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只小狗,脏了也得是我的!」

作品:《狸奴记

    我若不在此时唤他,他大抵还不会情动。
    我怎能忘记大表哥虽是一起长大的大表哥,但已年有二十,原本就是与公子萧鐸相仿的年纪。
    公子兰卿一向克制守礼,哪怕同榻共眠了小半月,也从不见他有片刻的逾矩。
    虽早晚要谈婚论嫁,但他拿我当表妹疼,君子之风,是曾为同窗的公子萧鐸怎么都比不得的。
    此刻,因了我的轻吟,那一向克制守礼的人也不再克制守礼了,钳住了我的下頜,俯身下来就要吻住我的嘴巴。
    也不知怎么,我本能的就別过了脸去,让那炽热的吻落在了生了红的脸颊上。
    我的心突突跳著,一时还不能从“大表哥”转变成可以发生床幃之事的“夫君”上头,他就在我脸畔极近的地方,我听得清他益发粗重的呼吸与喉头滚动,我想我该先拦住他,我们也应该好好地谈一谈以后的事。
    难道从前我与公子萧鐸之间的事,他就从来也不介意吗?
    他比我年长数岁有余,又远比我了解自己的同窗,比谁都清楚这三百日里一个亡了国的孤女能好端端地躺在这里,都能发生些什么事。
    他能看见卫公主榻上侍奉,难道就从未曾见过稷昭昭的侍奉吗?
    想到此处,我驀地一凛,想与他敘一敘,谈一谈,却脑中空空,不知该怎么开口,因此脱口而出的也就只有三个字,“大表哥.........”
    那只扣住下頜的手轻易就將我的脸掰了回来,他的话声压得低低的,虽低,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昭昭,不许你心里有旁人!”
    我被这严厉的声腔威慑著,一时回不过神来,而大表哥的吻已经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我记得在竹间別馆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大表哥就似当下一样吻我,或者说,大表哥当下就似在梦里一样吻我。
    他亲吻我的唇瓣,脸颊,亲吻我的颈窝,胸口,我恍恍惚惚的,有些分不清眼下的吻到底在梦里还是此刻正在发生。
    可当那只手要来扯丝絛的时候,我还是本能地就握住了他,“大表哥!”
    我岂拦得住他。
    大表哥掌心宽大,一手就能扣住我一双手腕,他与我说话总是温柔的,譬如此时,我一拦再拦,他还是温柔宽慰,“昭昭,不怕。你总要嫁我,你可记得?”
    是,我记得清楚,怎么敢忘。
    宗周稷氏与申国顾氏血脉相连,申国公主做周王后,宗周王姬做申夫人,这是我自小就知道的归宿。
    如今不提从前,只看將来。
    嫁了大表哥,就能名正言顺地仰仗母族,名正言顺地用申国的兵马,出师伐楚,伐虢,伐郑,伐犬戎,继绝存亡,復立宗周。
    我最不愿与母族利益交换,可这世间何时何地没有利益交换。
    就算用这具身子来换申国的兵马,那也实在是狠狠地赚了一笔。
    人的身子值钱么?
    清白可又值钱?
    在家国面前,这皮囊一具,屁都不算。
    不管怎样,也要做个有价值的人。
    活得要有价值,交换亦要有价值。
    因而我还是要问一句,“大表哥,我..........我也侍奉过萧鐸,你不嫌弃我吗?”
    就是这时候,公子兰卿的手捂住了我的心口。
    我心口柔软。
    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的心似樅金伐鼓,跳得骤然不能停歇。
    我在这樅金伐鼓声中听那人说,“我只要,这里。”
    大表哥只要心。
    这是囿王十一年十月底了。
    依稀记得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好似是楚宫来人要带走宜鳩的时候。
    对,好似是那一回。
    那日的对话,我依旧记得清楚。
    听裴少府说楚成王萧璋素爱豢养孌童,我求公子萧鐸不要把宜鳩送进宫去。
    为了宜鳩,我学会了低声下气,可公子萧鐸却摇头,“你两手空空,一无长处,拿什么来求。”
    他还说,“你的『求』,太不值钱了。”
    心里酸酸的,可抬头时笑著望他,“公子看我还有什么,就尽数拿去。”
    公子萧鐸依旧摇头,“你没有什么可给我的了。”
    那时候我心里想著,要是谢先生在就好了,谢先生会有办法。
    要是大表哥也在,那该多好啊,他们不会嫌弃稷昭昭是个没有用的人,不会嫌弃我两手空空,一无是处。
    如今大表哥果真就在,他从不问起那些不堪告人的过往,便是此时由我问起,他也一样不去追问。
    若不是有公子萧鐸对比,哪里知道大表哥顾清章的好。
    一样,若不是有大表哥顾清章,哪里知道公子萧鐸到底有多坏。
    如今远离郢都,再细细想来,公子萧鐸的可取之处,实在不多。
    可一样,他们二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底下,原本也没有什么可比照的。
    那么,当初在萧鐸跟前开出的条件,三座城来换稷昭昭,我得问问大表哥是不是愿意给。
    因而我问他,“我若落到萧鐸手里,大表哥,你会用几座城换我?”
    晨光熹微,客舍的鸡已经开始打鸣了,大表哥没有什么犹疑的,他说,“倾其所有。”
    你瞧,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我的心不够冷硬,我的心是软和的,热血腾腾的。
    这样的心只有一颗。
    永远也不会给萧鐸。
    大表哥值得。
    可面前的人顿了一顿,继而又道了后半句,“但我会杀了他。”
    公子萧鐸做的事,不管於大周也好,於镐京也好,於我和宜鳩也好,大表哥怎么会不介怀呢?
    他是端人正士,大雅君子,但不是是非不明黑白不分。
    我兀自出神,又听大表哥在我耳边低喃,“这只小狗,脏了也得是我的。”
    是,长陵镇那日我问他,“大表哥,不怕我弄脏你的衣袍吗?”
    那时他说,“你脏得像只小狗儿。”
    我心一横,放开了手。
    就做公子兰卿脏脏的小狗儿吧。
    由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扯开了我的丝絛,那丝絛是羊脂白,绣著卷草暗纹,长长的一条打成大大的瓔珞,最后长长地垂下去,几乎与玉组佩一同垂至脚踝去。
    就是这条丝絛被那只能提笔落字,能持弓杀人的手轻易就拽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