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接受请求

作品:《三道山

    三道山 作者:佚名
    第42章 接受请求
    “金民,你们早回来了吧?”
    晚上8点多,王林陪著冯登来赶回了学校。
    他先到教室转了转,里面只有李会敏老师一个人在巡视指导。王林走了几趟,没有学生提问,实在是饿了,就回了宿舍。见閆金民正斜靠在被子垛上看书,主动问了一句。閆金民却假装没听见,头也不抬。
    王林自知理亏,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吃饭了吗?”
    閆金民终於慢慢抬起头:“x+y=z,x-z=y。这样的题不是耍著我们玩儿呢吗?有狗屁的价值啊!”
    王林一愣,知道閆金民是故意气自己,继续解释:“唉,今天遇到了点情况,没能追赶上你们,让你们空等了一场,实在对不起啊!”
    “李斯帮著赵高把胡亥扶上帝位,最终却被赵高腰斩,聪明一世的李斯啊,你真是活该!”
    閆金民继续自顾自地装疯卖傻。
    王林上前一步,把閆金民手里的书抻过来,扔到一边:“金民,我跟你说话吶。”
    閆金民这才如梦方醒似的,吃惊地问:“呦,你回来了?没走丟了啊?你看我,半天没见到你,我都……我都精神失常了我都。”
    王林没好气地,又把书给他捡回来:“我知道你在生气,是我不对。冯老师腿脚不方便,我怕他摔倒,只好陪在他身边。我们天南海北,聊的时间很长,天色將晚才往回赶,错过了与你们共游的机会。”
    “噢,是这样啊,我就说嘛,你王老师什么时候做错过啊?如果出现异常,那肯定是別人做得不对,你说是不是?一会儿我就批评她们去,尤其是金蓤,干什么啊,忒死心眼了,这哪行!”
    说完,他不再看王林,重新拿起书,哗啦哗啦地翻著,像是故意听响声似的。
    王林拿他没办法,不敢耽搁,立刻去找金蓤和吴小平。
    进了她俩的宿舍,只有吴小平一个人在屋里,王林堆著满脸的笑容问:“吴老师,你在吶?金老师呢?”
    一见来的人是王林,吴小平不搭话,起身往外走。
    王林一看这场景,赶紧把她拦住:“吴老师,是我不好,对不起你们了,我向你和金老师道歉!”
    吴小平伸手把王林推开:“你从来都是正確的,干嘛道歉啊?”
    “我怕冯老师行动不方便,万一摔一下就不好了,所以没敢离开他,也就错过了与你们匯合的机会。”
    吴小平瞪了王林一眼:“我问你,冯登来和你约好的去山上?”
    “没有。”
    “他和你提要求了?要你陪著他?”
    “没有。”
    “你为什么要去三宝滩和遣云寺啊?”
    “金老师邀请我去的。”
    “噢,一边是金蓤主动邀请你,一边是冯登来根本没什么要求。你倒好,把好心好意邀请你的金蓤拋弃到九霄云外了。王林,王大优秀,你的选择题做得精彩啊!”
    “吴老师,我很想与你们在一起的,但是,我確实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请你们理解。”
    “什么特殊情况,是你,还是冯登来?”
    “嗯……怎么说呢……”
    “你们受伤了?”
    “没有。”
    “他拦著你,不让你去遣云寺?”
    “没有,他也要去遣云寺呢。”
    “他也要去?好啊!那怎么没去呢?”
    “这个……”
    “哼,编不上来了吧。那就是你不想去,是不是?”
    “不是。但是,我现在没法儿说。”
    “没法儿说你干什来了?”
    “我向你和金老师道歉。”
    “请你不要提金蓤!你知道她在眾人面前丟了多大的人吗?你这么无视她,不在乎她,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走!”说罢,吴小平做了一个向外“请”的手势。
    王林没动,继续听任吴小平连珠炮般地轰击。
    吴小平双手交叉在胸前,侧身对著王林说:“今天在半道上,大家等了你半天,始终不见你上来。金蓤不放心,怕你走错了路,让閆金民和韩欣利回去迎你,閆金民和韩欣利不去。金蓤不顾自己的体面,亲自往回走,弄得韩欣利下不来台,只好又答应去。不知道韩欣利往回走了多远,反正没见到你,回来说你准是回学校了。那时,我还怀疑韩欣利说瞎话。闹了半天,说瞎话的人是你!”
    “对不起!”
    “对不起能当饭吃吗?为了一个活哑巴,你把大傢伙儿晾了!尊重人懂不懂?尊重女性懂不懂?金蓤是你王林可以戏弄的吗?”
    “吴老师,真的对不起你们。你告诉我,金老师在哪儿?我去找她。”
    “我凭什么告诉你?她去厕所了,找去吧!”
    “好吧,那我等一会儿。你也消消气。”
    “少来这一套,滚!”
    王林被吴小平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他一点也不怨恨吴小平,反而从內心里感谢她,是吴小平和閆金民等人给予了他全面的帮助和支持。他也懂金蓤的意思,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金蓤对他王林是真的好,而金蓤对別人远不是这样。
    王林很自负,他坚信,金蓤会理解他的。今天都累了,又都在气头上,明天也许机会更好。
    次日上午,王林上了第一节课。课间休息时,张雨前来了,向王林请教一个关於她侄子的问题。王林只好静心细听。
    张雨前的侄子叫张伶弟,是初二4班的学生,班主任就是张雨前。
    张伶弟长得像姑姑,又白又靦腆,特別帅!班里有两个女生,一个叫张珞,一个叫朱东,两人同时喜欢上了张伶弟,前后脚地给他传递了爱的信息。懵懵懂懂的张伶弟晕了!
    刚开始,张伶弟很是害羞与惧怕,不久,就甜蜜与得意了。各种复杂心理交织在一起,反覆衝撞、刺激,使他长时间亢奋並恍惚著。最后,他终於深深地陷了进去,经常上课迟到、走思,完不成作业,学习成绩直线下降。
    前几天,他和张珞突然失踪了,满学校都找不到他们的身影。第二天朱东也不见了。这下全班炸了锅!张雨前抱著一线希望,回到自己家找,果然將他们全部“拿获”。原来,两个女生追著张伶弟,到家里“住”下了。
    朱东见了张珞就撕扯到一块儿,虽然被张伶弟父母拉开了,但谁也不让步,最终两人各占了一个炕头。每晚张伶弟睡在中间,左右各有一个瞪著大眼的女伴。
    张雨前把三个人各骂了一顿,强令他们“解散”,回校。然而,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也不动。张伶弟父母默不作声,张雨前自己被气回了学校。
    王林並不想接触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张雨前不是一般的人,她的经歷十分复杂。
    张雨前原名张玉芬,家住梨树台村,父母年迈,体弱多病。她有一个年长9岁的哥哥叫张玉强,就是张伶弟的爸爸,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身体不好,像个病秧子,全家主要靠张伶弟妈妈勾勤一力支撑。勾勤没上过几天学,是个非常朴实能干的农村妇女。
    张雨前能够在初中毕业后上高中,上完高中又上大学,要感谢一个人的全力支持,这个人就是她高中时的老师,现仍在六中,担任高中数学课,叫陈练达。
    1977年,当时还叫张玉芬的她只有16岁,为了能有更大把握考取大学,上高一时,把学籍从当时还设有高中的五中转到了六中。
    但家里太穷了,学费都是从邻居家借的。每天三顿饭,她总共只吃一个窝头两碗粥,从不买菜。走路打晃,说话没声,身体十分瘦弱,活像个生了大病的人。
    陈练达了解了情况后,打算每月为她提供5块钱伙食费,书学费也由他全额包付。起初,张玉芬不同意,陈练达反覆做工作,终於迫使她接受了。
    为了感谢陈练达,张玉芬根据第一次见到陈练达时天快下雨了的情景,毅然改名为张雨前。
    张雨前第一次高考失败,重读一年,终於考取了保全师专。她去师专报到,新衣服、新行李,全是陈练达买的。
    张雨前在大一放寒假后,去陈练达家看望,问怎么报答他,陈练达回答了三个字:嫁给我!
    张雨前对此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陈练达说出来的话,竟是如此简练和直达!儘管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有感激,並无爱意,但无以为报,没有丝毫犹豫,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可是,张雨前不想早早结婚,態度坚决地提了一个要求:自己结婚的年龄不能早於25岁!其他无所谓,可以没房,没嫁妆,甚至可以没婚礼。
    张雨前是个活泼、开朗、大胆的姑娘,然而面对婚姻,无比固执。为了她考学,家里虽然资助得不多,但毕竟是倾尽了所有,她想给父母多做一些贡献,再考虑嫁人。
    陈练达思索再三,说了一句话:“你只要答应嫁给我,怎么都行。”
    陈练达疯狂地爱著张雨前,对张雨前无比呵护。可是他心胸狭窄,猜忌心重,张雨前和別的异性说句话,他都要没完没了地刨根问底,两人多次走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张雨前参加工作不久,两人爆发了一场大战,学校领导不得不强加干预,把张雨前调至五中,两人之间的“战爭”才暂时告一段落。
    王林比较欣赏张雨前,但一想到她的特殊经歷,便总是敬而远之。
    张雨前看出了王林的心思,恳切地说:“我们家穷,没人没地位。二位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哥我嫂没本事,只会种地;我虽然有工作,但能力有限。如今,碰上了这么个不爭气的侄子,全家没有一点办法。在我认识的人中,只有王老师你有智慧,有能力,能帮我们家挽救这个孩子,你要拒绝了,我真的就绝望了。我知道你忙,我又是一个女老师,多有不便,可是我实在没辙,只能求助於你,希望你无论如何费费心。”
    王林一听,发现张雨前太精明了,她不仅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还把自己要说的客套话也代说了,若是婉拒,难以开口,於是答应说:“好吧,张老师,我就斗胆试试。”
    张雨前喜出望外:“太好了,谢谢!谢谢!”
    王林摆摆手:“先別著急谢我。我问你,张伶弟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张雨前想了想:“懒,不爱学习,上课走思。”
    “噢,我知道了。我建议:咱们从他的弱点处下手。”
    接下来,王林进行了详细分析,提出了一个大致的行动方案,同时提了三点要求:
    一、不能打骂、威逼孩子,只能做说服教育工作。孩子心智不成熟,看问题简单、片面,爱衝动,尤其是对莽撞行事的后果,严重估计不足。打骂、威逼,往往適得其反,容易促使他们走向极端。
    二、不能轻易通知女方家长,不到万不得已,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只要不捅破,各方面就都有极大迴旋余地,否则,他们极容易破罐子破摔。
    三、要保护孩子的自尊。不要张嘴就说他们不自重、不自爱、乱搞对象,要知道,这顶帽子具有巨大的破坏力,將损害他们一生!
    张雨前完全同意。
    为了“挽救”三个孩子,避免更多问题的出现,王林决定马上同张雨前去张伶弟家。他们约定先去请假,然后到校外搭个便车,以爭取时间。
    请假的事很快办妥了。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张雨前一时高兴,一把挽住了王林的胳膊,拥著他,有说有笑地向校外走去。
    你说有多寸,到了校门口,偏偏遇上了从校外买零食回来的吴小平和金蓤,四人迎面相撞!吴小平拽了金蓤一下,脸色极难看地盯著王林和张雨前的胳膊。
    王林看到金蓤,想起来还没向她道歉,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金蓤却是面沉似水,根本不看他一眼。王林的嘴张了一下,终於还是没说话。
    张雨前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继续拥著王林,直奔大街路口。
    公路上,过往的车辆都是手扶拖拉机、小四轮之类的,都拉满了东西,许久也不见一辆汽车,两人很是焦急。过了十来分钟,终於从远处开来一辆不拉东西的手扶拖拉机,车斗里坐著好几个人,王林赶忙招了招手。
    车停下了。司机认识张雨前,开玩笑地喊道:“玉芬,要回娘家啊?”
    张雨前把脸一绷:“你这傢伙,我还没嫁人呢,哪有什么娘家婆家的!”
    “表嫂赶紧结婚吧!”车上一个青年男子搭腔道,“结了婚,咱们就成亲戚了。”
    张雨前认得他,他是陈练达的表弟,为人不正经,所以没搭理他。
    张雨前探头瞧了瞧。车斗里共五个人,两男三女,全都坐著,屁股下是一层薄薄的没卸乾净的灰土。
    张雨前回身,对王林说:“车太脏了,咱们再等等吧。”
    王林说:“不怕,时间要紧。”说罢,抬腿上了车。
    张雨前只好冲司机喊道:“大哥,那我们就搭你的车了。”
    司机笑了:“好,保证把你们送到家。”
    司机的家是虎头村,在梨树台村北边,两村之间相隔五里地,正好顺路。
    张雨前回到车斗后边,伸出手,王林把她拉了上去。
    车斗里增加了两个人,一下子变得狭窄了。王林把身体向后挪了挪,护住一个比较大的角落,坐直身子,挡住来风,使张雨前坐的空间大了一些,舒服了一些。
    行驶了没多远,陈练达的表弟从最前边的位置上站起来,准备往后边的张雨前身边去,就让三位妇女挪地方。三位妇女不情愿地小动了动。王林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伸出腿,把他和张雨前隔开了。
    另一个男子有样学样,也猫著腰站起来,笑嘻嘻地让妇女们再动动。他脸色蜡黄,鬍子拉碴。黑乎乎的嘴里叼著一支自卷的菸捲,菸捲都快烫著下嘴唇了也捨不得扔掉。身上的衣服落满了补丁,厚厚的,硬硬的,散发著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他连催了几遍,三个妇女就是不动,气得他转过身去,把屁股撅向后边,“啪!”“啪!”猛拍几下,屁股上的灰土“噗”的一下散开来。
    此时,拖拉机开得正快,被风一吹,散开的灰土全落在了人们的脸上及脖子里,气得三个妇女齐声破口大骂。男子左右扭著屁股,流里流气地回道:“打我屁股啊,打我屁股啊!”喊了几句,没人理他,他也觉得没意思了,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梨树台村在五中东北方向,有二十六里地。出了乡政府大街,往北去的路说是公路,其实全是石子路。所以,车斗顛得特別厉害。为了躲避大坑,或是赶上拐弯,车的离心力很大,所有人忽悠忽悠的,来回乱甩。
    更难受的是屁股和腿。坐著顛得荒,蹲著又腿麻,怎么待著都不行。
    张雨前穿著整洁的蓝色上衣和蓝色裤子,怕弄脏衣服,就一直蹲著,双手使劲撑在车斗帮子上,以保持身体的稳定性。
    突然,一侧的车軲轆,猛地压在了一个凸起的硬石块上,车斗顛起老高。处於最后位置的张雨前受影响最大,被顛起后落下来,后背狠狠地砸在坚硬的车斗帮上。没等她感觉到疼痛,巨大的反作用力把她又弹了回来,她来不及反应,直直地扑向王林,和王林面贴面地撞在了一起。王林本能地將她抱住,扶正后,迅速放开了。
    在王林的坚持下,张雨前和王林交换了位置。王林把外套里边的一件坎肩脱下来,硬逼著张雨前垫在屁股下面坐著。张雨前难为情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车上原来的五个人全都睁圆了眼,好奇地盯著他俩,一个个发出既嫉妒,又羡慕的光芒。
    那个拍屁股的男子看累了,卷好一颗叶子烟,双手紧捂著,避开呛风,划著名火柴,点燃著了菸捲。顿时,车斗里的人都咳嗽了起来。
    好在这时候10点多钟了,太阳高高地照耀著,使人感到一丝温暖。
    將近11点,终於到了梨树台村。
    张雨前的家在村西北,一个孤独的大坎子上。院子北部和东部,分別建有三间正屋和两间配房。房子都不大,低矮而破旧。西北角垒了一个鸡窝,鸡窝两侧分別堆放著一些木柴和棒子秸。西南位置,是一个大猪圈。
    院子不太整洁,坑坑洼洼,七八只鸡隨处刨坑找食,鸡粪摆得到处都是。
    王林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標誌物。张雨前笑著说:“王老师,这就是我家,生我养我的地方。怎么样,不出乎你的意料吧?”
    “不,我感觉很有意思。”
    “怎么理解?”
    “斯是陋室,惟雨前德馨!”
    “哈哈,受用!受用!”
    说完,张雨前对著北屋喊道:“哥哥,嫂子,我回来了,你们在家吗?”
    没人应声。
    张雨前进北屋转了一圈,发现確实没人,就把王林让到了东屋。
    这里既是她和父母居住的地方,也是全家的杂物存放地,所以异常狭窄。地上放著各种农具、用具和几个盛粮食的破口袋,没有一件家具,连吃饭的桌子也没有。土炕上倒是很乾净,被褥、炕席像新的一样。
    张雨前的妈妈在炕头躺著,盖著厚厚的被子,兴许睡著了。爸爸面朝里,正猫著腰在灶前烧火,锅盖下冒出腾腾热气。
    王林刚要打招呼,被张雨前拦住了,她轻声解释道:“他们老俩耳朵背,反应迟钝,你要和他们说话,他们且打岔呢。”
    “噢,知道了。”
    “行了,我看他们现在很好,咱们先去办正事吧。”
    “好!”
    两人回到院子里。
    张雨前说:“王老师,他们都不在家,估计是上地里去了,咱们等等吧?”
    王林问:“你確定他们去地里了?”
    “可能性大。”
    “好,那就等等。”
    “那……先请你参观参观宝殿?”
    “好啊,请!”
    “你请!”
    “张老师,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缺心眼儿唄。”
    “错,是乐观,开朗。”
    “真的?”
    “真的!”
    “谢谢,我好开心!”
    张雨前乐顛顛地推开门,请王林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