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媛媛扮演的女主角和陆寧扮演的男主角，还沉浸在“麵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
    想靠著共同的爱好和理想来养活自己的粉红色泡泡里时。
    肖莹扮演的闺蜜，已经放弃了演员梦，开始找班上。
    为了一个实习生的面试机会，在京城拥挤的地铁里奔波。
    片场拍过一场戏，高媛媛和陆寧在家里甜蜜地討论著將来要开一家什么样的书店。
    而肖莹一个电话打过来。
    满嘴都是“这家公司给交五险一金吗”、“实习期工资多少”、“能不能解决户口指標”。
    肖莹就是高媛媛的现实参照系。
    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每一步都比男女主角走得快，也比他们更早地，接受了来自社会的毒打和锤炼。
    这天下午，剧组包下了一家小甜品店，准备拍摄一场两个女生的闺蜜谈心戏。
    道具组在桌上摆好了精致的蛋糕和奶茶。
    肖莹穿著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廉价西装套裙，坐在了高媛媛的对面。
    高媛媛还穿著戏里那身文艺范儿的棉布长裙，两个人坐在一起，画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各部门都在忙著调整灯光和机位，现场有些嘈杂。
    肖莹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剧本，眼睛盯著台词，但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心里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撞个不停。
    没办法不紧张。
    因为这几天，肖莹总感觉导演陆寧，在有意无意地盯著自己看。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直勾勾的。
    完全不像是导演在审视演员的演技，或者在考量机位和光线。
    那眼神，倒更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或者是在潘家园淘换古董，带著一种审视、估价和打量的意味。
    对，就是审视一件商品的感觉。
    肖莹虽然只是个大一新生，还没正式踏入这个圈子，但在北电的女生宿舍夜谈会里。
    关於娱乐圈那些潜规则的传闻，早就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什么哪个师姐被哪个大导演看上了，然后就一路顺风顺水，女主角拿到手软。
    又或者哪个同学得罪了製片人，结果戏份被剪得一乾二净。
    这些故事，或真或假，每天都在她们这些还没出道的学生之间流传，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肖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正坐在监视器后面，和摄影师赵有德討论著什么的陆寧。
    不得不承认，陆寧是真的帅。
    不是那种被包装出来的偶像的帅，而是一种乾净又带著才气的帅。
    尤其是当陆寧认真工作的时候，那种专注的劲头，对女生来说简直是绝杀。
    肖莹心里的小剧场，已经开始疯狂运转了。
    “要是他真对我提出来那种要求，我是拒绝还是同意呢？”
    肖莹的脑子飞速转动，开始进行利弊分析。
    “拒绝吧，肯定得拒绝啊，我才大一，清清白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
    可是，他可是导演啊，还是这部戏的资方，万一拒绝了，他恼羞成怒，把我的戏份全刪了怎么办？
    或者乾脆在圈子里放话封杀我，那我这大学四年不是白读了？”
    肖莹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那要是同意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肖莹的脸颊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烫。
    “可是陆寧长得是真挺帅的，而且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自导自演，王进松老师都对他讚不绝口。
    这种潜力股，放眼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吧？
    要是真的跟了陆寧，好像……好像也不算吃亏？”
    “不不不，这哪儿是不吃亏啊，这简直是高攀了！
    这要是让宿舍那帮姐妹知道了，还不得羡慕死我？”
    肖莹的思路，就像一匹脱韁的野马，从一开始的潜规则，瞬间快进到了导演夫人的戏码。
    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自己以后跟著陆寧出入各大电影节。
    挽著陆寧的胳膊走红毯，然后对著镜头优雅微笑的画面了。
    甚至连以后生了孩子，是让孩子学表演还是学导演，肖莹都开始认真思考了。
    肖莹越想脸越红，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就猛灌了一口，试图给发烫的脸颊降降温。
    高媛媛看著对面这个小姑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又傻笑，觉得有些好笑。
    “小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高媛媛开口问道。
    “啊？
    没……没什么！”肖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惊醒了过来，连连摆手。
    这才想起来，自己接下来要演的，是一个因为找不到工作、交不起房租而焦虑万分的求职者。
    而不是一个即將成为导演夫人的幸福小女人。
    甜品店里，灯光、机位全部就绪。
    陆寧坐在监视器后面，最后確认了一遍画面构图，高媛媛和肖莹，一个文艺，一个现实，强烈的视觉反差感已经出来了。
    陆寧满意地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
    场记走到镜头前，举起了场记板。
    “《花束般的恋爱》，第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啪”的一声，清脆的打板声响起。
    “action！”
    镜头缓缓推进。
    按照剧本的设计，这场戏是肖莹这个角色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肖莹要表现出的，是一种已经被社会磨平了稜角，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疲惫感和早熟。
    要用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劝说还沉浸在爱情幻想里的闺蜜高媛媛，要脚踏实地。
    高媛媛率先进入了状態，看著对面的肖莹，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解和担忧。
    “小莹，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轮到肖莹接词了。
    只见肖莹抬起头，看向高媛媛，眼神却有些飘忽，根本没对上焦。
    刚才那些关於导演夫人的胡思乱想。
    还没从肖莹的脑子里完全清除乾净，导致肖莹脸上还掛著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娇羞的红晕。
    肖莹张了张嘴，台词说得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
    “媛媛姐，我觉得你和你男朋友，不能总这么理想化……”
    这句台词，被肖莹说得像是在撒娇，哪里有半点即將被社会毒打的紧迫感和焦虑感。
    那感觉，更像是一个情竇初开的小姑娘，在跟闺蜜分享自己暗恋的烦恼。
    监视器后面的陆寧，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演的是什么玩意儿？
    “咔！”
    陆寧的声音猛地在安静的片场响起，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不满。
    正在表演中的高媛媛和肖莹都是一愣。
    陆寧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那张原本还算和善的脸，此刻已经写满了严肃。
    目光直直地射向肖莹。
    “肖莹，你怎么回事？状態不对！”
    陆寧这一嗓子，音量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直接把还飘在粉红色泡泡里的肖莹，给硬生生吼回了现实。
    周围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高媛媛也有些担心地看著肖莹。
    肖莹的脸“唰”地一下，就从刚才的粉红色，变成了滚烫的爆红色。
    “我要的是焦虑！是成熟！”
    陆寧站起身，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
    “是你作为一个即將毕业，为了实习机会、为了房租、为了生存焦头烂额的准社会人。
    在看著你最好的闺蜜，还在过著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日子，那种恨铁不成钢，又心疼，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奈！
    你明白吗？”
    陆寧走到肖莹面前，盯著肖莹的眼睛。
    “你刚才那个状態是什么？
    含情脉脉，眼神躲闪，跟隔壁班草暗恋告白呢？
    太青涩了！
    太学生气了！
    我要的感觉，你一点都没给到！”
    陆寧的批评，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肖莹浇了个透心凉。
    肖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陆寧那句“跟隔壁班草暗恋告白呢”，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被看穿了。
    肖莹羞愧得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导演，我马上调整。”肖莹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陆寧看肖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话说得有点重。
    但拍戏就是这样，状態不对，必须马上指出来，否则就是浪费整个剧组的时间。
    陆寧没有再多说，走回了监视器后面，摆了摆手。
    “再来一次。”
    场记再次上前打板。
    “《花束般的恋爱》，第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二次。”
    “action！”
    肖莹做了两个深呼吸，拼命告诉自己，忘了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集中精神，投入角色。
    可是，那个关於潜规则的念头，就像一颗已经生根发芽的种子，在肖莹的脑子里疯狂滋长。
    再加上刚才被陆寧当著全剧组的面一通狠批，肖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紧张和僵硬的状態。
    越想演好，反而越演不好。
    高媛媛的台词说完，肖莹抬起头，眼神是够焦虑了，但那股子劲儿，使得太猛了。
    “媛媛姐！你必须面对现实！”
    肖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台词。
    “咔！”陆寧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太重了！
    你是跟闺蜜聊天，不是在菜市场跟人吵架！
    你是劝说，不是审判！
    控制一下！”
    肖莹的身体一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导演……”
    “再来！”
    “第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三次。”
    “action！”
    这次，肖莹吸取了教训，不敢再用那么重的力气了。
    可是，肖莹又矫枉过正了。
    肖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高媛媛，里面倒是没了羞涩，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在说：姐们儿，我这有个发財的路子，你跟不跟我干？
    “咔！”陆寧在监视器后面，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肖莹！
    眼神！
    你的眼神不对，太飘了！
    你看著媛媛，但你的心思根本没在角色上！
    你在想什么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於肖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咔！不行！还是不对！”
    “咔！台词说得太快了，没有思考！”
    “咔！情绪又过了！收一点！”
    “咔！咔！咔！”
    “咔”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在片场响起。
    每一次“咔”，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肖莹的心上。
    整个片场的气氛，从一开始的轻鬆，逐渐变得压抑、凝重。
    工作人员们大气都不敢出，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黄博，此刻也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看著。
    肖莹彻底懵了。
    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强忍著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感觉自己的手心和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不明白，前几天还演得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不会演戏了。
    看著监视器里，那个手足无措，眼眶通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的肖莹，陆寧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这丫头，还是太年轻，过於自我內耗了。
    ……
    片场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十號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坐在椅子上，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姑娘。
    肖莹的心理防线，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监视器后面，陆寧看著肖莹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心里那股子因为拍摄不顺而升起的火气，也慢慢熄了下去。
    陆寧在心里嘆了口气。
    是自己太著急了。
    忘了肖莹终究只是个大一的新生，还没满二十岁，连一场正儿八经的学生作业都没拍过。
    自己用要求一个成熟演员的標准去要求肖莹，確实是有点强人所难。
    而且，这个角色本身就有难度。
    那种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挣扎，被社会毒打后带著一身疲惫，却还要在闺蜜面前强装坚强的复杂层次。
    对於一个还没踏入社会的小姑娘来说，確实很难靠想像去体会。
    想到这里，陆寧拿起对讲机，对著全场宣布。
    “全体休息十分钟，调整一下。”
    这句话，让现场所有紧绷著神经的工作人员，都长出了一口气。
    肖莹听到这话，更是浑身一软，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甜品店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