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 章 陨

作品:《诡骨证仙

    长垣世界,无边海之上。
    血浪翻涌,尸骨沉浮。
    陆离浑身浴血,幽冥之力几近枯竭,整个人却仍一矛在手,死死在和茫茫修士与四名序列搏杀。
    大千界修士在他与幽冥序列的混战之中,早已死去了一片,海面上漂浮著破碎法器与残肢断臂,杀意与死气交织,几乎將这片海域染成了修罗地狱。
    陆离的气息越来越弱,四名序列的杀意却越发疯狂,手段几乎不再收敛,招招都直指要將他“生擒”。
    这一刻,他已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真到了这里,他反而出奇地冷静。
    可就在这时——
    苍穹之上,忽然传来一道,完全不属於这个战场的声音:
    “咦?这就是娘亲和爹爹不让我来的地方吗?为什么……我会有种若有若无的召唤?”
    稚嫩的声音如同自天穹垂落,清亮悦耳,却偏偏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这一声落下,整个长垣世界都像被谁按下了停滯。
    正在廝杀的大千界修士、幽冥序列,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神色齐齐一变——
    在这温柔的声音之下,他们竟隱隱生出一种神魂被轻轻拎起、剥离的错觉。
    只有陆离,在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心神猛地一震,整个人瞬间失神:
    “鳶……鳶……?”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抬头望去,整个长垣世界的目光,也都在这一刻齐刷刷落向天幕。
    只见天幕之上,云层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拨开,朦朧的光影之间,隱约显出一个十三四岁少女的身影。
    她似乎行走在某条看不见的“路”上,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深渊。
    身影模糊,却还能看见她一手抓著一枚灵果,一边咬著果子,一边朝著那片黑暗缓缓前行。
    “鳶鳶……”
    陆离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心头猛然一紧,也在同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不要靠近那里!!”
    他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却不顾一切地调转方向,拼命朝苍茫大陆的方向狂掠而去。
    大千界、幽冥序列有人本能出手阻拦,各种术法轰然砸来,打得他皮开肉绽、血雨飘洒,他却一步都不肯停,双目赤红,遁速拉到了极致。
    天幕上,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臭爹爹,只会送我灵果,也不知道给鳶鳶留点別的……”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灵果,笑著小声抱怨:
    “这是最后一枚了,进去之前……就全吃掉吧。”
    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嘴里还含著果肉,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身影停在了那片黑暗的边缘。
    她微微低头,掌心却多出了一支银釵,纤细指尖轻轻捏著,仿佛有些不舍。
    “对了,这只我为母亲挑选的银釵……差点忘了,应该在刚才一起交给夜柔姐姐的,让她转交给爹爹,再让爹爹……送给娘亲。”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带著一点不满,又带著些许得意:
    “哼,臭爹爹一点也不懂浪漫……我看话本里说,相爱的夫妻,都会互送礼物才是。”
    说到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早已空无一物,没有门,没有路,只有遥远破碎的光影。
    她喃喃道:
    “门已经不在了……似乎……回不去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点落寞:
    “算了,虽然爹爹一点都不懂浪漫,不过没关係,娘亲那么温柔,一定不会怪他的。”
    “哼,臭爹爹,连这种事都要鳶鳶替你操心……”
    “不——!!”
    陆离嘶吼,声嘶力竭。
    他不断强行撕裂拦截的术法,矛光横扫,血肉崩飞,海面被他生生踏出一道道血痕,可不论如何拼命,此刻他与苍茫大陆的距离,太过遥远,远非短时间可以抵达的。
    “拦住他!”
    有大千界修士大吼,也有人面色苍白,不敢太过接近,只是在远远阻截。
    而天幕之上,少女柔和的声音翻过最后一页:
    “好了,已经吃完啦,就这样吧……”
    “……爹爹,一定要替鳶鳶,好好保护娘亲……
    其实,在凡国的时候,娘亲也会坐在院子里,等著爹爹回家,可惜,鳶鳶再也没有机会和爹爹说了。”
    她將最后一口灵果咽下,小小的拳头缓缓握紧,正准备踏出最后一步时,忽然怔住了。
    仿佛有什么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穿透时空,唤著她的名字。
    她迷茫地回过头,透过无尽混沌与崩塌的天幕,隱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拼命冲向这片苍茫大陆。
    那是白髮的陆离。
    他浑身是血,双目猩红,喉咙嘶吼,可她听不见,只能看到那一身伤痕触目惊心,看到他身后,追杀而来的强者,一个比一个可怖。
    少女的大眼睛渐渐迷濛,水雾瀰漫,她忍不住哽咽了一句:
    “爹爹……
    一定不要,不可以忘了鳶鳶啊……”
    她抹去眼角泪水,神情重新坚定,毫不犹豫地迈出最后一步,整个人,就这样踏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她的脚踝、腰身、肩膀。
    少女的身躯从足尖开始,一点一点浮现出细密的光裂,仿佛有金色的光从体內涌出,又被那片黑暗一点点吞噬。
    下一刻——
    轰——
    她的肉身在半空之中,悄无声息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星芒,向四面八方溅落,却在触及黑暗的边缘时,被尽数吞没。
    没有声音,没有血腥……只有光。
    那枚被她啃得乾乾净净的灵果核,从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跌落,轻轻一旋,也被黑暗碾碎,绞成飞灰。
    银釵落下,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同样在半空中崩散为灰。
    紧隨其后,是她身侧跌落的一只储物袋。
    储物袋在半空顿了一下,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翻开,里面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內飞洒而出——
    在人间界时,她最喜欢看的一本本故事话本;
    苍蓝王为她精心挑选的一件件五顏六色的衣裙;
    凡人国的胭脂、小镜子、小玩意儿;
    还有几张被小心收好的画像——
    画里,是陆离为她画的,为她画下的一家三口:
    陆离、苍蓝王,还有笑得眼睛弯弯的鳶鳶。
    这些东西在空中一一停顿。
    下一瞬,全都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灰烬,被黑暗吞没得乾乾净净。
    仿佛,曾有的那一点温柔日常,从此在这方天地之间……再无一丝痕跡。
    “鳶鳶——!!”
    陆离胸腔像被人硬生生掏空,眼前一阵发黑,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心口撕裂般疼痛,让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危机四伏的战场,幽冥之力开始枯竭,他的身体终於支撑不住,从空中直直坠落,重重砸入深海。
    海水倒灌入口鼻,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本能地挣扎著想往上冲,喉咙一张一合,嘴唇颤抖著,不停重复那个名字:
    “鳶鳶……鳶鳶……鳶鳶……”
    这一刻,不只是他。
    整个长垣世界,无论是正在围杀他的大千界强者,还是那四名幽冥序列,都怔怔仰望著渐渐恢復平静的天幕,一时间忘了出手。
    认识鳶鳶的,不认识鳶鳶的,全都陷入莫名的沉默。
    在很多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的自言自语,幼稚、天真,带著孩童最后的念想。
    可不知为何,那些软糯抱怨、那些关於“娘亲”“爹爹”的话,再配上她毫不犹豫踏入黑暗的背影,却让许多人的心里,莫名升起一丝难以排解的酸涩。
    这样一个单单纯纯的少女,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刚刚那一幕,到底是某种秘术显化的幻景,还是……整个世界亲眼见证的一场真实献祭?
    无人能够给出答案。
    唯有陆离坠入黑暗海底的身影,仍在努力向上挣扎,仿佛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还能再抓住那道已经被彻底抹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