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
    深圳。
    谢宇和老周飞过去的，早上七点的航班，杭州萧山到深圳宝安，两个半小时。
    林彻没去。
    他的脸出现在任何跟华为有关的场合都不合適，至少现在不合適。微光和华为的接触必须是技术层面的、低调的、不带任何公开信號的。
    谢宇懂这个。
    所以他没带名片，没带公司资料，甚至没穿正装。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里面是衬衫，没打领带。老周更隨意，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著笔记本电脑和两块测试用的国產晶片样品。
    会议地点在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没有公司標识，门口没掛牌，前台只有一个人，看了谢宇的身份证就放行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六人桌，白墙，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桌上放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盒没拆封的纸巾。
    海思那边来了三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姓刘，名片上写的是“战略合作部副总监“，但谢宇后来跟林彻说，看他说话的分量和另外两个人看他的方式，级別应该比副总监高。
    另外两个是技术的，一男一女，年轻，三十出头，话不多，主要在记笔记。
    刘总开场很客气。
    “感谢微光这边的朋友过来。深圳天气比杭州暖和，但室內反而冷，空调不太好使，多担待。“
    谢宇笑了一下：“没事，杭州也冷。“
    寒暄了两三分钟。聊了一句天气，聊了一句航班准不准时，刘总问老周背包里鼓鼓囊囊装的什么，老周说“两块晶片“，对方笑了。
    废话完了，进正题。
    刘总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来，四页纸，標题是“海思与微光科技技术合作框架（草案）“。
    谢宇翻了一遍。
    核心內容不复杂：海思提供晶片设计ip授权和部分技术支持，微光提供作业系统层面的適配经验和企业级应用场景数据。双方互为备胎。海思的晶片如果找到下游客户，优先推荐微光生態。微光的os如果需要底层硬体適配，优先对接海思架构。
    不是绑定，是互惠。
    不是联盟，是各取所需。
    谢宇看完了，合上文件，没有当场表態。
    “我们回去跟林总匯报，细节再对。“
    刘总点头：“应该的。不急。“
    说“不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记笔记的女生，女生在本子上写了个什么，手速很快。
    会谈结束。没签任何东西。握手，交换了私人手机號，不是公司邮箱。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他们准备得很充分。那个框架草案不像临时写的，排版都是正式的。“
    谢宇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们在电梯里的时候，刘总送到了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谢宇看到刘总回头跟那个记笔记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女生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打字。速度很快，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给谁发不知道。
    但那个速度说明对方在等消息。
    有人在等这次会面的结果。等得很急。
    回程的飞机上老周睡著了，谢宇没睡。他靠在舷窗边看了一个半小时的云，把要跟林彻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
    当天晚上。
    杭州。林彻办公室。
    谢宇的简报很短。他坐在林彻对面，把深圳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了对方来了几个人，说了框架草案的內容，说了会议室没窗户空调不好使，说了刘总的级別可能比名片上印的高。
    说完了。
    林彻听完没有问框架细节，没有问ip授权的范围，没有问时间表。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急不急？“
    谢宇想了两秒。
    “比我们急。“
    林彻看著他。
    “怎么看出来的。“
    “三个信號。第一，框架草案是提前准备好的，排版正式，不是临时凑的。说明他们在我们答应见面之前就已经在內部走过流程了。第二，刘总的级別。名片上印副总监，但另外两个人有事都看他决定。如果只是初步接触，不需要派一个能拍板的人来。第三……“
    谢宇顿了一下。
    “第三，他说不急。“
    林彻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谢宇接著说：“真不急的人不会说不急。真不急的人会说回去再聊或者直接约下次的时间。他说不急是因为他怕我们觉得他急。“
    林彻靠在椅背上。
    谢宇的判断没问题。
    海思比微光急。原因很简单：海思设计晶片，但被制裁之后台积电不给代工了，晶片造不出来，设计再好也是纸上的东西。他们需要下游客户来证明“海思的晶片有人用、有生態、有价值“，这样才能在未来制裁鬆动的时候第一时间拿回產能。
    微光是最好的下游客户之一。有作业系统，有企业级应用，有六千万协同用户，有国家级场景。
    海思需要微光来证明自己还活著。
    微光需要海思的ip来补墙。
    但两边的时间紧迫度不同。微光有库存撑四个月，有国產替代方案在跑，有os在做。海思没有。海思的时间线比微光短。
    急的那边出价高。
    这是商业谈判里最基本的规则。
    “那就慢慢谈。“林彻说。
    “多慢？“
    “他们报价，我们还价。每一轮间隔不少於两周。中间不主动联繫。“
    谢宇点了一下头。
    “还有。“林彻说。
    “嗯？“
    “跟老周说一声，os那边对海思架构的適配先不排优先级。等合作条款定了再排。“
    谢宇明白了。
    不排优先级就是告诉对方：你的晶片对我来说不是唯一选项。我可以等。你呢？
    “收到。“
    谢宇站起来走了。
    …………
    办公室安静了。
    林彻坐在椅子上，桌上摊著谢宇带回来的那份框架草案的复印件，四页纸，他翻了一遍，没什么需要改的，条款中规中矩，双方都留了余地。
    他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了四个字。
    “互为备胎。“
    撕下来，贴在显示器的边框上。
    黄色的便签纸在屏幕的蓝光里有点发绿。
    他看了一眼，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急的那边出价高。
    不急的那边，坐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