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录取(加更)

作品:《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黄玲的心思早已被父子俩的上海之行牵得满满当当,饭桌上的菜餚再热气腾腾,也抵不过她心头翻涌的期盼与忐忑,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便再没了进食的兴致。
    庄筱婷和向鹏飞倒是吃得酣畅,黄玲见两个孩子吃完后,桌上还剩了些菜,便取来洁净的纱罩细细扣好,想著明早看看要是没坏,热一热还能吃,別浪费了。
    这一夜,黄玲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都是父子俩此行的种种可能,天快亮时才浅浅眯了会儿,醒来便已是迟了。她顾不上洗漱,更忘了早饭,抓起包就匆匆往单位赶,那扣在桌上的纱罩,早已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上班的半天,黄玲如坐针毡,手里的活儿做得出神,心思却飘远了。
    正午的日头毒辣,心头的牵掛又沉甸甸的,她半点胃口也无,既没回家,也没去食堂,从包里摸出几块饼乾,就著温水囫圇咽了,权当是午饭。
    另一边,向鹏飞跟著林栋哲出门玩,庄筱婷独自守在家里。黄玲早上走得匆忙,没给她留下午饭钱,飢肠轆轆的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餐桌的纱罩上。掀开的瞬间,昨晚剩下的红烧肉豆角映入眼帘,酱汁凝固后泛著油腻的光泽,顏色也暗沉了些。她犹豫了片刻,腹中的飢饿终究占了上风,还是盛了一碗,勉强咽了下去。
    刚放下碗筷没多久,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在腹腔里搅动。
    庄筱婷咬著牙,强撑著站起身,一步步挪向院门外,可脚下却越来越虚,意识也渐渐模糊。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王雨棠焦急的呼喊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王雨棠刚帮李墨如买完盐回来,远远就看见庄筱婷瘫倒在庄林小院的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嚇得她连忙跑过去,一边喊著她的名字。见庄筱婷毫无回应,王雨棠转身就往家里跑,把李墨如和王奕楷叫了出来。
    王奕楷背起庄筱婷快步往巷口走,李墨如则急急忙忙赶到李一鸣的小卖铺,拨通了黄玲单位的电话。
    黄玲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让她瞬间迷茫:“我在哪儿?”视线渐渐清晰,她下意识地扭头,只见邻床躺著熟睡著的庄筱婷,脸色依旧带著病后的苍白,而庄超英正胳膊搭在床边,蜷著身子打盹,额前的髮丝有些凌乱。
    片段猛地涌上心头,黄玲骤然坐起身,想下床去看看女儿的情况。
    “嘶——”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庄超英被这声呼喊惊醒,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扶住她。许是蜷坐的时间太久,腿部血液循环不畅,他刚迈出一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撞在黄玲病床的床头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事没事。”庄超英摆了摆手,揉了揉撞疼的胳膊,连忙说道,“你別动!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晕倒了,正在吊葡萄糖呢。”
    几乎是同时,夫妻俩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筱婷没事,幸亏发现得早,是急性阑尾炎,还没穿孔,已经处理好了。”黄玲的声音带著一丝后怕,目光紧紧落在女儿身上。
    “图南被同济录取了。”庄超英的语气带著几分复杂,顿了顿才补充道,“只是建筑系那边出了点问题。”
    黄玲的心猛地一沉,急切地追问:“是色弱的事?还是影响到图南了?”
    庄超英看著妻子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嗯。同济的老师说,建筑系今年是热门,报考的人多,成绩拔尖的也不少。图南的分数是够的,但体检报告上的色弱记录,还是让学校那边有了顾虑。”
    黄玲沉默了,耳边仿佛能听到儿子失落的嘆息,眼眶瞬间湿润,心头一阵酸涩,她不敢去想,满心期待的图南得知这个消息后,该有多难过。
    邻床的庄筱婷其实在父母说话的那一刻就醒了。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却没有睁开。父母的对话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她的心里。从头到尾,关於她的,只有那句匆匆的“筱婷没事”,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剩下的,全是对庄图南的牵掛与担忧,是对他录取情况的焦灼,是对他建筑系名额的顾虑。
    那点残存的、对父母的期盼,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
    庄超英犹豫了片刻,看著黄玲泛红的眼眶,还是將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我和图南商量过,望博和林工人脉广,或许认识教育系统的人,能想想办法。黄玲,你能不能……去求求墨如?要是她肯帮忙开口,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说完这番话,庄超英不敢直视黄玲的眼睛,像是怕看到她为难的神色,拿起病床边的水杯,匆匆走了出去,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阵短暂的沉默。
    庄筱婷依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想知道,为了庄图南,母亲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是不是哪怕牺牲自己的尊严,哪怕自己的女儿还躺在病床上,她也会毫不犹豫?病房里静得出奇,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著什么。
    过了许久,庄筱婷听到一声长长的嘆息,隨后便是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庄筱婷缓缓睁开眼,正好看见黄玲拔下手背上的针头,按著针孔,动作有些仓促。拔完针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整理一下衣服,就朝著病房外走去,脚步匆匆,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庄图南的名额就会彻底泡汤。
    看著母亲的背影,庄筱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微弱,却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委屈,还有一丝彻底的死心:“妈!”
    黄玲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庄筱婷看著她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不是为了庄图南,你什么都不在乎?连我……也无所谓?”
    黄玲的背影僵在原地,肩膀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对庄图南的牵掛压了回去。
    就在她想继续往前走时,病房门从外面猛地推开,庄图南带著一身的风尘与压抑不住的狂喜,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妈!”庄图南的声音里满是雀跃,额头上还带著奔跑后的薄汗,“同济的老师打电话来了!学校特意开会討论了我的情况,说我是轻微色弱,对建筑设计影响不大,完全符合录取要求!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我可以选建筑专业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病房里。黄玲浑身一震,所有的焦灼、担忧、纠结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放鬆,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顺著脸颊滑落。
    她哽咽著,想说些什么,却只顾著抹眼泪,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缓了好一会儿,黄玲才渐渐平復了些情绪。她想起刚才筱婷的质问,想起女儿还躺在邻床,刚经歷过阑尾炎手术的伤痛,心里满是愧疚。她撑著地板,慢慢抬起头,想回头跟筱婷解释几句,想说她不是不在乎,只是图南的事情太过重要,关乎他的一生。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庄筱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庄筱婷的眼泪早已在刚才的质问中蒸发殆尽,只留下眼眶泛红的痕跡。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黄玲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嘲讽。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又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那愚蠢的质问。那嘲讽里,藏著深深的失望,藏著彻底的死心,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直直刺向黄玲的心臟。
    庄图南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到病房里诡异的气氛,他快步走到黄玲身边,想把她扶起来。
    庄筱婷的目光缓缓移动,从跌坐在地、泪流满面的母亲身上,移到满心欢喜、意气风发的哥哥身上。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庄图南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而她自己,却像是被遗弃在阴影里,无人问津。母亲的眼泪,是为哥哥的成功而流;母亲的焦急,是为哥哥的前程而燃;母亲愿意放下一切去恳求別人,也是为了哥哥的梦想。
    她呢?她刚刚从急性阑尾炎的剧痛中挣扎过来,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得到的,是父母满心满眼的牵掛都在哥哥身上。她的质问,换来的是母亲的沉默与背影;她的伤痛,在哥哥的好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庄筱婷轻轻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底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不需要母亲的解释了,也不需要再追问答案了。眼前的这一幕,已经给了她最清晰、最残忍的答案——在这个家里,庄图南永远是第一位的,她的感受,她的伤痛,她的一切,都可以被轻易忽略,都比不上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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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限接近幸福和平顺时,被现实当头一棒才是最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