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白衣庵

作品:《长夜寄

    客船在枫亭镇外一处野渡停稳。这里已远离主航道,水势平缓,岸边长满鬱鬱葱葱的水烛和野芋。
    付清船资,白未晞踏上了略显泥泞的河滩。
    举目望去,青螺峰独立於平原与低丘之间,山体並不十分高耸,却玲瓏陡峭,通体覆盖著浓得化不开的苍翠,真如一枚被时光染青的巨螺,静静地搁置在天地间。
    山脚下是大片开垦整齐的稻田,正值初春,田里灌著水,明晃晃地倒映著天光与山影,有农人正在弯腰插秧。
    白未晞径直朝著青螺峰走去。穿过田埂,沿著一条被人踩出的土路来到山脚。山路起始处有座简陋的木亭,里面空空荡荡。
    开始登山,两旁林木以常绿阔叶树为主,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樟树散发淡淡辛香。
    越往上,林木越密,空气湿润清凉,带著泥土和腐殖质的厚重气息。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后,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间,露出一角飞檐黑瓦。
    上方题字“东禪院”。
    庙宇规模不大,依山势而建,黑瓦上长著厚厚的瓦松,在阳光下毛茸茸一片。
    白未晞没有过去,而是继续向上走去,不多时便看到一座塔,塔不算高,约莫七八层,每一层的檐角都略有残损。
    她在塔前数丈处停下,目光平平地落在塔基那些裂缝与蕨草上,又缓缓移向塔身后方更深的、被浓荫覆盖的山林。她在这里站了片刻,山风拂动她的麻袍和额发,然后,转身,隨意选了条路下山。
    离山脚不远处时,她看到了一条沿著一道清澈湍急的溪流蜿蜒的小径,便沿著小径向西而去。
    天色渐暗,溪水两岸多生凤尾竹与杂树,暮色中碧沉沉一片。行了大致有十里,日头已完全沉入山脊,天边只剩一抹橘红,林间光线迅速昏暗下来。
    就在前方溪流转弯处,一片竹林的掩映下,露出一角低矮的灰瓦。
    是一座小小的庵堂。围墙以溪中卵石混著黄泥垒砌,不过一人来高,墙头生著毛茸茸的狗尾草。
    庵门是简单的木扉,漆色剥落,门楣上悬著一块小小的木匾,刻著“白衣庵”三字,字跡娟秀,却因风雨侵蚀而略显模糊。
    庵堂规制极小,仅一进院落,正殿也不过三楹,黑瓦白墙,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孤清。
    庵內隱约有灯火透出,昏黄的一点,在苍茫的暮色与潺潺的水声里,显得微弱而执著。
    白未晞在庵门外驻足片刻。山风掠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也送来庵內一丝极淡的香火气,並非名贵檀香,倒像是松柏枝混合著某种草叶燃烧的味道。
    她抬手,叩响了木门。
    门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
    门內站著一位老尼,年约五旬,身形瘦小,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緇衣,头上戴著同色的尼帽,她的眼神平和澄澈。手中持著一盏陶製的小油灯,灯火如豆,映亮她半边慈和的脸庞。
    老尼抬眼看到门外站著个年轻女子,背负竹筐,麻衣布裙,神色淡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无多少戒备。
    “女施主,”老尼单手竖掌,声音温和低沉,“天色已晚,不知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老尼,望向她身后灯火昏暗的小院。“路过,可方便借宿?”
    老尼微微頷首,侧身让开:“山野小庵,简陋得很,若施主不嫌,便请进来罢。” 语气里有一种方外之人的淡然与慈悲。
    白未晞道了声“多谢”,迈步进了庵门。
    院子狭小,青砖铺地,缝里长著茸茸青苔。
    正殿门户虚掩,窗欞缝隙透出些许微光与青烟。左侧似有一间小小的香积厨,右侧则是两间低矮的寮房。墙角放著几只接雨水的大缸,水面浮著几片落叶。
    老尼引著白未晞走向右侧一间寮房,推开房门。里面极其简单,一榻,一桌,一凳,皆是用山中老竹与杂木简陋製成,擦拭得却很乾净。
    榻上铺著草蓆,放著一床半旧的素布薄被。桌上有一盏式样相同的油灯,灯盏里蓄著清油。
    “庵中只贫尼一人清修,並无他客。此间虽陋,尚可遮蔽风寒。施主请自便。” 老尼点燃桌子上的油灯,“厨下还有些清粥菜蔬,施主若不嫌弃,稍后可取用。净手之水在院中缸內。”
    “有劳师父。” 白未晞將背上的竹筐取下,放在墙角。
    老尼看了那旧竹筐一眼,目光在筐口露出的绿伞一角略微停顿,却什么也没问,只道:“此间夜间山风大,溪水声喧,施主早些安歇。” 说罢,便掌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寮房內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桌上的灯火轻轻摇曳,將简陋家什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了数倍,微微晃动。
    窗外,沧溪的水声越发清晰,哗哗不绝,间或传来夜鸟一两声短促的啼叫,更衬出山夜的幽深寂静。
    白未晞吹熄了油灯,和衣在竹榻上躺下,薄被搭在一边。
    她闭上眼睛,感官如同水银泻地,无声铺开,笼罩著这小小的白衣庵,乃至庵外一段沧溪沿岸的竹林与山石。
    老尼在正殿內极轻微的脚步与诵经声、厨下柴火的余温、院中水缸里落叶的浮动、溪中某处石头下一条小鱼摆尾的微颤、更远处山林深处夜行动物踩断枯枝的细响……无数细微的信息流匯入她的感知,又被有条不紊地处理、归类、置於意识深处那片广漠的寂静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子夜时分。
    感知的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动,还有一丝无比微弱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