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那里出来，苏晨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步履沉重地坐进驾驶座，深吸一口气，然后颤抖著手，点燃了一根烟。
    他其实很少抽菸，唯有在心底的怒火与冰冷的理智剧烈搏斗，心烦意乱到极致的时候，才会试图用尼古丁那呛人的苦涩来麻痹神经，好让自己不至於在这巨大的衝击下彻底崩溃。
    烟雾繚绕中，他的思绪，却並未如预期般模糊，反而像被一层层剥开了迷雾，渐渐变得清晰而锋利。那些曾经模糊的碎片，此刻终於被无情地拼凑成了一幅血淋淋的真相画卷。
    孙家。
    江南，那个表面光鲜、实则浸透了罪恶的古玩修復世家。
    舅舅，孙坤煜，那个曾用“慈爱”偽装自己的面具下，竟是“黑金”的核心成员。
    母亲，孙青曦，一个顶级文物修復师，却成了家族阴谋的牺牲品，被无情地灭口。
    所有的线索，像一道道冰冷的利箭，最终都指向了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名为“外公家”的深渊
    他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隨即，他拿出手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拨通了林晚意的电话。
    “苏晨？你没事吧？我刚刚收到消息，绕城辅路那边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一辆货车撞上了施工工地，现场情况很复杂……” 电话那头，林晚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虑和疲惫，显然是对他的安危感到担忧。
    “我没事。”苏晨的声音，冷得像块冰，几乎没有一丝感情，“货车司机跑了，但我拍下了他的脸和纹身。照片我等下发给你。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家族。”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什么家族？”林晚意立刻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常。
    “江南，孙家。”苏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著刻骨的恨意，“一个做古玩生意的家族。我要他们所有核心成员的资料，特別是十五年前，一个叫孙坤煜的人。”
    电话那头的林晚意，是何等敏锐的刑警，她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好，我马上去查。这个孙家……和你母亲的案子有关？”
    “他们，就是凶手。” 苏晨的话语简短而冰冷，如同对罪恶的最终审判。
    掛掉电话，他將父亲颤抖著手塞给他的那张老照片，连同行车记录仪清晰拍下的那张货车司机的脸和诡异纹身，一同打包发给了林晚意。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迟疑，发动汽车，没有回自己那空荡荡的公寓，而是调转方向，直接轰鸣著开向了市局。
    他需要一个地方，来消化这足以將人吞噬的仇恨，更需要警方庞大的资源和权限提供最坚实的支持。
    ……
    市局的临时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咖啡和列印纸的味道。苏晨坐在电脑前，眼底布满了血丝，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他的眼神专注而凌厉，仿佛要將所有秘密都撕扯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利用自己省级警方顾问的特殊权限，进入了內部资料库，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开始疯狂地检索所有关於“孙家”和“孙青曦”的尘封信息。
    另一边，林晚意也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係网，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从各个隱秘渠道，不遗余力地搜集著关於这个神秘家族的绝密情报。
    隨著一条条零散的信息被匯总、对比、印证，一个隱藏在江南水乡的，庞大而阴暗的帝国，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孙家，明面上，是国內首屈一指的文物修復世家，受无数人敬仰，享受著国家级的津贴和荣誉，被媒体和民眾誉为“国宝的守护者”。
    然而，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地里，他们却利用自己在古玩圈无可撼动的巨大影响力，构建起了一个庞大的、集鑑定、修復、倒卖、走私於一体的犯罪网络。但警方一直没有找到直接的相关证据將他们绳之以法。
    而十五年前，一个让苏晨心头剧痛的时间节点——404航班失事前后，孙家的业务，却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收缩。他们如同受惊的鸟儿，关闭了所有对外修復工作室，解散了大部分学徒，变得异常低调，几乎从公眾视野里彻底消失了。用一个在古玩圈混跡多年的圈內人的话说，就是“一夜之间，闭门不出，金盆洗手了”。
    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是一块遮羞布，急於掩盖著某个不可告人的滔天秘密。
    “找到了！” 林晚意突然一声低喊，打破了办公室里凝重的寂静。她几乎是用颤抖的手，將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绝密资料，递到了苏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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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孙家核心成员的详细档案。
    苏晨的目光，如刀般锋利，直接锁定在了其中一个熟悉而又充满恨意的名字上。
    孙坤煜。
    档案上那张泛黄的照片，赫然就是父亲给他的那张照片上，那个曾经和母亲站在一起的男人！一模一样，错不了！
    资料显示，孙坤煜，是孙家现任家主孙老爷子的长子，也是孙家生意最初的主要负责人。但是，在十四年前，也就是404航班失事后仅仅一年，孙坤煜却因为一场“意外”，死於海外。
    死了？！
    苏晨的眉头，像一把紧绷的弓，紧紧地皱了起来。瞳孔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又是一场“意外”！这个家族，到底用“意外”二字，掩盖了多少桩血淋淋的罪恶？这冰冷的字眼背后，又藏著多少无辜的性命？
    “查不到更详细的资料了。” 林晚意摇了摇头，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孙家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几乎滴水不漏。很多关键信息，都被人为地抹得一乾二净。我们现在能查到的，都只是一些浮在表面的东西。”
    “我托人问了一个在古玩圈混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林晚意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嘶哑，“他说，孙家现在真正的主事人，是孙老爷子。这个老爷子，性情非常古怪，自从十五年前他唯一的女儿出事后，就再也不见任何外人。整个孙家，现在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外人根本无从进入，也別想打探到任何內情。”
    “他还说，孙家內部，好像一直不太平。特別是老爷子和他那个已经『死了』的儿子孙坤煜，在生意理念上，曾经有过很多激烈的分歧。甚至，圈子里有人私下里说，孙坤煜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女儿出事……
    这个信息，如同冬日里一道凌厉的闪电，猛地击中了苏晨的心头。
    孙老爷子的女儿，不就是自己的母亲，孙青曦吗？！
    一个因为女儿的惨死，而性情大变，將自己和整个家族都封闭起来的垂暮父亲。这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充满了人性的悲痛。
    但苏晨，却从这看似合理的表象下，嗅到了一丝浓烈的不对劲的味道。
    如果孙老爷子真的那么疼爱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在女儿死后，他选择的不是去倾尽所有彻查真相，而是选择用更强的力量封闭家族，掩盖一切？这不合常理！这其中，一定有鬼，有他无法想像的黑暗和骯脏。
    “孙家老宅，在什么地方？” 苏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已经做好了直捣黄龙的准备。
    “江南乌镇，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叫孙家镇。据说，整个镇子，一大半的產业，都姓孙。” 林晚意的回答，像为苏晨指明了復仇的终极目標。
    乌镇，孙家镇……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