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所有人都在兴奋的议论。
    “这椅子坐著舒服！”古明感慨，“比县衙那把太师椅还软和！”
    谢里正笑呵呵的解释：
    “那是咱们秋笙木工坊特製的坐垫。”
    “里头絮的是新棉花，外头包的是细棉布，能不软和嘛。”
    齐安没说话，只是望著窗外出神。
    车窗是打开的，竹帘半卷。
    窗外是桃源村熟悉的景色——大榕树、牛马车站、村口那条笔直的青石路。
    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车厢的木地板上，暖融融的，像铺了一层金光。
    他忽然想，自己当了二十年官，坐过无数马车。
    有京官的朱轮华盖车，有地方官的黑漆平头车，有驛站那种简陋得只有两块木板的传驛车。
    那些车，有的华贵，有的舒適，有的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但没有一辆车，能让他像此刻这般，心潮涌动。
    因为这辆车，產自他治下的桃源村！
    “起车——”
    李大宸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王老五立马扬起鞭子，四匹骡子齐齐迈开蹄子。
    车轮缓缓转动，车厢轻轻一晃。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动了动了！真动了！这大傢伙真跑起来了！”
    “哎呀你看那轮子，转得多顺溜！”
    赵老七趴在车窗边，半个脑袋探出去，被寒风灌了一嘴也捨不得缩回来。他瞪大眼睛望著外头，嘴里不住地念叨：
    “真快……真快……比牛车快多了……哎呀呀，谢忠老哥哥，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谢里正一把把他拽回来，没好气道：
    “把脑袋缩回来！待会儿刮著外面的桃树枝有你哭的！”
    赵老七嘿嘿笑著，乖乖坐好，眼睛却还在往外瞟。
    车厢里，眾人都在感受这头一回的“班车初体验”。
    谢广福靠窗坐著，闭目凝神。
    他感受著车轮碾过青石路的震动。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直接懟上来的顛簸，而是一种被过滤过的、柔和的起伏。
    谢文设计的弹簧减震起了作用，把路面的大部分细碎震动都吸收掉了。
    他侧耳听著车轴转动的声音。
    不是寻常马车那种吱呀吱呀的摩擦声，而是一种沉稳的、均匀的低沉嗡鸣。
    他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车速不快不慢，大约比牛车快三成，比寻常马车慢一点点。
    但马车顛，坐久了人受不了。
    这车稳，哪怕坐上一个时辰，也不会觉得腰酸背痛。
    他又闭上眼。
    心里给这辆车打了个分：七十五分。
    及格以上，优秀未满。
    確实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但今天不急。
    今天只是试车，不是正式的交卷，这个行车的效果已经很好了。
    他慢慢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得的笑意。
    谢文这个臭小子，设计得还不错。
    牛马班车驶出桃源村口，沿著村道一路向东。
    村道两旁，早有得到消息的別的村的村民扶老携幼，站在路边看稀奇。
    “来了来了！哎呀这车真大！比县太爷的官轿还大！”
    “你看那轮子，大得跟磨盘似的！”
    “车上坐的谁？那不是谢会长吗？还有齐大人！哎呀，还有大殿下他们！”
    几个半大孩子追著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骡子跑得好快！骡子跑得好快！”
    王老五回头笑骂：
    “小娃娃，可別再追著跑！摔著了大爷可不管！”
    孩子们不听，嘻嘻哈哈地追了一程，直到车越走越远，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互相推搡著，嘰嘰喳喳討论那四个大轮子哪个轮子最大。
    车行十里地，到了第一个停靠站。
    这是李大宸和谢文反覆推敲后確定的公交站点。
    位於桃源村、官道口和邻村彭家坳的交叉路口。
    此处是三条路的交匯点，也是周边几个村子去云槐县赶集的必经之路。
    站台是新搭的，就是两根木桩，中间横一根原木当长凳，顶上搭了片遮阳的草棚。
    站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彭家坳那些拖家带口来瞧热闹的村民。
    车停了不过片刻，又缓缓启动。
    村民们目送著这个木头做的庞然大物渐行渐远，交头接耳，兴奋不已。
    “这车以后真能拉咱去县城？不知道收多少银子。”
    “说是这么说，还没定啥时候拉人呢，今儿只是试车，咱们有银子也坐不上。”
    公交车离开了第一个站点，上了官道。
    一上官道，视野豁然开朗。
    官道比村道宽出两倍不止，路面夯实得平平整整，一点也不顛簸。
    只是，路上的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有挑担的货郎，扁担两头掛著沉甸甸的竹筐，步子迈得飞快。
    有赶牛车的农户，车上堆著成捆的乾草，牛慢吞吞地走，赶车人靠在车辕上打盹。
    有骑驴的小贩，驴背上驮著两大筐鸡蛋，小贩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顛碎了。
    还有几辆精致的黑漆马车，车帘垂著，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
    这些车马，本来各行其道，相安无事。
    直到牛马班车从后方缓缓驶来，还不停地晃著响铃提醒他们注意著点。
    大家都瞧见了这辆新奇的“木头房子车”。
    牛车被它超过去的时候，赶车的老汉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冒出一句：
    “这……这是个啥东西？谁家的房子跑官道上来了？”
    骑驴的小贩回头望了一眼，差点没稳住身形，驴也受了惊，踢了两下蹶子。
    那几辆黑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露出几张好奇的脸。
    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车开始跟在牛马班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想要看看这大傢伙到底能跑多快。
    有行人乾脆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目送著这个庞然大物从眼前驶过。
    牛马班车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它稳稳地、从容地，沿著官道，一路向云槐县驶去。
    又走了十里地，到了第二个公交站点。
    这是个十字路口，是附近至少五六个村子和往来商客的必经之地。
    这里还有一个茶棚和管家的行路驛站，公交站点设计在这里最合適不过。
    这时候，车子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已经远远能见到云槐县的城墙。
    城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这个大傢伙驶来，下意识握紧了长矛。
    待看清车头那几匹健硕的骡子、车厢那敞亮的大窗、窗边那张熟悉的青袍身影，才慌忙鬆开手，立正站好。
    车子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齐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洞上方那三个字。
    云槐县。
    进了县城，窗外是大家都熟悉的街景。
    青石板路，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招牌幌子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望著这辆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车子在县道上走了一圈，路过了奇珍坊和谢文的新图书馆前面，路过了四大学院的门前和几个大酒楼门前。
    王老五终於看到了县衙门前的两座石狮子。
    他心神一凛，不再赶车，而是拉著身边的“剎车杆”做出剎车的动作。
    车厢微微一顿，车速慢了下来。
    齐安抬眼。
    终点站，县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