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匯款单

作品:《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庄超英捏著庄樺林寄来的匯款单,指尖摩挲著那额外添的二百元数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匯款单上的字跡娟秀,是妹妹樺林一贯的模样,字里行间没提半句客气话,只在附言里写了句“哥,鹏飞麻烦你和嫂子多照拂”,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妹妹远在外地的惦念,更是黄玲实打实的付出——这点,庄超英比谁都清楚。
    他坐在饭桌旁翻著家里的小帐本,那是黄玲隨手记的:鹏飞的鲜奶钱、筱婷的辅导书、俩人的作业本、换季的薄外套……
    零零总总记了满满一页。庄樺林想著鹏飞长大了,饭量也会变大,便每月多加了生活费。
    按说够鹏飞的日常用度,可黄玲从不含糊,鲜牛奶每天两瓶,早早就温在煤炉上,筱婷一瓶,鹏飞一瓶,从没有哪天落下;课外书更是堆了半书桌,不管是筱婷的语文课外阅读,还是鹏飞爱看的科普漫画,黄玲路过书店总忍不住进去逛,瞧见合適的就买,回来往俩孩子面前一放,只说“多看看总没错”。
    庄超英算过帐,黄玲花在鹏飞身上的,早超了樺林给的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姊妹多,樺林打小就挤在客厅,晚上铺张凉蓆睡在饭桌旁,连个正经的小隔间都没有,为此樺林没少埋怨爹娘重男轻女,出嫁后还总说,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就能安安静静待著。
    所以黄玲安排房间时,让筱婷住图南空出来的臥室,鹏飞住筱婷原来的小隔间,说“女孩子家,大了更要隱私”,庄超英半句话都没反驳,反倒心里头酸酸的。
    他感激黄玲,不止感激她肯收留鹏飞,是感激她这份心,对孩子的疼惜,不分亲疏,只讲情理。
    家里的花销一日日见涨,图南去了上海读建筑系,隔三差五就寄信回来要耗材钱,画纸、顏料、尺子、模型板,样样都不便宜,黄玲从不含糊,每次都把钱凑够了寄过去,还在信里叮嘱“別省著,该买的都买”。
    这边筱婷和鹏飞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黄玲自打去年那场衝突后,被筱婷戳破了藏在心底的偏心,便再也不苛扣俩孩子的伙食费,早饭油条豆浆鸡蛋,午饭晚饭顿顿有肉,青菜豆腐换著样来。
    庄超英每月依旧按时把三分之一的工资交给爹娘,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哪怕心里头清楚,家里如今捉襟见肘,也始终开不了口说要回来。
    自从去年爭吵后,他的工资分作三份,一份给爹娘,一份留著家里日常用度,还有一份攒著应急,可图南的耗材钱、俩孩子的吃喝读书、家里的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若不是黄玲手巧,一到晚上就坐在灯下织毛衣,换点外快贴补家用,单靠他那三分之二的工资,早该捉襟见肘了。
    有好几次,庄超英回家,看著老娘又在念叨谁家的儿子给寄了多少钱,谁家的媳妇又来送了东西,心里头便揪著疼,想说自己家里难处,想说能不能先少交些,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是家里的老大,爹娘养他一场,供他读书,他总觉得自己该尽孝,可这份孝,却让黄玲跟著受了不少苦,让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愧对妻子,也愧对孩子。
    黄玲自打去年和公婆闹僵后,便再没踏过公婆家的门槛,是真的“破罐子破摔”了,不再费心討好,不再勉强自己,活得反倒自在了些。
    庄超英要回爹娘家,她不拦著,要带孩子们回去,她也不说啥,只是筱婷打小就不喜欢爷爷奶奶,总说爷爷奶奶眼里只有叔叔和图南,没把她当孙女看,上次闹开后,庄筱婷也不再委屈自己忍著让著。
    所以大多时候,庄超英都是一个人回爹娘家,拎著点水果点心,坐一会儿,听爹娘念叨几句,便匆匆回来。
    去年的那场衝突,像一道疤,刻在夫妻俩的心上,谁都绝口不提。
    那天的爭吵声、摔东西的声音、之后筱婷哭著喊的“你们就是偏心”,还有黄玲红著眼眶的模样,庄超英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夫妻俩这辈子吵得最凶的一次,差点就散了家,从那以后,俩人便有了默契,关於公婆,关於那场爭吵,都是不能提的话题,不能揭的伤口。
    平日里相处,依旧是相敬如宾,黄玲依旧操持著家里的一切,洗衣做饭,织毛衣贴补家用,照顾筱婷和鹏飞,给图南寄钱寄信;庄超英依旧按时上班,上交工资。
    只是俩人之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距离,在公婆的问题上,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你別管我,我也不管你。
    黄玲不拦著他尽孝,却也绝不自己凑上去;他也不逼黄玲去公婆家,也不敢埋怨庄筱婷对爷爷奶奶的疏离。各自忍耐,各自守著自己的底线,守著这个家。
    有时候夜里,庄超英看著黄玲还在灯下织毛衣,灯光映著她的侧脸,鬢角已经有了几根白髮,心里头便满是愧疚。
    他知道,黄玲不是不怨,只是把怨藏在了心底。而他,得守著那点所谓的“孝道”。
    庄超英轻轻嘆了口气,把匯款单收进抽屉里,又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记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