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3 章 夜半
作品:《长夜寄》 夜半时分,厢房里郭晚棠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紊乱,眉心紧蹙,陷入了梦魘。
她忽然睁开眼,瞳孔扩张,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无形恐惧驱赶的狂乱。
她没有看向榻边的白未晞,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猛地坐起,隨即遵循著月余来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一把抓起身旁那件厚实的青缎面斗篷,胡乱往身上一裹,套上鞋,冲向房门。
门被拉开,走廊的寒气瞬间袭来,她却浑然未觉,只凭著那股要“逃离”的衝动,闷头冲入了宅院深沉的夜色中。
几乎在她衝出房门的同时,对面厢房的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
郭晚舟显然和衣未深眠,一直留意著妹妹这边的动静。
他看到那裹著斗篷的熟悉身影如同受惊的鹿般窜出,心中一紧,脱口便要呼唤:“晚棠!你去哪——”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轻烟般掠至他身侧。
白未晞不知何时已出了房门,就站在他与郭晚棠之间的廊下,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在昏暗的风灯光晕下,郭晚舟只觉一道冰冷清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隨即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声带,將所有惊呼与呼唤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白未晞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便转身,如同影子般缀上了前方那个狂乱奔跑的身影。
郭晚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臟在胸腔里沉沉撞击。
他看著妹妹跌跌撞撞的背影,又看看白未晞那鬼魅般无声跟隨的姿態,一股混合著焦虑、无力与某种奇异信任的情绪攥住了他。
他狠狠咬了咬牙,咽下所有声音,也抬脚跟了上去,落在了更后方,只能远远跟著。
郭晚棠此时已彻底被发病的狂躁支配。十年未归,纵是祖宅,於此刻神智昏昧的她而言,也不过是巨大而陌生的迷宫。
月光稀疏,走廊曲折,她拐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穿过一个又一个似曾相识却又全然不同的天井院落。
“出不去……怎么出不去!” 她喉咙里滚出低吼,呼吸灼热,眼神狂乱地扫视著周围相似的粉墙黛瓦。
她冲向一扇紧闭的垂花门,用力去推,门纹丝不动。
她又去捶打旁边镶嵌著云母片的窗欞,发出空洞的闷响。
那股蛮横的力量在她体內左衝右突,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盯住了廊下摆放的一盆半枯的罗汉松,扬起裹在斗篷里的手臂——
就在她手臂挥落的剎那,白未晞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伸手,並没有去抓她蓄满力量的手臂,而是轻轻拉住了她斗篷的一角袖口。
动作轻柔,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
郭晚棠狂暴的动作却骤然停滯,一股凉意迅速延至她的体內。
她扭过头,涣散狂乱的目光撞进白未晞平静无波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寒的静。
“走这边。” 白未晞鬆开袖口,不再看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从容。
郭晚棠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斗篷下的身体因为力量的淤积而微微颤抖。
她看看那盆差点遭殃的罗汉松,又看看白未晞渐渐没入阴影的背影。
那股驱使她的狂躁之火,忽然间失去了明確的目標,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却不知该砸向何处。
郭晚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而困惑的低吼,终究是放弃了破坏,踉蹌著,跟上了那个似乎知道“出路”的背影。
白未晞走得不疾不徐,却路径分明。
她带著郭晚棠绕过一处假山盆景,穿过一个堆放旧物、少有人至的窄院,来到一扇包著陈旧铁皮的角门前。
门栓是厚重的老木。白未晞伸手,那沉重的木头便无声滑开。
她拉开门,门外是更凛冽的夜气,一条覆著白霜的卵石小径通向宅后模糊的田野。
郭晚棠停在门內,看著门外那片无遮无拦的黑暗与寒冷,狂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渴望。
她没有立刻衝出去,而是扭过头,再次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只是静静站在门边,让开了通路。
郭晚棠这才一步踏了出去。
她沿著小径开始奔跑,斗篷在身后翻卷,像一只笨拙却决绝的夜鸟,扑向那能容纳她所有不安与躁动的广阔黑暗。
郭晚舟远远看著,看著妹妹在宅中迷失狂躁,看著白未晞如何用一个轻巧的牵扯、一个眼神、一次引路,便將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暴无声化解、疏导。
他看著妹妹衝出角门,看著白未晞不紧不慢的跟出去。
他的心高高悬著,脚步却停在了原地,他跟不上了,但好像也,不需要跟上了。
他便远远看著,在寒冷的夜风中,看著妹妹在那片荒芜的田垄间奔跑,直到力竭,停在一棵光禿禿的老乌桕树下,扶著树干,弯腰剧烈喘息,斗篷滑落一半。
看著白未晞走上前,將滑落的斗篷重新拉起,仔细披裹在妹妹颤抖的肩上。
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他看到妹妹转过身,开始慢慢地、沿著来路往回走,白未晞走在她身侧。
郭晚舟依旧隱在角门內的阴影里,看著两人走近,看著妹妹经过时,那双茫然的眼睛甚至没有瞥向他藏身的方向。
他看著白未晞护著妹妹重新踏入角门,从自己面前走过,返回那深沉的宅院。
直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郭晚舟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走到角门口,伸手触摸那冰凉湿滑的铁皮,又望向妹妹方才奔跑过的、在霜地上留下凌乱足跡的田野。
郭晚舟在角门前站立良久,才带著一身寒露与满心复杂,沉默地掩上门,插好门栓,转身走了回去。
东厢客房內,郭晚棠已重新蜷缩在厚褥中沉沉睡去。
白未晞依旧靠坐榻边,闭著眼睛,静默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