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將十世光阴浪费在我一个魔女身上,值得吗?
作品:《什么?她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净心走后,青灯寺彻底安静了下来。
晨钟依旧准时响起,却不再有稚嫩的诵经声应和。
佛堂的香火依旧,只是上香的人偶尔会问一句:“净心小师父呢?”
陈江便温和答:“他云游修行去了。”
香客们似懂非懂,也不再深究。
时光如梭,又是十多年过去。
陈江的生活並未发生太大的变化。
早起,洒扫庭院,做早课,接待香客,打理菜园,翻阅藏经阁的典籍,傍晚去石塔前为虞緋夜诵经。
偶尔也会被百姓们请出去,帮忙做法事。
这些年里,婉寧的母亲——那位李氏妇人,也常来寺中,在佛前为女儿祈求平安。
外界不时传来关於净心的种种传闻。
有人说他成了不守清规的花和尚,终日与女子廝混;
也有人说他成了有名的大禪师,四处斩妖除魔。而李婉寧亦修为有成,被誉为女剑仙,伴隨净心云游四方、惩恶扬善。
陈江分不清传言真假,却也觉得不重要了。只要净心与婉寧都平安,便已足够。
只是有时,他站在庭院中,望著净心曾经玩耍、扫地、发呆的角落,望著老和尚往日偷懒假寐的地方,嘴角会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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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觉得自己应该是老了,总是不自觉地怀念往事。
怀念明慧老和尚,怀念净心小和尚。
也是。毕竟,他已经在这世界里待了二十多年了。
这天傍晚。
他望著石室內,容貌与二十多年前並无二致的虞緋夜,感慨道,“贫僧已老態龙钟,虞施主风采依旧啊。”
今天早上去打水时候,通过井水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容貌。
皮肤变得鬆弛,眼角细纹如古树年轮般静静延伸,下頜也蓄起了些许的灰白鬍鬚。
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样了。
“確实。”
虞緋夜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已经是个老东西了。”
陈江:“……”
他摇了摇头,並未在意,转而说道,“贫僧预感到,贫僧这一世,寿数已快要到达尽头。虽然无法像师父预感的那样准確,但大概就在近些年的时间了。”
“……你这一世,寿数这么少?”
虞緋夜挑了挑眉。
这净尘和尚今年也不过四十几岁吧?
这就要死了?
“贫僧也不知何故。”
陈江摇摇头,“大概,是转生的代价吧。”
“哦。”
虞緋夜冷漠地应了一声,“好死。”
陈江:“……”
“阿弥陀佛。”
他诵了一声佛號,不再多言,闔眼诵经。
二十多年的日日诵经,虞緋夜身上的邪戾之气仍旧浓郁。
但对比二十多年前,终归是少了那么一点点。
……
预感到自己大限將至,陈江便总想著收个徒弟。
这样一来,即使自己死了,青灯寺也有人打理。
只是,如今太平盛世,青灯寺所在的锦州城发展得相当不错,没几个人愿意当和尚。
想著去城外的流浪汉里捡个小乞儿回来,结果那乞儿居然还不愿意跟著他吃斋礼佛。
说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时常会施捨给他们些银两和吃食,还有修仙门派每年会定期派人来城里收弟子。
那乞儿说到这,灰扑扑的小脸上双眼发亮,拍著胸膛说自己的梦想是要当一名风度翩翩的剑仙,御剑飞行,斩妖除魔,想想就帅……
孩子有梦想是好事,陈江也不能强求人家。因此,收徒的事也只好作罢。
又是一两年过去。
陈江苍老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快。
明明才四五十岁,脸上却已经满是皱纹,甚至还出现了老年斑,说他七八十岁都有人信。
某一天醒来时,他更是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眼前的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视野中的事物依旧朦朧如水中倒影。
这好像是老花眼,也好像不是老花眼。因为他无论看远处还是近处,全都是一片模糊。
“体內的佛法虽阻止不了我的苍老,但至少不会出现这种症状……应该就是转世的后遗症吧。”
陈江没太在意。
他摸索著起身,动作比往日缓慢了许多。
不使用体內力量支撑的情况下,洗漱、更衣,这些做了几十年的日常动作,如今做来竟有些吃力。
袈裟的带子系了两次才系好,指尖触感也变得迟钝。
推开房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庭院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柔和却失焦的光晕中。
陈江缓步走到井边,俯身望向井中。
水面倒影摇曳,依稀能辨出一个佝僂、模糊的人形,灰白的鬍鬚,深陷的眼窝,满是皱纹的脸。
“我怎么老得这么快呢……”
他轻嘆一声,直起身。
早课还是要做的。他摸索著走进佛堂,点燃线香,在佛像前盘膝坐下。
经文早已烂熟於心,无需眼看。他闭目,双手合十,口中诵念出声。
声音依旧平稳清越,在空荡的佛堂中迴荡。
上午接待香客,一切如常。只是动作比先前慢了半拍。
午后,他照例去藏经阁。
陈江走到常坐的窗边位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经书。
他盘腿坐下,將书举到眼前。字跡在昏黄的光线下跳动、重叠,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他看了片刻,眼睛便开始发酸、发胀。
“连经书都读不了了啊。”
他摇头自语,声音里带著些许感慨的意味。
傍晚,他走进石塔。
默诵咒文,塔门开启。
点亮油灯,在陈江的视野里,红衣女子的艷丽的身影只剩一团朦朧的血红。
“今日来得迟了。”
虞緋夜的声音响起,依旧带著那股慵懒的讥誚,“怎么,老得走不动路了?”
“还好。”
陈江应了一声,並无在意。
他像往常那样盘腿坐下,闔眼诵经。
诵经毕,他正要站起身往外走,身后,虞緋夜的声音忽然传出来,“喂,你是不是要死了?”
陈江想了想,说,“应是撑不过今年了。”
虞緋夜顿了顿,又说,“净尘和尚,你已经用了一世时间来度化我,也没见有什么成效。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会的。”
陈江答得毫不犹豫,“一世不够,那便两世。两世不够,那边三世。贫僧有十世光阴,总能出些成效的。”
虞緋夜沉默了片刻,又冷笑一声,“死禿驴,还真是执拗。”
陈江不在意,正要继续往外走,虞緋夜的声音又轻轻飘来:
“我说,净尘。锦州城虽然一片祥和,但这世上,应该不乏有许多命苦之人、吃不饱穿不暖之人、正在遭受不公之人吧?”
陈江转过身,疑惑地看向虞緋夜,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你这修为高深、有慈悲心的大和尚,不出去拯救他们,不去普渡眾生,却要把十世时间浪费在我一个造下无边杀业的魔女身上。”
虞緋夜凝视著他老而浑浊的双眼,轻声问,“值得吗?”
这一次,她话音里没有了讥讽,反而掺著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施主此言差矣。若以施主的理论,施主的修为如今高於贫僧,贫僧若能成功度化施主,引施主向善,此亦是眾生之幸也。”
陈江摇了摇头,面目悲悯,“况且,眾生的命是命,施主的命亦是命。生命从未因地位高下、修为深浅、数量多寡,而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號,神色寧静而认真:
“终一生渡世人,与终十世度一人,贫僧觉得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