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盟约达成
    陈默看著考德威尔法官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无奈的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
    他蹲下身，將那个还在抱著自己大腿小声抽泣的金髮小男孩，轻轻地抱了起来，放回了餐桌前的椅子上。
    然而，小肖恩那双沾著麵包屑的小手，却依旧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角，不肯鬆开。
    陈默无奈，只好拿起一块柔软的麵包，撕下一小块，蘸了点牛奶，亲自餵到了那个孩子的嘴边。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充满了家庭温馨感的诡异寂静。
    一个可怜的老人，正用一种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神，看著一个华人青年，在餵自己失而復得的亲孙子吃饭。
    就在这片寂静中，陈默一边餵著孩子，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波澜的语气，回答了法官刚才那个问题：“我的要求，並不高，也不过分。”
    他看著考德威尔法官，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想藉助法官大人您的关係，向那位远在蒙特雷的军事总督，传递一些我们自己的————善意罢了。”
    考德威尔法官看著陈默，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他那颗心，瞬间被警惕和愤怒所填满！
    “善意？”法官发出一声充满了轻蔑的冷笑，“年轻人，收起你那套东方人虚偽的说辞吧。米勒和汉弗莱的倒台，是一场骯脏的政治斗爭。你只是恰好，成了最后的贏家。”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华人。”
    “米勒和汉弗莱的倒台，在您看来，或许只是一场小打小闹的內部斗爭。但对我来说，却是我辛辛苦苦，用鲜血和智慧，为我的同胞们，在这片土地上，换来的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著考德威尔法官，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了深邃的光芒。
    “我不希望，我辛辛苦苦换来的一切，被那位远在蒙特雷的总督大人，一句话，就轻易地否定掉。”
    “况且，”陈默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自嘲的弧度，“我只是想让我的同胞们，和那些同样被压榨的可怜人们，能吃得饱，穿得暖。”
    “这个要求，对您来说，很高吗？”
    陈默那番话，平淡，却又充满了现实的。
    考德威尔法官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只剩审视。
    “吃得饱，穿得暖————”
    他缓缓地咀嚼著这几个字。
    然而，就在他即將对眼前这个华人的“野心”做出评判时，一个金髮碧眼的身影，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了就在昨天自己得知，肖恩在麵包店里，因为一颗最廉价的糖果而流露出的渴望。
    他想起了那孩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旧衣服。
    他想起了那孩子在看到一桌子食物时，那双因为飢饿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一股混杂著心疼、自责和后怕的复杂情绪，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知道，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华人，他唯一的血脉，或许一辈子，都只能在那间充满了麵粉和汗水味道的的囚笼里，过著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卑微的生活。
    考德威尔法官缓缓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审视和怀疑，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答应你。”
    他看著陈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让贝內特·莱利总督，否定你在这片土地上，用鲜血和智慧换来的一切。”
    然而，话锋一转，他那双刚刚还充满了温情的眼睛，瞬间变得冰冷而又锐利一“但是，”他死死地盯住陈默，用一种充满了杀意的语气，说出了警告，“我向你保证，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变成了第二个米勒————”
    “我会让你上绞刑架的速度，比他快！”
    面对考德威尔法官那充满了杀意和警告的眼神，陈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您放心。”
    “我不会成为第二个米勒。”
    然而，考德威尔法官身上那股刚刚才爆发出来的滔天杀意，却嚇坏了那个还被陈默抱在怀里的小男孩。
    “哇！”
    一声响亮的的哭声，瞬间撕裂了房间內那刚刚才达成的脆弱盟约！
    小肖恩看著那个刚刚还对自己无比慈祥，此刻却又变得无比凶恶的老人，他那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隨即，便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死死地抱住了陈默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好凶！祖父好凶！”
    他用一种充满了委屈的哽咽著说道。
    考德威尔法官的身体，在听到那个称呼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写满了威严和杀意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
    祖父————
    他————他叫我祖父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最猛烈的洪水，瞬间衝垮了考德威尔法官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但这狂喜之中，却又夹杂著无尽的酸楚。
    他想起了自己那早已战死的儿子，想起了那个同样金髮碧眼，却已死在冰冷木箱里的孙子亨利。
    酸楚的尽头，是一种足以將他彻底融化的巨大幸福。
    他看著那个还在陈默怀里抽泣的血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灵魂深处的傻笑。
    陈默看著他这副模样，轻轻地拍了拍怀里还在抽泣的小肖恩的后背，將他安抚了下来。
    然后，在老人那充满了期盼和一丝紧张的目光中，他缓缓地站起身，將那个已经止住了哭声，却依旧紧紧抱著他不放的孩子，轻轻地放进了考德威尔法官那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他需要时间来適应。”陈默看著那个小心翼翼，如同抱著全世界最珍贵宝物般抱著孩子的老人，轻声说道。
    “过几天，我会再来看他。”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对著这位刚刚才与自己达成了“盟约”，加州最有权势的法官，微微躬身。
    “感谢您的帮助，法官大人。”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个充满了委屈和依赖的哭喊声，从他身后传来。
    “叔叔————別走————”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到那个刚刚才被放进自己祖父怀抱的金髮小男孩，正拼命地挣扎著，伸出小小的手臂，隔著遥远的距离，向著他，做出了一个“要抱抱”的姿態。
    他那双刚刚才止住泪水的蓝色眼睛里，再次充满了被拋弃的恐惧。
    考德威尔法官看著那个在自己怀里，却依旧拼命地向著另一个男人伸出双手的唯一血脉，他那颗刚刚才被巨大幸福感填满的心，瞬间被酸楚所攫住！
    “哦，我的小肖恩，別哭，別哭————”
    他试图用他那乾瘦的脸颊，去蹭一蹭孩子那柔软的金髮，用他那早已习惯了审判犯人的沙哑声音，去安抚这个他失而復得的宝贝。
    “祖父给你买小马，给你买城堡————”
    然而，他的安抚，却没有丝毫的作用。
    小肖恩依旧伸著手，那双充满了泪水的蓝色眼睛，只是固执地、充满了依赖地，看著那个站在门口，即將离去的华人青年。
    整个房间，都因为这孩子的哭声，而陷入了令人心碎的寂静。
    最终，还是陈默，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重新走到了那对祖孙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彻底束手无策的法官，只是將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身上。
    “肖恩，”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就让那孩子的哭声，小了许多，“听话，不哭了。”
    “你看，”陈默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天已经黑了，叔叔该回家了。”
    “但是，”他看著那双依旧充满了不安的蓝色眼睛，许下了一个承诺，“我向你保证，等过几天，天亮了，我就再来看你。”
    “到时候，我给你买萨克拉门托最大的玩具火车，和最好吃的糖果，好不好？
    ”
    小肖恩看著他，那双还掛著泪珠的长长睫毛，忽闪了两下，他抽了抽鼻子，用奶声奶气的语气，小声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陈默点了点头。
    得到了这个承诺，小肖恩终於止住了哭声。
    他虽然依旧不愿意离开陈默，但还是听话地，將那颗小小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祖父那略显僵硬的肩膀上。
    陈默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和平”而彻底愣住的法官，他知道，自己今晚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任何废话，只是对著法官，微微躬身，然后，便转身，平静地，离开了这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