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未落，萧夫人已朗声大笑，眼中儘是讚赏与力挺之色，扬声道：“好！正该如此！去我房里，將老將军当年为我铸的那杆『惊云枪』取来！”
    不消片刻，章嬤嬤神情郑重，双手捧来一桿长枪。
    但见枪桿乃是用上好的降龙木所制，色如沉水，触手温润；枪头是百炼寒铁打造，隱透幽蓝光泽，锐气逼人；枪缨是一簇鲜红的烈马鬃，殷红如血。
    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利器。
    陆昭若稳步上前，神色肃穆地双手接过。
    长枪入手沉实，她的心也隨之一定。
    她持枪屏息，目光凝於枪尖，周身气势陡然沉静下来。
    下一瞬，枪出如龙！但见她步法稳健，腰身发力，將枪势送得又稳又准——点、扎、拦、拿、劈、崩，一招一式分明是沙场枪法的根基，迅捷凌厉，劲风颯颯。
    难得的是，她於这刚猛之中，又融入了身法的流转与节奏的掌控，使长枪在她手中宛如活物，时如游龙惊鸿，破空生风；时如灵蛇盘踞，守得滴水不漏。
    这並非单纯的舞蹈，而是將杀伐之气化入了充满力量与美感的韵律之中，英姿颯爽，令人心折！
    满场宾客看得屏息凝神，先前的揣测与轻视，顷刻化为由衷的震撼。
    礼亲王看得鬚髮皆张，忍不住击节讚嘆：“好！劲而不乱，颯爽有度！萧夫人教得好，陆娘子更是天赋过人！”
    萧夫人得意的喝了一大碗酒。
    萧老夫人面沉如水，显然不悦。
    狄国公夫人越看越是喜爱，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永福长公主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对旁边的闺秀说：“快看！陆姐姐比戏文里的將军还要威风！”
    萧夜瞑凝视著场中那抹熟悉又陌生的颯爽身影，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骄傲。
    在场的年轻女眷们，目光中无不流露出惊艷与嚮往。
    这等女子，活成了她们心中不敢企及的模样。
    然而，贺氏脸上却阵青阵白，强挤出的笑容十分勉强。
    她身边的王妙吟更是自卑得眼眶发红，死死攥著帕子，才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原以为陆昭若不过是个会钻营的商户女，怎料对方竟有这般真本事，瞬间將自己苦练多年的柔舞比了下去。
    再偷眼瞧萧夜瞑那全然被吸引的目光，她只觉心如刀绞。
    国舅爷面上依旧掛著笑，眼神却骤然幽深，黏腻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缠绕在陆昭若因舞枪而更显挺拔玲瓏的身姿上。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想起太后宫宴初见时，此刻那股贪婪的慾念更是炽烈地灼烧起来。
    这等绝色，偏偏还带刺……比身边这上不得台面的李念儿，不知强出千万倍！
    若能得此女承欢膝下，那滋味……
    他越想越是心痒难耐。
    李念儿死死盯著场中万眾瞩目的陆昭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嫉妒与不甘在她心中灼烧。
    一个卑贱的商户女，杀人凶手，凭什么能活得如此光芒万丈？她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撕碎那刺眼的从容！
    陆昭若的枪舞渐至高潮，只见她一个凌厉的迴旋转身，步伐看似收势，却倏然向前一送。
    那杆“惊云枪”的枪尖，竟如毒蛇吐信般，精准无比地直刺到李念儿鼻尖前半寸之处！
    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
    李念儿正心神恍惚地陷在嫉恨之中，猝不及防间，只觉得一点寒光直逼面门，嚇得魂飞魄散！
    “啊！”
    一声尖叫脱口而出，她整个人从席上弹跳起来，双手胡乱挥舞，猛地带翻了面前的案几！
    “哐当哗啦！”
    杯盘碗盏摔得粉碎，汤汁茶水果品溅了她满身满脸，衣衫狼藉，髮髻散乱，模样狼狈不堪。
    满场皆惊，隨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
    陆昭若此时方似猛然惊醒，手腕一收，“惊云枪”稳稳撤回。
    她面带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歉意”，微微喘息道：“哎呀！真是对不住！李娘子，没嚇著你吧？”
    她语气微顿，解释道：“这招『惊弓之鸟』，讲究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方才沉浸其中，一时忘情，竟未察觉收势已近席前，万望李娘子海涵。”
    她这话说得诚恳，可“惊弓之鸟”四个字，配上李念儿此刻惊魂未定、仪態尽失的模样，讽刺之意简直溢於言表！
    周围的低笑声顿时更明显了些。
    国舅爷脸色瞬间铁青，看著身边这个丟人现眼、成为全场笑柄的李念儿，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火。
    他今日带她来本是想给萧府和陆昭若难堪，如今反倒让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李念儿气得浑身发抖，羞辱、恐惧和滔天的恨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她伸手指著陆昭若，声音尖利刺耳，口不择言：“你……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陆昭若，你这毒妇！你害我兄长，如今又要来害我！你不得好死！”
    陆昭若：“李娘子，我真不是有意的，你为何骂我呢？”
    国舅爷的脸色就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李念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睛，而是对著主位的萧將军和萧夫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语气生硬地快速说道：“萧將军，萧夫人，实在是抱歉！念儿她……突感不適，失仪至此，惊扰诸位雅兴，本国舅惭愧万分！这就先带她回府诊治，改日再登门致歉！”
    话音未落，便一把粗暴地拽起还在哭喊的李念儿的胳膊，几乎是拖拽著她离席而去。
    宴席间的气氛先是凝滯了片刻，隨即在萧夫人爽朗的笑声中重新活络起来。
    眾人的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方才大放异彩的陆昭若身上，赞她胆识过人，枪法精湛。
    狄国公夫人趁势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狄国公，朝陆昭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瞧著没？那位便是我与你常提起的陆娘子。这般品貌气度，与我们羲哥儿可还般配？”
    狄国公抚须细看，见陆昭若举止从容，应对得体，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含笑点头：“嗯，气韵沉静，遇事不乱，確与羲儿很是相配。”
    另一边，永福长公主早已按捺不住，亲昵地挽住陆昭若的胳膊，嘰嘰喳喳地道：“陆姐姐！你方才太厉害了！那枪舞得真好！我要跟你学，你可一定要教我！”
    陆昭若含笑应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全场，掠过喧闹的人群，发现那个本该在最热闹处插科打諢的熟悉身影——顾羡，竟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永福也顺著她的目光四下张望。
    她也在寻找顾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