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问安

作品:《红楼:风雪青云路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8章 问安
    “小哥儿,今日又来买纸了?”
    北街书斋那略显逼仄的店堂里,老板从一摞帐本后抬起头,见来人是贾璟,熟稔地打了声招呼。
    贾璟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微潮气味。
    店堂不大,四壁皆是高高的木架,堆满各式纸卷、书册,墙角还摞著几捆新裁的竹纸,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泛著柔和的米白色。
    “劳烦掌柜,两刀竹纸。”
    贾璟从怀里摸出串好的五十文钱,轻轻放在柜檯上。
    掌柜一边转身去取纸,一边隨口打趣:“小哥儿近日买纸可没从前勤了,莫非是课业鬆懈了不成?”
    贾璟也没解释,点头笑道:“掌柜的说的是,往后定当多用功些。”
    这段时日用纸確实不如以往,一是百遍罚抄已毕,二是近来先生愈发著重点拨八股文章,他的心思得往制艺上挪了。
    “掌柜的这里可有研习八股的书?”
    “常见的都有,小哥想买哪些,报个名字我且看看。”
    “吕祖谦的《古文关键》,官府的《大周正韵》、再要一部《昭明文选》的前两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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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璟一边说,掌柜手下已利落地从架上抽书,待他话音落下,几册书已齐齐摆在柜面。
    “可还要添些笔墨,我掐算著,你原先那套也该使完了。”
    “也好。”
    “老样子?”
    “嗯。”
    掌柜手脚麻利,转眼又配齐一套笔墨,与那几册书一併摊在贾璟面前。
    “承蒙惠顾,撇开竹纸的五十文,还需四两一百七十文。”
    贾璟心中默算一瞬,確认无误后方从怀里掏钱。
    不得不说,老祖宗给的那五十两银子是真够用,让他不必寻先生借书再抄一遍,整整半年来也没缺过钱。
    掌柜將一应物件用青布包袱仔细裹好,递了过来。
    贾璟接过,入手沉实,却也不觉吃力。
    缓步走回荣国府,只觉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这个时辰,后门口那几个惯常凑在一处,端著板凳躲在门后閒嘮的婆子,现下竟是一个也不见踪影。
    府门虚掩著,透出一股异样的沉寂。
    往小屋去的路上,遇见三两个僕妇,手里攥著未展开的白布,或是捧著些素色物件,步履匆忙,面色凝肃,连平日见他总会点头招呼的,此刻也只垂著眼快步掠过。
    正疑惑间,瞧见吴嫂子从夹道那头过来,手里也抱著些素白料子。
    贾璟快走两步迎上前:“嫂子,府上这是……出了什么事?”
    吴嫂子见是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气道:“璟哥儿还不知道?刚传来的信儿,扬州那边……老太太的亲闺女,敏姑奶奶病逝了!”
    “晌午信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屋里歇晌,一听这消息,当下就背过气去了,醒来后眼泪就没断过,谁劝也劝不住,眼下荣禧堂里头乱著呢……”
    “多谢嫂子告知。”
    別了吴嫂子后,贾璟抱著那包刚买的书纸笔墨,回到小屋放下包裹后,转身便前往了荣禧堂。
    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老祖宗对他不错,眼下无论如何,总该劝慰几句。
    推门而出,檐下热浪扑面。
    往荣禧堂去的路上,府里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平日里这时辰,正是各房僕役交接,洒扫奔忙的时候,路上总是三五成群,低声说笑。
    如今只见人影匆匆,个个敛眉垂目,脚步放得轻,连咳嗽都压著声。
    路过西边夹道时,还能听见几个粗使婆子在路上低语:
    “你说这敏姑奶奶,嫁去扬州这些年,统共回府不过两三趟,老太太每回提起来都抹眼泪……”
    “可不是?听说当年出阁时,那嫁妆从荣禧堂直摆到垂花门,整整一百二十八抬,老太太把私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贴补进去了……”
    “唉,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留下个姑娘,听说也才六七岁……”
    “作孽哟……”
    声音渐低下去,化作一阵唏嘘。
    转过月洞门,荣禧堂的院落已在眼前。
    院门大开,里头却静得出奇。
    几个穿戴体面的丫鬟僕妇垂手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屏得轻,正屋的锦缎门帘已换成了青灰色的素缎,沉沉地垂著,纹丝不动。
    贾璟在院门外略顿了顿,思索稍后说的话。
    正踌躇间,廊下一个穿淡青比甲的丫鬟抬眼瞧见了他,正是鸳鸯。
    她显然也认出了贾璟,微微頷首,快步走了过来。
    “璟哥儿来了。”
    鸳鸯声音压得低,眼圈还泛著红,显然是哭过,“可是来给老祖宗请安的?”
    贾璟拱手:“听说姑母的事……想来给老祖宗问个安。”
    鸳鸯点点头,神色温和了些:“难为你有心,只是老祖宗方才哭得狠了,王太医刚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方子,才服下睡著。政老爷、赦老爷都在里头商议事情,太太们陪著……这会儿怕是不便见。”
    贾璟瞭然:“那我便不打扰了,还请鸳鸯姐姐替我向老祖宗稟一声,就说贾璟来过,请老祖宗节哀保重。”
    “好。”
    贾璟拱手,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正屋的素缎门帘被掀开一道缝,王熙凤探身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素缎袄子,头上釵环尽去,只松松綰了个髻,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
    面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的精明利落却未减分毫,反因这身素净,更显出一种干练的肃穆。
    “鸳鸯,外头是谁?”
    王熙凤声音有些哑,目光已落在贾璟身上。
    鸳鸯忙道:“是璟哥儿,来给老祖宗问安的。”
    王熙凤点了点头,朝贾璟招招手:“璟哥儿,进来吧。”
    贾璟微怔,旋即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院子。
    廊下的丫鬟僕妇纷纷侧身让路,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又迅速垂下。
    掀帘进屋,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著沉水香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荣禧堂正厅里,原本富丽堂皇的陈设已临时改过,多宝阁上的珍玩玉器收了起来,换了几件素净瓷瓶,猩红地毯上铺了层青灰色的毡子,连窗上的霞影纱都换成了素白綃纱,透进来的天光便显得惨澹。
    贾政、贾赦坐在东边靠窗的紫檀椅上,皆面色凝重,似在商议什么。
    贾政手中捏著一封展开的信笺,指尖微微发颤,贾赦则仰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眉心拧成个疙瘩。
    邢夫人、王夫人坐在西侧,王夫人正拿著帕子拭泪,眼睛红肿,邢夫人则垂著眼,手里捻著一串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王熙凤引著贾璟走到厅中,朝上首微微一福:“老爷、太太,璟哥儿来给老祖宗请安,听说老祖宗歇下了,便想告退,我想著,既是孩子有心,也该让他给长辈们见个礼。”
    贾政抬起眼,目光落在贾璟身上,顿了顿,方道:“嗯,你有心了。”
    贾璟端端正正行了礼:“侄儿听闻噩耗,心中悲痛,还请大伯父、二伯父、诸位长辈节哀,保重身子。”
    话说得朴实,却因他神色庄重,语气恳切,倒显得格外真诚。
    王夫人抬起泪眼,看了贾璟一眼,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孩子……去吧,好生读书,便是孝顺了。”
    邢夫人也停了捻佛珠,淡淡道:“难为你记掛。”
    贾赦仍闭著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贾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正欲告退,却听王熙凤又道:“璟哥儿且慢……你方才也听见了,敏姑奶奶这一去,扬州那边只留下个姑娘,名唤黛玉,今年才十岁,老爷们商议著,要派人去接来府里抚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政、贾赦,又落回贾璟脸上:“接来之后,便是咱们家的姑娘了,她年纪小,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这做哥哥的,平日若在府里遇见了,需得看顾些,可明白?”
    贾政闻言,似是想起什么,嘆了口气,对贾璟道:“你父亲当年……与如海也是相识的,如今他的孩子来了,你多看顾些,也是应当。”
    贾璟心领神会,垂首道:“侄儿明白,若林妹妹来了,定当恭敬友爱。”
    王熙凤见他应答得体,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挥了挥手:“去吧,好生读书。”
    贾璟再行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掀帘出屋,夏日的热浪重新包裹上来。
    沿著来路往回走,步履平稳,心里却翻腾著方才所见所闻。
    邢夫人的漠然,贾赦的敷衍,贾政的沉重……还有王熙凤那番话,表面是嘱咐,內里也在提醒林黛玉的地位非比寻常。
    走到后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淒艷的晚霞,红得像血,又渐渐褪成沉鬱的紫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