刀,不曾落后。
    山路越来越陡,雨势忽大忽小。
    有时需攀爬岩壁,泥泞没踝;
    有时需贴崖而过,身侧便是深涧。
    有兵卒滑倒,被同伴拉起;有人失足,低声闷哼。
    但无人说话。只有风雨声、脚步踏泥声、粗重呼吸声。
    亥时初,前方山势忽然开阔。
    李成停下脚步,指著远处雨幕中一片隱约的轮廓:
    “那就是硤石堡。”
    王曜极目望去,断崖之上,堡墙如黑色巨兽蛰伏。
    几点微弱灯火在堡內闪烁,在雨中晕开朦朧光晕。
    奇怪的是,硤石堡上空云层较薄,竟无雨丝落下,山间气候本就多变,二十里之隔,天气迥异亦是常事。
    “休息一刻。”
    王曜低声道:“检查器械,准备突击。”
    二百余人无声散开,在雨中整理弓刀。
    有人取出饼子默默咀嚼,有人將箭壶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毛秋晴將自己的披风解下,撕成布条,分给眾人缠裹手臂,近身搏杀时,可防刀剑滑脱。
    王曜走到郭通身边,递给他一把臂张弩:
    “会用吗?”
    郭通接过,重重点头:
    “卑职年轻时学过。”
    “跟紧我。”
    王曜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队伍前方。
    亥时二刻,雨势稍歇。
    王曜抬手,二百余人悄无声息地向堡下摸去。
    至东门外百步处,队伍伏在草丛乱石后。
    王曜盯著堡门。门上悬著一盏气死风灯,在夜色中摇曳,昏黄的光勉强照出门前丈余地。
    门楣上的“硤石堡”木匾,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黑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堡內广场上,因下细雨的原因,宴席已移至北侧廊廡下。
    此刻廊下灯火通明,猜拳行令声喧譁震天。
    多数匪眾喝得东倒西歪,趴在案上鼾声如雷。
    段延与王腾坐在主位,仍在交谈,周围几个头目也还醒著,但眼神已显迷离。
    李晟坐在段延右侧,看似已有醉意,实则目光清明,一直留意著东门方向。
    他见时辰將近,便假作內急,起身道:
    “段將军,王將军,在下……在下需更衣片刻。”
    段延已有七八分醉意,挥挥手:
    “去去去,快去快回!”
    王腾却抬眼看了李晟一眼,淡淡道:
    “李庄主,茅厕在西北角,莫要走错了路。”
    李晟心中一凛,面上却堆笑:
    “多谢王將军提醒。”
    他躬身退出廊廡,快步走向西北角。
    走到拐角处,他並未去茅厕,而是身形一闪,隱入阴影中,绕了个弯,悄然向东门摸去。
    廊廡下,李茂一直留意著李晟的动向。
    见李晟离开,他知道时辰已到,便对身边八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八人端起酒瓮,开始挨桌斟酒,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通往廊口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