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53號民主行政令

作品:《拾仟福杂谈

    拾仟福杂谈 作者:佚名
    第9章 第53號民主行政令
    第53號民主行政令
    为促进区域协调发展,构建现代化综合交通体系,现决定立项新建环渤海湾重大交通项目。有关事项明確如下:
    一、项目旨在建设贯通环渤海地区的主要城市与港口,连接辽寧、河北、天津、山东等省市的多方式、一体化综合交通走廊。
    二、项目涵盖跨海大桥,高速铁路、公路及关键枢纽等基础设施建设,形成高效畅通环渤海交通网络,提升区域综合承载能力和运行效率。
    三、发改、交通运输会同相关地方负责组织实施,科学推进项目规划与建设,强化资源保障与协同联动。
    渤海湾,这片被歷史的铁与火反覆淬炼,又承载著无数悲欢离合的水域,在又一个黎明將至未至的时刻,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跡的寧静。海面是沉鬱的墨蓝,平滑如巨幅的玄色绸缎,倒映著天际最后一抹狡黠的残星和那轮即將燃尽、却犹自恋栈的弯月。风也屏住了呼吸,唯有那永恆的、低沉的潮音,仿佛是无数沉睡魂灵与期盼生者共同的、悠长的鼻息。然后,在东方的海平线上,第一缕金光如后羿射出的神矢般,决绝地劈开了混沌,瞬间点燃了漫天云霞,也点燃了横亘於碧波之上那条钢铁与混凝土的巨龙——举世瞩目的渤海湾跨海通道。
    这条耗资万亿、凝聚著千万海外赤子之心,被誉为本世纪最伟大工程奇蹟之一的旷世通途,正迎来它的第一个黎明,如同一位新加冕的帝王,在沧海与朝霞的拥戴下,展示其无与伦比的雄姿。
    大桥部分,被诗意的命名为“归乡虹霓”,在晨曦中彻底甦醒,流光溢彩,蔚为壮观。它绝非尘世的造物,更像是女媧补天时遗落凡间的五色神石,或是九天仙人宴饮欢愉时,挥袖拋下的、凝固了永恆时光的七彩匹练。数以千计的巨型桥墩,並非冰冷僵硬地插入海底,而是宛如巨神掷出的定海金刚杵,携著开天闢地的伟力,破开万顷波涛,深深锚定在大地母腹最坚硬的岩层之中。墩身之上,巍峨的索塔如同刺破苍穹的利剑,塔顶那不断闪烁的航空警示灯,则像一颗颗永不熄灭的北辰星,恆久地照耀著漂泊游子的归途。而那无数根碗口粗的斜拉索,在朝阳下反射著耀眼的金芒,它们並非僵直的钢缆,而是晨曦女神以云梭雾杼,精心梳理出的金色琴弦,绷紧在苍茫天地之间,只待那无形的妙手——海风——来弹奏一曲雄浑磅礴、响彻寰宇的《东方颂》。
    目光越过那已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宽阔桥面,投向那更为神秘、更具现代科技力量的海底部分——“龙宫邃道”。它的入口,倚靠在传说中仙人居住的蓬莱仙岬之侧,是极具未来感的宏伟构架,如同巨兽鯤鹏张开的吞天之口,平静地吞噬著万顷波涛,又悄然吐纳著永不停歇的铁甲洪流。深入水下数十米,隧道內部是另一个被人类意志与科技照亮的、恆久的白昼。光滑如镜的混凝土管壁泛著清冷而柔和的光泽,恍若龙族水晶宫的廊柱,延伸向不可见的远方。先进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那是这沉睡於深渊的海底巨龙,强健而有力的心跳。一辆辆汽车如同追逐光明的游鱼,飞驰而过,首尾相连的车灯匯成一条奔涌不息的光之河流,在这曾经唯有深海鱼龙潜行、沉寂了亿万年的深渊里,奔涌著文明的脉搏与时代的活力。
    这移山填海、倾覆沧海的伟力与奇观,並非来自国家財政的常规拨付,而是源自散布於这个星球各个角落、血脉中奔涌著黄河长江的千万海外华夏儿女。他们之中,有鬢髮如雪、乡音未改的老者,在南洋闷热的橡胶园里割胶一生,在北美洲喧囂的唐人街餐馆中顛勺度日,在欧洲冰冷的实验室里皓首穷经,將毕生省吃俭用、积攒下的血汗钱,连同那被岁月打磨得愈发璀璨夺目的故国之思,毫无保留地托出;有正当盛年、在商界叱吒风云的企业家,在国际谈判桌上是冷静乃至冷酷的猎手,却在项目说明会上,听到“渤海湾”三个字时,眼前驀然浮现出祖父地图上那模糊的海岸线,悄然红了眼眶,继而挥毫签下天文数字的支票,仿佛那不是金钱,而是终於可以投递迴故乡的一封炽热情书;更有那稚气未脱的第三代、第四代华裔少年,也许中文已说得磕磕绊绊,却將积攒的压岁钱、打工洗盘子的微薄薪水,郑重其事地换成一张张越洋匯单,那薄薄的纸片,承载的却是血脉基因深处无法割捨、对遥远祖辈之地朦朧而炽热的好奇与认同。
    所有的涓滴奉献,所有的赤子情怀,匯聚成一条无形的、跨越重洋与世纪的金融长江,奔腾不息,最终,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期盼,都凝结在了此刻——贯通典礼的现场。
    蓬莱阁畔,精心搭建的典礼台上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宾客衣冠楚楚,云集於此。台下,万头攒动,来自海峡两岸、世界各地的华夏子孙齐聚於此,脸上洋溢著激动与自豪。喧囂与欢腾,如同不断上涨的春潮,一波高过一波地衝击著古老的海岸线。然而,就在这鼎沸的人声、飘扬的彩带与激昂的乐曲声中,一片突兀的寂静,如同冰水滴落入滚烫的油锅,骤然生成,並以那个身影为核心,迅速而诡异地向四周扩散。
    人群的边缘,一位老者。
    他身著裁剪精良、一尘不染的藏青色西装,领带结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头髮梳理得如同秋日覆霜的劲草,根根透著倔强与秩序。但他的身姿,却与这身象徵现代文明的装扮格格不入。他脱离欢腾的人潮,独自蹣跚著,如同一个孤独的朝圣者,走向那延伸入海的堤岸尽头。他的背脊微微佝僂,仿佛背负著无形的、跨越了百年时光的沉重行囊。
    海风拂动他银白的髮丝,他却浑然不觉,如同礁石。他只是痴痴地、近乎贪婪地望著那片在朝阳下金光跳跃、仿佛有无数金鳞翻滚的海面,望著“归乡虹霓”那巨大的、在水中摇曳生姿的倒影。那双阅尽近一个世纪沧桑的眼睛里,没有与眾人同庆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著巨大悲愴与巨大慰藉的复杂情绪在激烈翻涌。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疑惑、继而肃然起敬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极其庄重地,双膝一软,朝著那片大海,跪了下去。
    坚硬的、带著清晨海露与岁月痕跡的岩石,硌著他已不再年轻的膝盖,他毫不在意。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皮肤鬆弛却依旧骨节分明、稳健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初生婴儿般,捧起了一抔堤岸边的黄土。
    那土,因海水的千年浸润而顏色深沈凝重,夹杂著细碎的沙砾、贝壳的残片,还有几茎枯萎的海草。他將这抔土捧到胸前,高过心臟的位置,如同捧著一件绝世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捧著一颗依然在微弱跳动、属於整个民族的热血心臟。他的头深深低下,脸颊紧紧贴在那冰冷、粗糙、却无比真实的泥土上。
    浑浊的泪水,积蓄了百年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他紧闭的、布满鱼尾纹的眼缝中汹涌而出,顺著他刀刻般深邃的皱纹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滚烫地、沉重地砸落在手中的黄土上,迅速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如同史书页眉批註般的印记。
    周围的一切声音——礼炮的余音、人群的欢呼、乐队的演奏——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只有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胸腔最深处的哽咽,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揪人心魄。
    “爹……娘……列祖列宗……”他声音沙哑,如同破损的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带著血丝,“还有……他们……他们……”
    他的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仿佛有一个名字,一个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歷史事实,鯁在那里,几乎要让他窒息。他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片曾经炮火连天、硝烟瀰漫、如今却波光粼粼的海域,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压出一声石破天惊、足以穿透时空的悲鸣:
    “这下面……这下面……沉睡著甲午海战的我族英魂啊——”
    声音嘶哑,甚至破音,却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时间的厚重帷幕,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在场每一个华夏子孙灵魂最深处的、那个名为“集体记忆”的敏感穴位。
    贯通典礼的盛况通过电波传遍神州,而跨海通道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变化,正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悄然渗入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海鸥岛的新生
    距离大桥主体数海里外,曾有一座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孤悬小岛——海鸥岛。岛上只有几十户人家,多以捕捞为生,年轻人几乎全部离岛谋生,只剩下老人与孩童,守著日渐破败的渔村。岛上唯一的老师,王老栓,已经教了三十多年书,学校的孩子却从上百人减少到不足十个。他常常望著茫茫大海发愁,担心学校关闭,岛上最后的文化火种熄灭。
    大桥的修建,起初与这座小岛似乎並无关係。直到有一天,工程指挥部宣布,为保障航道和桥墩安全,將在海鸥岛建设一个小型维护基地和应急救援站,並修建一条支线连接岛与主桥。
    消息传来,小岛沸腾了。王老栓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带著全校孩子爬到岛上最高处,指著那宛如巨龙饮水般伸向岛屿的引桥工地,声音颤抖地说:“孩子们,看!那就是路!是通往外面大世界的路!以后,你们去对岸上中学,再也不用坐几个小时顛簸的船,不怕风,不怕浪了!”
    不久,施工队进驻,带来了设备,也带来了人气。岛上废弃的房屋被租下,改造成了工人宿舍和小卖部。王老栓的儿子,原本在城里打工的王海,敏锐地看到了商机,毅然返乡,在父亲的帮助下,开了岛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渔家乐”,用自家渔船带游客体验捕鱼,用妻子精湛的厨艺招待客人品尝最生猛的海鲜。
    大桥通车后,海鸥岛一夜之间成了“网红”景点。游客们驾车从“归乡虹霓”下来,顺著支线十分钟即可登岛,体验原生態的渔村风情,观看壮丽的海上大桥全景。王海的“海鸥渔家乐”生意火爆,不得不请来堂兄弟帮忙。他还组织起岛上的其他渔民,成立了合作社,统一品牌,將以前只能低价卖给鱼贩的海產,直接卖给游客和通过便捷物流发往全国各地。
    王老栓的学校,非但没有关闭,反而迎来了转机。政府投入资金修缮了校舍,配备了现代化的教学设备,还来了年轻的支教老师。更让他老怀安慰的是,一些原本在外打工的年轻父母,看到家乡的变化,开始带著孩子回流。朗朗的读书声,再次成为这座小岛最动听的乐章。
    草莓姑娘的“速递爱情”
    烟臺棲霞的姑娘林晓莓,家里承包了一片草莓园。她种的草莓甜嫩多汁,但保鲜期极短。以往,家里的草莓主要靠本地销售,或者由父亲凌晨开车运往yt市区的水果市场,价格被动,损耗也大。遇到滯销,只能眼睁睁看著红艷艷的草莓烂在地里,令人心痛。晓莓大学毕业后回乡,尝试开网店,但快递时效和成本是最大瓶颈。发往大连的订单,陆运绕行需要两天,草莓到了往往品相不佳,差评时有发生,限制了她的发展。
    渤海湾通道贯通那天,晓莓和父亲紧紧盯著电视直播。当听到主持人说“大连到烟臺仅需一小时”时,父女俩对视一眼,眼中都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爸!我们的草莓能卖到大连了!当天摘,当天到!”晓莓激动地跳起来。
    很快,她与一家依託跨海通道建立起高效冷链物流的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每天清晨,天蒙蒙亮,晓莓和工人们就採摘下最新鲜、八九分熟的草莓,精心打包,放入预冷的保温箱。上午九点,物流公司的专用冷藏车准时来到果园门口,装载草莓后,直接驶上“归乡虹霓”,穿过“龙宫邃道”,中午时分就能抵达大连的分拨中心,下午即可配送到各大超市、水果店以及提前下单的顾客手中。
    “跨海速递,锁住新鲜!”——晓莓的网店打出了这样的gg语。订单如雪片般从海峡对岸飞来,价格也比本地销售高出一大截。她不仅自家草莓不愁销路,还帮助周边几个村的果农一起销售,成了小有名气的“草莓姑娘”。更让她甜蜜的是,她与在大连工作的男友,也因为这条通道,结束了聚少离多的“异地恋”,男友周末开车过来只需两小时,感情迅速升温,婚期也提上了日程。这条通道,不仅畅通了她的草莓销路,也畅通了她的爱情之路。
    老石匠的“最后一凿”
    在蓬莱,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石匠,姓李,人都叫他李石头。他一生与石头为伴,手艺精湛,曾参与过本地许多古建筑的修復。跨海通道建设后期,需要在蓬莱端入口处,矗立一座具有象徵意义的雕塑。设计方案几经易稿,最终选定了一位老华侨捐赠的创意:一双苍劲有力、微微合拢的手,托起一座桥樑的模型,寓意“赤子之手,托起通途”。
    这双“手”,需要最上乘的花岗岩,更需要鬼斧神工的雕刻技艺。项目组慕名找到了早已退休的李石头。老人起初以年迈推辞,但当负责人將雕塑的寓意和那位捐赠老华侨的故事娓娓道来后,李石头沉默了。他摩挲著身边那些跟隨了他一辈子的凿子、锤子,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光芒。
    “这活儿,我接了。”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从此,工地一隅,多了一个满头白髮、脊背佝僂却异常专注的身影。李石头拒绝了现代化的机械雕刻,坚持要用最传统的手工,一凿一凿地去感受石头的纹理,去赋予它温度和灵魂。他说:“这石头里,睡著咱们的先人,睡著那些盼了一辈子桥的人,我得把他们『叫醒』。”
    夏日酷暑,冬日严寒,锤凿叮噹之声不绝於耳石屑纷飞中,那双手的轮廓日渐清晰,筋脉的起伏,皮肤的褶皱,甚至那微微颤抖、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的瞬间,都被李石头刻画得淋漓尽致。
    贯通典礼前夜,雕塑终於完成。李石头在儿子的搀扶下,最后一次抚摸著自己的作品,那冰凉的石头在他掌心,却仿佛有著灼热的温度。他低声说:“这辈子,值了。”第二天,当无数人对著那双托起桥樑的巨手讚嘆不已时,李石头却静静地坐在家里,听著远处传来的礼炮声,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满足的笑容。这“最后一凿”,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他將自己的生命与这条凝聚了民族之魂的通道,融为一体的仪式。
    视线再次被拉回那个风云激盪、国运衰微的年代。
    光绪二十年,甲午。
    深秋的渤海湾,铅云低垂,仿佛苍穹也不堪重负,欲要崩塌。海风如刀,不仅捲起咸腥的泡沫,更带著刺骨的寒意,一遍遍刮过嶙峋的海岸,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那不再是文人墨客笔下富有诗意的波涛,而是为一场世纪惨败奏响的、沉重而绝望的送葬輓歌前奏。
    一艘小型、残破的木质舢板,如同被命运巨掌捏碎后遗弃的枯叶,在越来越汹涌、仿佛蕴含著无尽怒意的浪涛中剧烈顛簸、旋转,隨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船身遍布焦黑的灼痕和深深的、如同狞笑般的裂口,海水无情地、持续地从这些伤口中涌入,舱底积水已没过脚踝。两个年轻水兵,军服襤褸,浑身湿透,满脸是被硝烟与汗水血污混合成的漆黑,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一切能找到的破布、木板甚至身体去堵塞漏洞,疯狂地用破瓢往外戽水。他们的手在剧烈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更是因为体力早已严重透支,濒临极限。
    陈宝琛,时任“致远”舰的二副,倚靠在残破不堪、吱呀作响的船舷边。他那身原本代表著王朝荣耀、裁剪合身的军官服,此刻已是襤褸如乞丐,被硝烟、烈火和战友们尚未冷却的鲜血浸染得看不出丝毫本色,紧紧黏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左肩一处被弹片划开的伤口,只是用从內衣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渗出的鲜血早已將布条染成令人心悸的暗褐色,並仍在缓慢扩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仿佛僵硬了,只有一种极度的、被抽空了所有精神气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未曾熄灭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绝望火焰。
    他的目光,越过起伏的浪峰,死死地、几乎要瞪裂眼角地锁定在西南方向。那里,决定国运的黄海海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海面上或许还漂浮著木屑、残旗和未能合眼的遗体,但震耳欲聋、曾让他热血沸腾又心如刀绞的炮声已经稀落,唯有败亡的丧钟,在他和每一个倖存者的心中,被一双无形巨手,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响,震得灵魂都在颤慄。几个小时前,那场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决战,北洋水师视死如归的悲壮衝锋,邓世昌大人那声“撞沉吉野!”的、撕裂长空的最后怒吼,以及他所在的“致远”舰,在漫天如蝗炮火中燃烧、倾斜、最终解体的最后一幕……这一切,如同烧红的烙铁,带著皮肉焦糊的气息,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烫灼著他的灵魂,留下无法癒合的烙印。
    “大人!您撑住!就快到岸了!就快到了!”一个脸上还带著未脱稚气、名叫水生的小水兵,带著哭腔喊道,声音因恐惧和脱力而变调。他试图扶正陈宝琛歪斜的身体,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漉。
    陈宝琛极其微弱地摆了摆手,动作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拒绝。他的嘴唇乾裂得起皮,艰难地翕动著,发出如同游丝般、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岸……岸在何方?国……国在何方?”
    他的视线,试图努力地聚焦,越过眼前翻滚的、如同噬人恶兽般的浊浪,望向那看不见的、北京紫禁城的方向。陛下,太后,朝堂上袞袞诸公……你们可知道,这渤海之门户,这京畿之屏障,已被东瀛敌寇的铁甲巨舰,用炮火硬生生轰开?你们可知道,我北洋將士,多少忠勇儿郎,血染这片冰冷海疆,魂归何处?他们的牺牲,能否换来片刻的警醒,一丝的振作?
    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打断了他飘散的思绪,带出更多的、带著腥甜气息的血沫,溅在他早已污浊不堪的前襟。他清晰地感到,生命力正隨著体温,一点点从伤口、从四肢百骸中流失,意识也开始如同退潮般,逐渐模糊、涣散。但在那片逐渐瀰漫开来的黑暗与模糊之中,一些画面却异常清晰、鲜明地浮现出来:离家从军那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老母亲蹣跚著追出村口,將一枚求来的、据说能保平安的护身符,硬塞进他贴身的衣袋,那粗糙温暖的手掌触感,至今犹在;与几位意气相投的同僚,在“致远”舰的甲板上,凭栏远眺,海阔天空,畅谈“师夷长技以制夷”,畅谈“自强”、“御侮”,眼中燃烧著復兴民族的火焰……还有,那封揣在怀里,尚未写完,也永远无法寄出的家书……
    “恨……恨啊!”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早已麻木的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舰沉……人亡……不足惜!马革裹尸,军人本分!可这海权……这国门……日后……日后由谁来守?!我堂堂华夏……赫赫炎黄……难道真要……就此沉沦,万劫不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锥心刺骨的不甘与滔天的愤懣,如同困兽的最后的咆哮,隨即又迅速低落下去,化为一声近乎嘆息的、带著无尽遗憾的呢喃:
    “若有一天……若有一天……我炎黄子孙,能在这天堑之上,架起一道……一道永不沉没的……通途……让兵员粮秣,朝发夕至……让商旅百姓,畅通无阻……让列强……再不敢……轻易覬覦我……大好河山……”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失去了焦点,茫然地、却又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般,定格在遥远的海平线上。那里面,没有了瀰漫的硝烟,没有了囂张的敌舰,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微弱却无比执著的——穿越了百年屈辱与期盼的——
    光亮。
    他的头颅,终於无力地、彻底地垂落下去,靠在冰冷的、湿漉的船舷上。身体依旧保持著倚靠的姿势,仿佛一座瞬间凝固的、充满了未竟之志的雕塑,面向著他誓死捍卫、却最终未能守住的家国方向。
    残阳如血,將最后一点淒艷、悲凉的光芒,挣扎著投射在他苍白而寧静的脸上,也染红了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忠魂的、无比悲壮的海域。那艘小小的、载著不屈遗志和破碎梦想的舢板,在呜咽的海风中,隨波逐流,渐渐消失在暮色四合、愈发深邃的远方。
    ---
    “轰——!轰——!轰——!”
    二十一世纪的渤海湾,一连串象徵著贯通典礼最高潮的、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如同惊雷滚过天际,將现场所有人从那场悲壮的歷史回溯中猛然惊醒,拉回到光彩夺目的现实。
    七彩的烟霞在空中次第绽放,如同打翻了仙人的调色盘。无数的和平鸽与彩色气球腾空而起,遮蔽了一小片天空,激昂雄壮的乐曲响彻云霄,与海浪的节奏应和。典礼台上,红光满面、情绪激昂的主持人,正用激动得有些颤抖、近乎哽咽的声音,向全世界宣布这一註定载入史册的时刻:“……自此,天堑变通途!渤海湾跨海通道,正式通车!”
    掌声、欢呼声、锣鼓声、汽笛声……所有声音匯聚在一起,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了整个海岸,直衝云霄。
    那位老华侨,陈念海,在周围人无声的、充满敬意的搀扶下,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手中的那抔来自祖辈长眠之地的黄土,已被他用一方洁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如同最神圣的遗物,郑重地贴胸珍藏。他脸上的泪痕未乾,在阳光下闪著晶莹的光,但那双曾经充满了百年悲慟的眼睛里,沉痛与哀伤已然沉淀凝结,化为基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坚定、无比清澈、充满了希望与力量的光芒。他望著眼前气势恢宏、如同神跡的大桥,望著那深不可测、连接著过去与未来的海底隧道入口,仿佛看到了祖父陈宝琛那在致远舰沉没时、都未曾安然合上的双眼,终於在此刻,得以欣慰地、永久地闭合。
    他整了整因跪拜而稍显凌乱的西装领口,挺直了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脊樑,如同一个完成了世代传承使命的战士,迈著沉稳而有力的步伐,主动融入了那片欢腾鼎沸的人潮。
    与此同时,第一批获得通行许可、早已在引桥入口处翘首以盼、蓄势待发的车辆,终於等到了放行的指令。长长的车队,宛如甦醒的钢铁巨龙,开始缓缓蠕动,然后加速。车队里,有形形色色的车辆:有承载著家庭梦想的普通家用轿车;有喷涂著“渤海湾速运”、“东北振兴物流”字样的、宛如移动堡垒的重型货柜卡车;有悬掛著天南地北牌照、载满了好奇游客的旅游大巴;甚至还有几辆若隱若现、闪烁著肃穆警灯的护卫车辆。
    李建国,那位脸庞被海风和岁月刻画出深深皱纹、常年奔波於大连与烟臺线路上的货车司机,双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握著方向盘,因过度激动,手心已是汗涔涔一片。他使劲摇下车窗,將大半个身子探出去,贪婪地望著那如同巨龙脊背般、在朝阳下闪烁著金属光泽、延伸向远方朦朧雾气中的宽阔桥面,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菸草熏得微黄的牙齿,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憨厚而畅快的大笑。
    “他娘的……真修通了啊!这可不是做梦!”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苦尽甘来的喜悦和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以往,他跑一趟大连到烟臺的单程,需要战战兢兢地绕行整个渤海湾,歷经山海关的险峻、京津塘的拥堵,不仅耗时超过十个小时,身心俱疲,那高昂的油费、层层叠加的路桥费,更是像吸血蚂蟥般,吞噬著他本就不丰厚的收入。若是遇到暴雨大雪封路,或者节假日那望不到头的堵车长龙,被困在路上几天几夜,啃著冷馒头,听著电台里家人的担忧,那滋味,简直如同炼狱。家里的老婆孩子,那颗为他悬著的心,就从未真正放下过。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广播里那个声音甜美的播音员清晰地说,穿过这条奇蹟通道,从大连到烟臺,只需要区区一个多小时!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他每个月可以多跑好几趟活儿,收入能翻上一番,甚至更多;意味著他晚上能经常回家吃上老婆做的、热乎烫嘴的家常菜,能看著儿子趴在桌上认真写作业的背影,能陪著老婆在楼下小区里散散步,说说贴心话;意味著生活,终於不再是永无止境的、被漫长而煎熬的路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无奈的奔波。生活,重新变得完整,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透过这海风,嗅到了海峡对岸家中厨房里飘出的、那独一无二的饭菜香味,一脚稳稳地踩下油门,跟著前车的尾灯,匯入了那条流光溢彩、通往新生活的“归乡虹霓”。
    桥下,碧波万顷,海鸥翔集,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也在为这盛世通途欢歌。
    而在那幽邃的“龙宫邃道”內,则是另一番静謐而高效的景象。
    王璐,一位在高端国际贸易公司任职、妆容精致、举止干练的年轻白领,正驾驶著她的红色小轿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稳定速度,在灯光明亮如永恆白昼的隧道內平稳行驶。车载音响播放著德彪西的《月光》,轻柔抽象的旋律,与隧道內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声、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形成和谐而令人放鬆的背景音。
    她看了一眼仪錶盘上跳动的时间数字,心中快速计算著抵达对岸后的行程安排。今天,她必须赶到蓬莱参加一个关乎公司下半年业绩的重要商务谈判。放在以往,这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任务。要么提前一天飞过去,耗费不菲的机票和住宿费,还要忍受机场繁琐的安检流程和航班可能延误的不確定性;要么就只能遗憾地放弃,或者通过视频会议进行,效果大打折扣。
    而现在,她清晨从容地从大连家中出发,预计谈判结束后,甚至还能轻鬆赶回公司,处理下午的邮件和日常工作。时间和空间的桎梏,被这条臥於海底的巨龙彻底打破、碾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和对生活的掌控感,仿佛整个环渤海经济圈,真的变成了一个可以朝发夕至、从容运作的“小时经济生活圈”。这不仅提升了她的工作效率,更深刻地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质量。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微笑。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便利,她深知,这条通道对於整个区域的经济脉动,意味著怎样强大而持久的助推力。物流成本的骤降,时间效率的飆升,產业链布局的优化,必將催生出无数新的商机,吸引更多的人才与资本,深刻地重塑整个东北亚的经济地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