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开饭时，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上摆满了色香味俱佳的菜餚。
    红亮诱人，颤巍巍的红烧肉，香气四溢。
    酥烂入味的土豆燉牛肉。
    焦黄喷香，肉质鲜嫩的煎海鱼。
    白里透红，鲜甜弹牙的大海虾。
    还有好几样清翠爽口的时蔬……
    满满当当，堪比过年。
    女人们和孩子们围坐一桌，男人们则聚在另一桌。
    周海洋特意把上次从周虎那儿匀来的，一直没捨得喝的高度白酒拿了出来。
    分別给父亲周长河、张老七，还有大哥周海峰都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陪著几位长辈开怀畅饮，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香混著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院落里瀰漫开来。
    刚吃完饭，大家正围坐在一起，喝著粗茶，聊著关於大船的种种憧憬和规划。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模样机灵的小伙子骑著辆破旧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衝到院子门口，利落地跳下车，探头朝里张望，脸上带著焦急的神色。
    张老七一眼认出来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工，连忙站起身，满脸疑惑地问道：
    “阿力，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出啥事了？”
    名叫阿力的小伙子看到张老七，明显鬆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
    “七叔，可算找到你了！是婶子让我来的。咱们张家沟有两艘大船提前回航了，刚靠上镇里的码头，鱼获不少。”
    “婶子让你赶紧回去主持收货呢！去晚了就怕被別家抢了先！”
    张老七“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那点酒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的精明与急切。
    他急忙对周海洋说道：“海洋啊，你看，这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本来还想多跟你爹嘮嘮，可这生意上的事儿不等人。小工都找来家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海洋也立刻起身，理解地说道：“好好好，七叔，生意要紧，挣钱是大事！您快回去忙。”
    “等有空了，咱们再聚，到时候再接您来家里好好喝一顿！”
    张老七点了点头，又跟周长河、何全秀等人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跟著小工阿力走出了院子，跨上那辆三轮车。
    阿力直接將自行车扔在车斗里，二人骑著三轮很快便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只留下一阵烟尘。
    周长河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咂摸了一下嘴，说道：
    “张家沟的几艘大船回航了，看这架势，鱼情不错。”
    “那咱们海湾村的那几艘大船，估计也就在这一两天，也该回来了。”
    胖子周军闻言，嘿嘿一笑，脸上满是憧憬：
    “周叔，您不用羡慕他们。再等一个月，咱们也有自己的大船了！”
    “到时候，咱们也能拉著满仓的鱼，风风光光地回港！那才叫气派！”
    “哈哈……说得对，说得对！”周长河点头赞同，脸上也露出了期盼的笑容，“到时候，咱们也好好风光一把！”
    周海洋却適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让沉浸在喜悦中的眾人冷静下来：
    “胖子，你先別光顾著高兴。跑大船可不是光有船就行的，是要证件的！”
    “船员证，职务船员证，你有吗？反正我目前是没有。”
    他环视了一圈周海峰、胖子和张小凤，目光变得严肃。
    “啊这……”
    胖子周军这才恍然，猛地一拍额头，光顾著为买到船高兴，居然把这最关键的一茬给忘了！
    没有相应的船员证书，就相当於开车没有驾驶证。
    要是跑船时被海警查到，那可不是罚款就能了事的小麻烦。
    严重的可能连船都要被扣下，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周海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几人：
    “还有一个月就要接船了，时间紧迫。咱们得在这一个月內，把该考的证件都考到手！”
    “否则到时候船接回来了，咱们一群无证驾驶的人，只能围著它乾瞪眼，那才叫尷尬，才叫丟人呢！”
    周长河见几个年轻人神色紧张，便出言安慰道：
    “你们也別太担心。这证件说难考，其实也没那么邪乎。”
    “我当年大字不识几个，不也硬著头皮去学，去考，前后也就花了个把星期，就把最基本的证考到手了。”
    “现在考证虽然比我们那会儿规范些，题目可能也多些，但只要用心去学，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了。”
    “爹说得对，考证其实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得下功夫学。”
    周海洋接过话头，隨即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现实的问题。
    “不过，眼下还有个更紧要的事情，就是尾款。”
    “老三啊，你现在只交了一半的定金，还有七万五千块的缺口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个月时间，凑够尾款，应该问题不大。”周海洋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篤定的神色，“几十艘等著我带他们去找鱼群的船，这个月的指导费还没结。”
    “就算因为考证，只能带他们出海半个月，我辛苦点，多跑几个地方，多找几个鱼群，这尾款也肯定能挣出来。”
    周长河看著三儿子沉稳自信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买船是大事，每一步都得走稳了，钱要来得明白，花得踏实。”
    周海洋郑重其事地对周海峰、胖子周军和张小凤说道：
    “大哥，胖子，小凤，接下来这一个月，咱们的头等大事，就是把该考的证件拿到手。”
    “没有证件，就算有再好的船，咱们也只能把它停在港口当摆设，明白吗？这事儿马虎不得。”
    “我……我也要考证吗？”
    张小凤有些怯生生地问道，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如別人活络，学习东西慢，听说要考试，心里就直打鼓。
    其他人也都面露忧色地看著张小凤。
    大家都知道这孩子心地纯善，干活也肯下力气，但智力上確实有些欠缺。
    考证这么需要理解和记忆的事情，对她来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周海洋看出了她的恐惧和大家的担忧，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小凤，你別有太大压力。咱们到时候一起去报名，一起去学，一起考。”
    “那些题目都不难，很多就是海上作业的常识。你平时跟著咱们出海，很多规矩都懂的。”
    “就算……就算一次没考好，也没关係，咱们还能考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考过为止。”
    “最重要的是，咱们得去尝试，不能因为怕就不去考，对不对？大家都会帮你的。”
    张小凤看著周海洋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关切的目光，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做出一副努力发奋的模样，认真的说道：
    “嗯！海洋哥，我……我一定努力学！我不怕！”
    “好！有志气！”
    周海洋讚许地点点头。
    隨后，他找来纸和笔，就著饭桌，认真地擬写了几份渔船股份合同。
    他写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写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对几人说：
    “虽然咱们都是自家人，熟人，感情也好，但有些事，规矩就是规矩，先明后不爭。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大哥一股，胖子你出钱多，占两股，小凤一股，剩下的六股是我的。”
    周海洋將擬好的合同內容逐条念了一遍，然后解释道：
    “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契约，一式四份，咱们几家各执一份。”
    “你们都仔细看看，上面的条款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异议，就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个手印。”
    胖子周军看著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嘴角抽动了一下，感觉有些彆扭，说道：
    “海洋哥，咱们兄弟之间，还需要搞这么正式吗？我还能信不过你？”
    周海洋认真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周海峰和张小凤，语气坚定地说道：
    “胖子，让你签这个合同，並不是我周海洋不相信你们，怀疑你们以后会反悔或者怎么样。”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把你们当成最亲近、最信任的伙伴，才更要这么做。”
    “规矩立在前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涉及到分红、责任或者別的什么，咱们都有个依据。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爭执。”
    “这就叫亲兄弟，明算帐。是对我们所有人，对我们这份共同事业负责。”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继续说道：
    “咱们这艘船，寄託的是咱们几家未来的希望，是咱们挣下份家业的根本。”
    “把它弄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咱们才能心无旁騖，劲儿往一处使，把咱们的船经营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这不是生分，是长远之计。”
    大哥周海峰率先点了点头：“老三说得在理，是该这样。我看看……”
    他拿起一份合同，虽然识字不多，但也勉强能把上面的条款读个大概，看得很认真。
    “行，海洋哥，我听你的。”
    胖子周军见周海洋说得如此郑重，也收起了那点不以为然。
    他本来就不是心思细腻的人，乾脆看也不看，直接拿起笔，在周海洋指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周军”。
    然后又蘸了印泥，用力按上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周海洋接过他按好手印的合同，看了一下，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数出一千块钱，递给他：
    “你先前给了我三万，两股的份额是两万九，这是剩下的一千，你拿好，点点数。”
    胖子接过那十张“大团结”，嘿嘿一笑，隨手塞进了裤兜里，仿佛那一千块不是钱似的，浑不在意地说道：
    “错不了，海洋哥办事，我放心。”
    接下来是大哥周海峰和张小凤。
    周海峰仔细看过后，確认无误，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张小凤则由周海洋逐条念给她听，耐心解释。
    確认她都听明白了，才引导著她，笨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手印。
    几家各自收好了一份合同，这件关乎未来生计的大事，就算是在法律和人情层面，都彻底敲定、落到了实处。
    屋里的气氛仿佛又凝重了几分，却也更加踏实了。
    胖子周军拍了拍自己装著合同和那一千块钱的裤兜，笑著说道：
    “这段时间起早贪黑挣的钱，这下算是全投进去了，兜里就剩这一千块压箱底了。”
    “海洋哥，以后我胖子，还有我奶奶，可就全仰仗你带著发財了啊！”
    周海洋哈哈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朗声说道：
    “放心！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往后啊，就是一起发財，一起过上好日子的奔头！来，以茶代酒，碰一个！”
    “一起发財！”
    “乾杯！”
    顿时，满屋子都迴荡著欢声笑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昂扬的斗志。
    何全秀看著两个儿子兄弟和睦，事业也有了起色，脸上满是欣慰和满足的笑容。
    她正想再说几句鼓励的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邻居李彩凤和王秀芳两人，脚步匆匆地从她家门口经过。
    二人脸上带著急切和兴奋的神情，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著。
    “彩凤，秀芳，你们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啊？出什么事了吗？”
    何全秀忍不住好奇，隔著院子扬声问道。
    李彩凤和王秀芳看到周海洋一大家人都在屋里，气氛热烈，连忙停下了脚步。
    李彩凤脸上带著笑，声音里透著股高兴劲儿：“婶子，您还不知道吧？咱们村里的大船回航了！刚靠的码头，我们正要去港口看看，找点活儿干呢！你们家去不去？”
    王秀芳也笑著热情邀请道：“是啊婶子，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一起去唄！听说这趟鱼获不少，需要不少人手帮忙卸货、分拣。”
    “干一天活儿，好歹也能挣个几块钱，给孩子买点零嘴儿也是好的呀！”
    “回来了几艘啊？是哪家的船回来了？”
    何全秀一听，也来了精神，一边说著一边就站起了身。
    “走走走，我跟你们一道去看看。反正这会儿家里也没啥事，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活儿。”
    她说著，又回头招呼大儿媳：“彩霞，走，咱们娘俩也去港口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活儿。”
    婆媳俩应了一声，便跟著王秀芳和李彩凤，一起朝著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屋里的周海洋也被勾起了兴致，他对周海峰和胖子说道：
    “大哥，胖子，反正下午也没啥要紧事，咱们也去港口看看吧！”
    “看看人家大船回航是啥场面，鱼获怎么样，咱们也提前感受感受，学习学习经验，为以后咱们自己接船做准备。”
    几人都正值年轻，对这类热闹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自然是满口答应。
    周长河也拄著膝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说道：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渔船回来了。走吧，老头子我也跟你们一道去瞧瞧，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今年的鱼情怎么样。”
    “玉玲，你在家歇著，看著点孩子们，別让他们乱跑。我们去港口看看就回来。”
    周海洋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妻子沈玉玲交代了一声，便跟著老爹、大哥、胖子以及张小凤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一行人沿著村里那条被脚印磨得光滑的石板路，朝著人声渐沸的海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