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作品:《难春[兄妹]》 纯白的液体滑进玻璃杯中,冰块从底端升上来,隔着段距离,它们是小岛。
烧烤的香气和隔壁大叔们的闹声在四周飘荡,我闲得无聊,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吸管里选中根绿的插进杯里,然后指着它,用口型和穆然说:“看,叶子的茎。”
穆然瞥我一眼,仍旧和电话那头说着话。
“对,都点好了,找得到路吗?嗯,行。”
电话挂断,他彻底看向我:“刚说的什么?”
我说:“你觉得这像不像叶子的茎,下面是营养液。”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两眼,侧了侧头,说:“你喝两口。”
“干嘛?”
“又不害你,喝呗。”
我皱皱眉,犹豫地把吸管放进嘴里。
“好,别动。”他笑得眼睛眯起来,“哇,开花了。”
……花?
脑海中闪过很多会形容女生的花,例如山茶,例如玫瑰。但我没想到穆然竟然也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刚想开口说他恶心,他又先一步说:
“开出你这么个小花猪。”
“……”
更恶心了。
于是我放下杯子,捂住喉咙:“我想吐。”
他支着下颌,一副得逞后的奸臣相:“别吐桌上,你哥我不想留在这给人刷盘子。”
“我就要。”
“是吗?”他扬了扬眉梢,忽然跟个学生提问似的举手,对着旁边的服务员喊,“你好,可以给我个塑料袋吗?我妹她要吐了,哦,最好是那种装大型垃圾桶的袋子,我怕她吐不过来。”
?!
眼看着周围的人把目光投向这边,我连忙去捂穆然的嘴:“没事没事!他有精神病你们不要理他!”
“哈哈哈哈。”
不远处有人笑出声,我觉得尴尬,刚恨不得把脑袋埋下去的时候,穆然笑着拉开我的手,冲对面道:“来了。”
我愣住,转过头,看见旁边有两男一女,很显然,这就是穆然说的朋友。
他说今晚,要带我认识他身边的人。
原因是那天妈妈打完电话后,穆然和我聊了很久。
就和以前我和穆然总在等爸爸一样,其实按照妈妈的说法,爸爸并不算很好的人,可距离一拉开,我们缩在自己的世界,仅存的记忆也被美化涂抹。
而我现在把期望落穆然身上,他说他也是。
我们都困在距离与依赖的感情里,所以我们不用互相远离去确认、分割开这段奇怪的关系,如果我们更近,像之前那样,也许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这就是你说的妹妹?”叁人中有个胖胖的男生,他看看穆然,又看看我,“妹妹你好,我叫柯鑫杨,南柯一梦的柯,鑫是——”
“得了你鑫胖子。”他旁边扎马尾的女生拉开椅子坐下来,“刚见面就把人家的妹妹叫妹妹,要点脸吧你。”
说完,她向我看过来:“是叫夏夏吗?”
我连忙规规矩矩地坐正:“是的,我叫穆夏,小名是夏夏。”
“巧了。”女生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叫白秋,我俩情侣名哦。”
纵使我哥再怎么厚脸皮,终究没把我带成他那个样子,白秋的话让我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支吾两下,不清楚该怎么回。
但她貌似毫不在意,指着柯鑫杨:“你别管他,他总爱占点人便宜。哎,许怀书,干嘛不说话?”
我这才把视线放到旁边那个清瘦男生身上。
他垂下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在热闹非凡的烧烤店里,像是刚才浸透我舌腔的碎冰:“许怀书。”
我暗暗觉得讶异。
原来穆然也会和这种性格完全和他不像的人做朋友。
几人自我介绍完就都坐下来,不管是白秋还是柯鑫杨都很热情,他们说话也不会忽略我,这让我没刚才那么紧张,笑着应他们的话。
“夏夏,怎么光喝饮料不吃东西呀,嘿嘿,姐姐给你点两串炸蚕蛹给你吃好不好?”
我愣住,猛摇头。
她笑得更高兴:“那炸蚂蚱呢?豆天蛾?竹虫?”
柯鑫杨在旁边嘿嘿一笑:“可好吃了,很有蛋白质的。”
我没办法,求助地看向穆然。
但我忘记,穆然有时候才是最不要脸的那个。
“你要吃吗?每样来十串?”说着,他当真要去叫服务员。
我连忙痛苦地拉住穆然的袖子:“不吃,不吃!我不要吃,你饶了我吧。”
他这才满意地拍拍我的头顶:“对嘛,不吃就讲,没人逼你,他们平时也很少吃这些,就是想逗你玩。”
其他两人笑得更开心。
所有人都在闹的时候,我不经意瞥到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许怀书,他全程就只是喝喝饮料,或者沉默地吃东西,话不多,连笑容都奢侈。
他刚咽下嘴里的食物,正要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我连忙移开视线。
“我去个厕所。”许怀书说。
没多久,我也觉得饮料喝太多,着急忙慌和穆然说过以后,朝着厕所跑去。
等解决完,我洗过手从厕所里出来,刚想感叹身上都是油腻的气味,在前面睨见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我还以为是穆然,几步走上前。
随着我走近,微光熄灭,咔哒一声响,取而代之的是小片的暖色,男生的脸被短暂照亮,随即而来的,是缠绕在空气的烟雾。
香烟的味道令人难受,以前我常会在爸爸身上闻见这些。我皱起眉,不自觉往后倒退一步。
许怀书侧过脸,他也看见我,动作停滞。
“怎么,难道你哥不抽烟吗?”
这个语气比刚才听到的还要冷淡,我抿紧唇,不明白他这句话里怎么会含着嘲讽。
“……他不抽。”
这话说完,我听见他笑了笑。
或许是这里太黑,面前又是不太认识的人,我心里面觉得不安,垂下头。
有人给他发消息,振动的声响轻微,屏幕亮起,我睨见他握住手机的左手,分明只有叁根手指。
注意到我在看他,许怀书往后缩了缩手。
再开口时,他却是突然问起我:“你手怎么了?”
我愣住,知道他指的是缠着绷带的那只。
为了遮盖痕迹,我特意穿的是长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他看见。
或许该把之前想好要面对妈妈的借口搬出来。
“没什么,是——”
“自残?”他停顿一下,“还是自杀?”
他的话像是钉子将我压在原地,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
许怀书手中的烟灰垂落,他抬起手,又放下,前不久点燃的烟,却是被轻飘飘扔在地上。
火焰挣扎着明灭,他低下眼睑,看着烟,话是对我讲:“你是他的妹妹,怎么性格会和他天差地别呢。”
我盯着自己的鞋带,大脑有片刻的眩晕,几乎听不清他的话。
“夏夏。”
我僵硬地抬起头。
穆然站在不远处,他看了眼许怀书,又把目光定在我身上。
“跟我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