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谈话
作品:《孤独世纪》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12 谈话
“现在,所有人过来——抬起这张大木头桌子,齐心协力地。对,就是这样——金,又偷懒?別以为我看不见你,赶快过来!”
“但是那儿没我站的地方。”
“又找藉口?行,那去把黎烽从房间里喊出来——这你总办得到吧?”
“和平!你是故意的!我怎么叫得动那个怪傢伙!”
自黎烽从013號病房被带离已过去一个礼拜,这期间他在阿法玛的协助下依次认识了其余的落来少年们,他们对他的態度包含著警惕和害羞的双重意味,既不过分疏远也不过分热情,但这倒是正合黎烽的意愿,他不愿与人过多交流,寧可终日將自己封闭在房间里。
此时他正呆坐在床头,身形较来时消瘦了很多,眼下发乌,目光无神,他蜷缩著双腿,想要在脑海里投影出一些振奋人心的快乐回忆,却屡次失败,他实在难以置信一种种猜测竟一一成为现实,当时在阿法玛面前还能故作镇定是因为还心存侥倖,一切尘埃落定后他那虚偽的冷静面孔便被残酷地生生剥下,他误以为自己心如死灰,应当始终面无表情,但实则他脸上的神情实在是丰富多彩、变幻莫测:想到害得他沦落此等境地的仇敌时,他发狠的表情让他的牙齿都颤抖起来;想到黑谷以外的世界和父亲时,他又露出满脸的委屈和怨天尤人;想到未来也许终生囚禁於此的人生时,他满目非同寻常的痛苦,绝望又惊惶地呜呜咽咽。
唤作金的那个落来男孩,个头很小,肩膀窄得不足以承担任何责任,他同样是金髮灰眼,长著两条胆小可怜的细眉毛。他不情不愿地走到黎烽的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等待片刻,里面却全无半点回应。
他才犹犹豫豫地靠近门缝,低声喊道:“黎烽,你在里面吗?和平让我过来叫你吃饭。”
门內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些细微声响,金不得不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才能隱约听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它听上去像——“我不饿。”
“你出来吧,你不出来我怎么和她交待啊。”
“我说了我不饿!”一声音嘹亮了起来,有什么坚硬而且圆滚滚的物件从半空被拋掷过来,向门展开袭击,后者发出了无辜的尖叫。
金被嚇了一跳,赶忙摆脱了这个折磨人的姿势,有些畏避地咕噥起来:“什么人嘛,我好心好意的。”他判断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就重新回到了起居室。
正和另外几个女孩往桌子上摆放菜品的和平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眉毛一皱:“人呢?”
“他自己不肯出来——和我可没有半点关係,”金大声控诉道,“这傢伙脾气大得很,一言不合就朝我摔东西,好像他现在这样是我们害的一样!”
“扔到你身上?”和平惊异地放下手中的篮子。
“可不是!”金大大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子,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惨,人人都得依著他哩!”
“少说两句吧,他心里也不好受。行了行了,你先坐下吃吧,饭待会儿我给他送过去。”和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埋头吃饭的燋突然抬脸,提议道:“和平,他的饭让我去送吧。”
“你吃完了?”和平脸上的惊奇愈发明显。
“还没——但我可以和他一块儿再吃点。”
“我以为你很討厌他,前几天你还和我抱怨他又蠢又麻烦又矫情。”和平狡猾地笑了笑,
在燋身边落座的金一边往嘴里塞掰碎的麵包,一边赞同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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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话可没从我嘴里吐出过。”燋抗议道。
“就算这不是你原话,但你对他的態度我可全看在眼里,所谓针尖对麦芒也不过如此。”和平指出。
“行!你说得都对!”燋自认为宽宏大量地摊手让步,但他立刻拔高音量解释道:“但我这两天好好想了想,发现我当时排斥的並非他这个人本身,而是他身上与我的相似之处,你们懂吗?这在心理学上可有的一番解释,说了你们也不一定明白——总而言之,我现在想通了,有一个与我相似的朋友胜过有一个与我相似的的敌人。”
“又来了?诸位请看过来——坐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大名鼎鼎的哲学家燋——”和平与金交换了一个目光,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隨你们怎么嘲笑我吧!我也懒得和你们这群呆子废话了!”燋怒气冲冲地嚷道,他噼里啪啦地把叉子拍在餐盘上,然后硬板板地一跃而起,一把从和平的手里夺走篮子,往黎烽所在的房间里大步走去。
“雄赳起的毛猴。”和平对此点评道。
金將麵包蘸进稀汤里,再次赞同地点点头。
“黎烽?”燋敛了怒意敲了敲门,暗自祈望里面的人已无力怪罪自己以前的鲁莽。
“你別来折磨我了行吗?我连自个儿待著的权利也没有了?!”
燋深知心理病人对外界干预的排斥都是暂时的、唯心的,他们当然希望得到许多许多的关注和小心翼翼的对待,於是心领神会地露出笑容,他很有经验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纤细的铁丝,插入钥匙孔,一扭一拉,只听啪咔一声——
“我进来了。”
“你干什——”黎烽被这一莽撞举动嚇了一跳,嗓音尖锐地叫道。
燋也被他这副颓丧的殭尸模样嚇了一跳,更被满屋瀰漫的臭味直熏天灵盖:“都成这副样子了还不肯吃东西?旦太啊,你这几天是一点东西都不让你的胃碰吗?还没被这个世界折磨够?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他看了一脸沮丧地蜷缩在床角的黎烽—这人已经差不多要被內心的恐惧所冻死——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房间里散落的餿臭的饭菜,將房门敞开透气,拉开窗帘让窗外的人造光线照进来。
“想想你父亲,他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非常心疼啊。”
“你说错了。”黎烽沉默地看著他,有气无力地提了提嘴角。
“我哪里说错了?”燋把新鲜的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收拾好的餐具再塞进去,然后在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父亲从来不会因为我而非常心疼。”黎烽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解释道。
燃回盯著他,听到他的回答后有些出神,半晌后才理解地慢慢点了点头:“你和你父亲互不对付?”
“……难以形容。”黎烽给出一个模稜两可的回覆。
燋冷静地看著他,眼里的目光却复杂起来,显现出深思的色泽:“你……也许只是一个象徵——另一个与你们二人都有联结的人的象徵,他忍不住和你作对並用父爱折磨你的念头,是因为那个人对他的內心带来了太多的煎熬和痛苦,而他又无能为力,只能拿你撒气。”
黎烽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了下去,“……这种说法我倒是从没想过。”
燋有些彆扭地走过去在他身旁下:“呃……你母亲是不是离开你们了?”
黎烽又把头抬了起来,一脸讶异:“你怎么猜出来的?”
“这其实不难猜——我有过类似的经歷,挺能理解你的。”燋摸了摸鼻子,耸肩道。
“你母亲也离开你和你父亲了?”黎烽眯了眯眼。
“正好和你是反著来的,不过你可以相信——被配偶拋弃的女人比男人更折磨人。”他打趣地闪了闪眼睛。
黎烽僵硬地附和著笑了两声,笑罢又闷闷不乐地轻言自语:“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父亲。”
焦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没什么。”
燋又耸了耸肩,他把背靠在墙上,陷入了稍显酸涩的回忆,声音也低沉下来:“你知道,我母亲——她被黑格人屠杀了,死前她把我藏在我们家后院的地窖里——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被他们带走。我记得当时她抱著我,前所未有的温柔的拥抱,她的面容很平静,反倒是我在哭个不停,她对我说抱歉然后离开,把地窖盖上,將黑暗、悲伤和恐惧留给我独自消化。”
“......听起来很糟。”
“比听起来的还要糟。”燋在回忆中挣扎脱身,乐於发现自已似乎用人类最基础的情感调动起了黎烽的情绪,又想起方才金那副灰溜溜的神態,不由得暗自得意地笑了起来,现在只需具有分量的一击,便可以打破黎烽脆弱不堪的防线。
於是他严肃地扫了黎烽一眼,梗了梗脖子:“有些话可能不那么中听——在我们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你的遭遇有多么无可忍受,因为我们经歷过更为恐怖的浩劫,復仇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我们的骨髓里。所以我们深知乐观的重要性。我不喜欢赘述这类型的陈词滥调——但沉下心来想想就会知道,死在战壕里的人会嫉妒地牢里的倖存者,地牢里的俘虏会嫉妒我们,殖民地外的人和殖民地以內的人互相嫉妒,其他的华洲少年会嫉妒你,你又嫉妒没进黑谷前的你自己。多么滑稽!谁都过得不如意,谁也不会是最惨的那一个。而且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呢?”
燋发表这段长篇大论时黎烽一直保持著低头的姿势,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是睫毛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很长时间的缄默后,他才接过话:“父母一样的说教,是吗?”
燋见他有所鬆动,暗自长舒一口气:“书籍一样的说教。希望你听得进去。”
“你们可以看书?在这里面?”
“阿法玛有一个单独的书房,里面有挺多书的,黑谷的人时不时会送一些他想要的书籍进来。”燋虽然不明白黎烽的关注点为何转移到了这上面,但还是顺著他的话题应了下去。
“听著不错,我们可以隨便进去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燋扬了扬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