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千的意识也没有再出现，主导这具身体的，一直都是千芊。
    她看著陆离一点点从鳶鳶陨落后的死寂中振作起来。
    在一次次横渡虚无的间隙，他不是在疗伤，就是在修炼，整个人像是强行把所有心思都放进修为里，境界也在这种压榨中开始爆发式攀升。
    可千芊自己，却始终没能真正走出鳶鳶陨落留下的阴影。
    她表面上一次次安慰陆离、给他希望，可自己心底那股对失去鳶鳶的悲痛，却无处可说。
    只要陆离一闭目修炼，她便会不自觉地停下动作，静静地看著他发呆。
    陆离对她的承诺还在耳边迴响：
    他说，她会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妻子。
    可她到底还能陪他多久？
    她的宿命，从一开始就写得清清楚楚！
    她的身体，她的一切，本就是为成就“千”的復生而存在。
    等回到大千界之后，这具躯体，还会是“她”的么？
    等千再次甦醒，她的意识……还会不会有再次醒来的那一天？
    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害怕，是过去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曾经，她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为千復甦，为大道归一，甚至甘之如飴。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最先开始动摇是因为鳶鳶。
    鳶鳶还在时，她一心只想著守在鳶鳶身边，她可以为了那个孩子放弃一切。
    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大千界，选择了离开，全力帮助千的復甦……连鳶鳶，她都放下了。
    按理说，如今鳶鳶已经不在，她反而应该更容易看开，更容易走向自己本该抵达的终点。
    可她的目光，却一次又一次落在不远处那个盘膝而坐的少年身上——
    他闭著眼，气息沉稳，神魂在虚无中延伸，整个人仍旧那样寂冷、固执，像是一块被命运磨得发亮的顽石。
    千芊在心底，忍不住又问了自己一遍：
    “我现在的害怕……真的只是因为鳶鳶么？”
    “他对我……大概也只是因为鳶鳶吧？若是有一天，我真的彻底不在了，他……会难过么？”
    ……
    ……
    “足足坚持了一天了。”
    陆离又一次睁开双眼，身上虽有伤势，气息却比之前更为凝练，眸中精光闪烁。
    他已经清楚地感觉到，大千界比任何时候都要近了。
    与幽冥分身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联繫，也在迅速变得清晰，他几乎可以肯定，幽冥分身那边，同样已经察觉到了他的逼近。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看著自己的千芊，道：
    “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大千界了。”
    “还有多久？”千芊问。
    “最迟一个月。”陆离答得很乾脆。
    千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灵茶，轻声道：
    “辛苦你了……为了回去，每天都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一开始，的確只有痛苦。”
    陆离接过茶水，一口饮尽，收杯之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冷寂：
    “但现在，我只剩下期待。我只想亲手解决那些人，让他们一个个尝到这世上最极致的痛苦。”
    “……”千芊没有接话。
    她一向不喜杀戮，每次陆离提到“手刃”“折磨”“让他们尝试痛苦”之类的话，她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只是垂眸，將空杯轻轻端稳，再推回到他面前。
    陆离像是隨口般问了一句：
    “今天，千……有甦醒的跡象吗？”
    千芊指尖微顿，隨即摇头：“没有。”眸中一丝情绪一闪即逝，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千曾说过……”
    陆离低声道：“回到大千界后，她会重新寻一具合適的躯壳復生。到那时候，你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嘴上在安慰千芊，心里却从未真正信过千那一句“顺带”的承诺。
    这段时间里，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思索另一件事：
    如何阻止千的意识再次復生？
    可不管他用神识探查，千芊体內那一缕“千”的意志始终藏得极深，像是与这具肉身完全融为一体，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他甚至想过將千芊体內那浩如海洋的源力，统统剥夺一空。
    只要源力抽乾，即便千再有手段，復甦也会变得极其艰难，甚至直接被压死在沉眠之中。
    然而很快他发现，千早已为此留足了后手。
    她在沉睡之前，又为千芊体內那片源力之海加叠了一重极强封印。
    不管陆离如何，每一次都只能汲取到极为固定的一部分源力，只够勉强支撑大梦世界不至崩溃，想要触碰根底，完全无从下手。
    这让陆离心头更加沉重。
    毕竟，鳶鳶在消失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请求，就是让他好好保护千芊。
    鳶鳶，他没能护住。若是连千芊也保不住，他又该如何在心里面对她？
    千芊对这些似乎並不在意，只是轻轻一转话题，柔声道：
    “秋月姐姐这段时间一定很担心你，你……要不要去见一见她？”
    “……”
    陆离沉默片刻，终是摇头：
    “去往星海，是她最好的结局。离我太近，只会有悲剧和伤痛……”
    他声音很平静，却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曾经，我欠她太多。”
    “如今，我心里只剩下仇恨，已经无法再去面对她……我能做的，只有远离，不去干扰她的生活。”
    千曾想让秋月成为他的诡骨之灵，这些事他也有所察觉。
    鳶鳶的离去，更是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给身边之人带来的，从来不是庇护，而是一次次劫难。
    对於秋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保持距离，让她平静地离开大千界。
    而他自己，终要与大千界的那些仇敌血战到底，生死难料，又怎能再把她拖入这场必然的屠戮与血债之中？
    千芊闻言，也並未再劝。
    她也清楚陆离说的没错，陆离背负的太多，秋月若执意相伴，绝不会有好结果。
    见陆离再次沉默下去，千芊把一叠刚替他整理好的白衣放到他身前，语气更柔了几分：
    “看你这一身伤，一身血……先去洗漱吧。然后……我们……”
    话还没说完，陆离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朝养魂池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