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名为“焦虑”的病毒，正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疯狂蔓延。
    它不通过空气传播。
    它通过一根根看不见的光纤，顺著基站的信號，精准地钻进每一个拥有智慧型手机的人的大脑皮层。
    早高峰的北京地铁十號线。
    人挤人。
    空气里瀰漫著韭菜包子味、陈旧的香水味和肉体挤压的汗味。
    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程式设计师，正死死盯著手机屏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力道大得像是要戳破那层钢化膜。
    “哥们。”
    旁边一个地中海髮型的大叔突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进行某种违禁品交易。
    “有敬业福吗？”
    程式设计师抬起头。
    他的眼圈发黑，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个三天没睡的癮君子。
    “我要是有，还能在这挤地铁？”
    “我要是有，我现在就去辞职了。”
    大叔嘆了口气，把刚掏出来的手机又塞回了兜里。
    “这微光集团真他妈缺德。”
    大叔骂了一句，唾沫星子飞溅。
    “我都加了小学班主任的微信了，还是换不到一张。昨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集齐了，结果笑醒了，发现是流口水。”
    这就是现状。
    在这几天里，中国人的见面问候语，从“吃了吗”变成了“有敬业福吗”。
    ................
    上海，新天地。
    一家装修考究的西餐厅。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相亲局。
    男方穿著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有三套房，都在內环。”
    “车是刚提的卡宴。”
    “年薪不多，也就百来万吧。”
    他滔滔不绝地展示著自己的雄性资本，试图用物质堆砌出求偶的优势。
    坐在对面的女孩，妆容精致，却一直低头搅动著面前的咖啡，脸上掛著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显然，她没兴趣。
    这种条件的男人，她在上海见得太多了。
    无趣。
    油腻。
    男方似乎察觉到了冷场。
    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就在这时。
    微光app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恭喜！您的好友赠送了一张『敬业福』！”
    男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臥槽！”
    这句国骂脱口而出，打破了西餐厅原本优雅的氛围。
    “敬业福？！”
    对面的女孩猛地抬起头。
    原本死水一潭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探照灯般的光芒。
    “你有敬业福？”
    她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有多余的吗？”
    男方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张金光闪闪的卡片，就像是看著一枚能够號令天下的兵符。
    “有。”
    他笑了。
    那种笑容里，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刚才朋友送了一张，正好我多一张。”
    “送你了。”
    说著，他点击了转赠。
    女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一刻，女孩脸上的疏离彻底消失了。她甚至主动伸出手，握住了男方放在桌子上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谢谢你！你人真好！”
    “要不……晚点一起去看个电影？”
    一张虚擬卡片。
    击穿了阶级，击穿了冷漠，甚至击穿了荷尔蒙的防线。
    ................
    广州，石牌村。
    一间昏暗的出租屋里。
    老黄是个职业黄牛。
    以前，他是倒卖iphone和演唱会门票的。
    现在，他坐在电脑前，周围摆著二十几台手机，屏幕全都亮著。
    “叮咚。”
    “叮咚。”
    “叮咚。”
    閒鱼app的消息提示音，连成了一片，像是机关枪在扫射。
    老黄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
    “老板，敬业福还在吗？888我秒了！”
    “大哥，900卖不卖？急求！”
    “能不能便宜点？我用全套王者荣耀皮肤跟你换！”
    老黄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
    “不讲价。”
    “少一分不卖。”
    “先款后卡。”
    他看著后台不断跳出的转帐记录，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上写满了荒诞的感慨。
    “疯了。”
    “这世道真是疯了。”
    “以前倒腾一部iphone 6，还要冒著被海关扣的风险，也就赚个两三百。”
    “现在倒腾一张看得见摸不著的破图片，居然能赚八百？”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硕大的“福”字，觉得这哪里是汉字。
    这分明就是印钞机。
    ................
    微光大厦，顶层。
    林彻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冰咖啡。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碾压过面前的巨大投影屏。
    那是实时的微博热搜榜。
    前十名里，有六个跟微光有关。
    排名第一的话题，后面跟著一个深红色的、正在燃烧的“爆”字。
    #敬业福在哪#
    点开评论区，简直就是一场全民段子手的狂欢。
    “愿意用我前男友三十年寿命，换一张敬业福。”
    “微光老板是不是五行缺德？把敬业福藏哪了？”
    “只要你送我敬业福，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老板，骂声有点大。”
    產品总监老张站在一旁，看著后台那几乎要把伺服器淹没的投诉信，双腿有些发软。
    他是做產品的。
    在他的认知里，用户体验是上帝。
    现在，上帝们正在集体问候林彻的祖宗十八代。
    “有人给工商局写举报信，说我们虚假宣传。”
    “还有人威胁要来公司楼下泼油漆。”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试探性地问道：
    “要不要放一点水？哪怕把概率从0.001%调高到1%？先平息一下民愤？”
    “不行。”
    林彻的声音很冷，像是一块化不开的万年寒冰。
    他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一下。
    两下。
    “老张，你太不懂人性了。”
    林彻站起身，走到那个显示著“敬业福產出率：0.001%”的控制台前。
    他伸出手，隔著屏幕，仿佛在抚摸那些躁动不安的数据。
    “现在放水，前面的铺垫就全废了。”
    “那一瞬间的满足感，会毁掉所有的期待。”
    “骂？”
    林彻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骂也是流量。”
    “他们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在乎。”
    “这叫沉没成本。”
    “他们已经为了这张卡付出了时间、人情、甚至金钱。这时候如果放弃，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所以，他们只能继续渴求，继续疯狂。”
    林彻转过身，眼神如刀。
    “继续调控。”
    “给我憋著。”
    “我要让他们憋到极限，憋到除夕夜零点那一刻。”
    “只有在绝望中看到的烟花，才是最绚烂的。”
    ................
    与此同时。
    杭州，某写字楼。
    小王是个资深羊毛党。
    他听说支付宝也上线了红包活动，叫什么“咻一咻”。
    “bat毕竟是大厂，应该比微光大方吧？”
    怀著这样的期待，小王打开了支付宝。
    界面很喜庆。
    一个硕大的按钮，上面写著“咻一咻”。
    “给我中！”
    小王伸出食指，对著屏幕疯狂连点。
    咻咻咻咻咻……
    手机震动得像是通了电。
    两分钟后。
    小王的手指头都快戳断了，屏幕终於弹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箱。
    “中了！”
    小王激动地屏住呼吸，点开了宝箱。
    一张精美的卡券跳了出来。
    【玛莎拉蒂 5 元代金券】
    【使用门槛：购车满 100 万可用】
    空气凝固了。
    小王盯著屏幕，足足愣了十秒钟。
    “我去你大爷的！”
    一声怒吼。
    小王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耍猴呢？！”
    “老子买得起玛莎拉蒂，还差你这五块钱？！”
    “什么垃圾玩意儿！”
    他捡起手机，毫不犹豫地退出了支付宝，重新打开了微光app。
    虽然敬业福很难搞。
    但至少，微光前面四张福卡，那是实打实能开出现金红包的。
    “还得是微光实在。”
    小王骂骂咧咧地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態：
    “求敬业福！哪怕是一张假的也行，我要去微光那里找安慰！”
    ................
    这种情绪，正在全网发酵。
    支付宝的“咻一咻”，微信的“摇一摇”，因为玩法复杂、奖品鸡肋，反而成了微光最好的陪衬。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林彻看著竞品分析报告，嘴角全是嘲弄。
    他隨手將报告扔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
    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们已经乱了阵脚。”
    “只想著用流量去压死我，却忘了產品最核心的逻辑是『爽感』。”
    林彻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璀璨。
    巨大的电子gg牌上，微光集团红色的logo正在闪烁，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臟，每一次搏动，都在抽取著这个时代的流量血液。
    “还有三天。”
    林彻抬起头，看著墙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牌。
    数字正在一分一秒地归零。
    3天 02小时 15分 33秒。
    那不是新年的倒计时。
    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倒计时。
    “让暴风雨酝酿得再久一点。”
    林彻的眸子里倒映著窗外的霓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著一切光亮。
    “真正的海啸，在除夕夜零点。”
    “那才是决定生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