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草原已断归乡路,唯以锋刃换前途

作品:《梁朝九皇子

    梁朝九皇子 作者:佚名
    第295章 草原已断归乡路,唯以锋刃换前途
    晌午。
    日头悬在中天,却没什么温度。
    风停了。
    战场上的血腥气没了风的裹挟,变得更加黏稠,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尖上。
    怀顺军的营地里,秩序井然得有些过分。
    昨夜那场狂欢似的杀戮已经过去,现在的营地,更像是一台正在安稳运转的机器。
    安北军的老卒们在擦拭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刀锋在磨刀石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草原降卒们则在搬运尸体,填埋坑洞,偶尔有几声低语,也迅速被巡逻队的马蹄声压了下去。
    一只海东青刺破了苍白的天幕。
    它收敛双翼,精准地砸落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牛皮大帐前。
    那双锐利的鹰眼,冷漠地扫视著周围忙碌的人群。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左臂套著厚厚的皮护臂,让海东青稳稳落下。
    他熟练地从鹰腿上取下一枚漆著红漆的细小竹管,双手捧著,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內。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百里琼瑶正站在一幅简陋的羊皮地图前,手里捏著一支炭笔,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手中的炭笔在铁狼城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副统领,王府急件。”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百里琼瑶转过身,接过竹管。
    火漆完好,印著安北王府特有的纹路。
    她挥了挥手,亲卫识趣地退下,帐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百里琼瑶走到案几旁,指尖轻轻一挑,火漆碎裂。
    她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上没有密密麻麻的战略部署,也没有对昨日大胜的只言片语褒奖。
    只有两个字。
    墨跡淋漓,力透纸背。
    捧杀。
    百里琼瑶捏著纸条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死死地盯著这两个字。
    捧杀。
    捧谁?
    字面意思再简单不过。
    把人捧得高高的,让他忘乎所以,让他狂妄自大,最后再狠狠地摔死他。
    这是权谋场上最阴毒,也最有效的手段。
    可这是战场。
    这是两军对垒,刀刀见血的修罗场。
    在这里,想要捧敌人,只有一种筹码。
    人命。
    用己方士卒的鲜血,用一场场看似真实的惨败,去餵饱敌人的骄傲,去填满百里穹苍那个蠢货的虚荣心。
    百里琼瑶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她瞬间读懂了这两个字背后,苏承锦那冷酷到令人髮指的算计。
    昨日的大胜,只是开胃菜。
    那是为了让怀顺军这把刀见见血,磨得锋利些。
    而现在,刀磨好了。
    苏承锦要开始用这把刀,去割肉了。
    不仅是割敌人的肉,也要割她百里琼瑶的肉。
    要诈败,就得败得真。
    要败得真,就得死人。
    死谁?
    安北军的老底子是苏承锦的心头肉,自然不能死。
    那就只能死她麾下的这些草原降卒。
    这是一道无声的考题。
    苏承锦把刀递到了她手里,询问她是否可以为了贏,为了復仇,捨得把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百里琼瑶盯著那张纸条,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帐內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著她阴晴不定的脸庞。
    最终。
    她將纸条凑近火盆。
    火舌舔舐,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百里琼瑶扯出一抹无奈又瞭然的苦笑。
    “苏承锦啊苏承锦……”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就这么篤定,我看得懂,也狠得下这个心吗?”
    她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已经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既然上了这艘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要想在那个男人手底下贏得一席之地,要想真正杀回王庭,这点代价,她必须付。
    “来人!”
    百里琼瑶的声音穿透帐帘,清冷而坚硬。
    “传我將令!”
    “怀顺军各级將领,即刻入主帐议事!”
    ……
    一刻钟后。
    原本空旷的主帐,变得拥挤起来。
    几十名將领分列两旁。
    左边,是孟晓为首的安北军將校,个个神情肃穆,腰杆笔直。
    右边,是朔兰武等一眾草原降將,他们脸上还带著昨日大胜后的红光,彼此交换著眼神,眼底满是期待。
    在他们看来,今日召集议事,必然是为了论功行赏。
    毕竟,昨天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孟晓站在左首第一位。
    他看著对面那些兴高采烈的草原降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比这些人更早一步知道了王府的意图。
    就在刚才进帐之前,他收到了苏承锦通过信鹰传来的信件。
    只有一句话。
    “此战俘虏,由百里琼瑶自行决断,可悉数吸纳进怀顺军;若有不愿者,则遣人送回逐鬼关,交由周雄带人送返胶州。”
    这话听著像是放权,像是恩赐。
    让百里琼瑶扩充兵力,壮大实力。
    可孟晓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在补充炮灰。
    苏承锦早就预料到接下来的诈败会消耗兵力,所以提前把这七百多名俘虏送给了百里琼瑶。
    就是为了让她手里有足够的人命去填坑。
    孟晓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百里琼瑶。
    这位曾经的大公主,此刻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孟晓知道,她一定也收到了什么。
    而且,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角落里。
    一个巨大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朱大宝盘腿坐在地上。
    他怀里抱著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陶罐,里面装著半罐子炒熟的黄豆。
    “咔嚓、咔嚓。”
    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著豆子,嚼得嘎嘣脆响。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在意他,又低头继续跟陶罐里的黄豆较劲。
    这种诡异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没人敢说什么。
    哪怕是昨天最桀驁不驯的朔兰武,此刻听到这声音,也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百里琼瑶扫视了一圈眾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草原降將兴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后,缓缓开口。
    “传王府最新军令。”
    所有將领心头一凛,齐齐挺直了腰杆。
    百里琼瑶没有拿任何文书,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全军即刻拔营。”
    “目標,铁狼城。”
    这话一出,右边的草原降將们眼睛更亮了。
    这是要乘胜追击?
    直捣黄龙?
    然而,百里琼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此战,不为胜。”
    “只为败。”
    大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连朱大宝嚼豆子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突兀。
    “咔嚓。”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诈败?
    刚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士气正旺,兵锋正锐。
    这个时候,去诈败?
    这不是把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威风,又送回去吗?
    朔兰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开口质问,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安北军这边的將领虽然也有些错愕,但他们早已习惯了服从命令,只是短暂的惊讶后,便恢復了平静。
    孟晓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果然。
    捧杀。
    百里琼瑶无视了眾人的反应,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炭笔重重地敲击在铁狼城的位置上。
    “作战部署如下。”
    “我亲率五千骑兵为先锋,直扑铁狼城。”
    “沿途无视敌方斥候骚扰,大张旗鼓,务必让百里穹苍知道我们来了。”
    “待敌军主力出城迎战……”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森寒。
    “只许败,不许胜。”
    “丟盔弃甲,狼狈逃窜,怎么惨怎么演。”
    “务必让敌军相信,我们不堪一击。”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孟晓。
    “孟校尉。”
    “你与朱统领,率领安北军主力,在后方三十里处接应。”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上前一步。”
    “哪怕先锋军死绝了,也不许动。”
    这话太狠了。
    狠得连孟晓都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要把最危险、最丟人、伤亡最大的任务,全部揽在自己和那些草原降卒身上。
    而把安北军的主力,完完整整地保存在后方。
    这是在纳投名状。
    也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苏承锦。
    我百里琼瑶,是一把好刀。
    孟晓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嚼豆子的朱大宝。
    朱大宝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递出手里的陶罐。
    “吃吗?”
    孟晓嘴角抽搐了一下,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著百里琼瑶抱拳行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末將,领命。”
    说完,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朱大宝。
    “统领,走了。”
    朱大宝有些不舍地抱著陶罐,被孟晓拽著往外走,嘴里还嘟囔著。
    “还没吃完呢……”
    隨著安北军將领的鱼贯而出,大帐內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只剩下了百里琼瑶,和那一群面色惨白的草原降將。
    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天光。
    大帐內,光线昏暗。
    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草原降將的胸口。
    安北军的人走了。
    那股名为军令如山的无形威压,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躁动,是不解,是愤怒。
    “大公主!”
    朔兰武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
    “我不服!”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还在压抑情绪的其他降將,也纷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百里琼瑶。
    “大公主!这算什么军令?”
    朔兰武指著帐外,手指都在颤抖。
    “我们昨天才杀光了游骑军!我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现在让我们去诈败?”
    “而且还是当先锋去诈败?”
    他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眼珠子通红。
    “您知不知道,一旦被敌军主力衔尾追杀,我们会死多少人?”
    “那是铁狼城的主力!不是什么散兵游勇!”
    “在那种情况下,溃败一旦开始,就很难止住!那是真的会变成大败!”
    “我们会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朔兰武的声音在大帐里迴荡,带著一种悲愤。
    “那些南朝人呢?他们躲在后面看戏!”
    “这是拿我们的命,去给他们铺路!”
    “这不仅是送死,更是耻辱!”
    “这一仗要是败了,您在军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就全完了!”
    “到时候,儿郎们会怎么看您?会怎么看我们?”
    朔兰武的话,句句诛心。
    也是在场所有降將的心声。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不想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没有价值。
    更不想被人当成隨时可以拋弃的炮灰。
    百里琼瑶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打断朔兰武的咆哮,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
    她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些激动的將领。
    直到朔兰武说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她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千夫长站了出来。
    他叫紇石烈,是紇骨的族弟,性格最为暴烈。
    “没说完!”
    紇石烈的手按在刀柄上,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大公主!既然那个安北王把我们当炮灰,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卖命?”
    这话一出,帐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但在此时此刻,却有著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紇石烈见没人反驳,胆子更大了。
    他环顾四周,大声说道:
    “兄弟们!我们手里有刀,有马,有昨天缴获的粮草!”
    “凭您大公主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那五千儿郎绝对愿意跟您走!”
    “我们现在就杀出去!杀了后面那些安北军!”
    “提著那个孟晓的人头,回王庭去!”
    “我就不信,凭著全歼一支安北军精锐的功劳,再加上您大公主的身份,百里札那个老东西敢不接纳我们?”
    “到时候,我们还是草原的雄鹰!不用在这里受南朝人的鸟气!”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不少降將的眼中,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是啊。
    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
    回草原,那是家。
    哪怕是死在草原上,也比死在南朝人的阴谋里强。
    朔兰武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他看向百里琼瑶,似乎在等待她的决断。
    只要大公主点头,他朔兰武第一个拔刀!
    百里琼瑶看著这些面露凶光的部下,忽然笑了。
    笑得很讽刺。
    “呵呵……”
    笑声在大帐里迴荡,让紇石烈等人有些摸不著头脑。
    “回王庭?”
    百里琼瑶收起笑容,目光如刀,狠狠地刺向紇石烈。
    “紇石烈,你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
    紇石烈一愣,脸色涨红。
    百里琼瑶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以为,只要杀了孟晓,百里札就会放过你们?”
    “別做梦了!”
    她指著眾人身上的甲冑,声音尖锐而刺耳。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是安北军的制式甲冑!”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南朝人打造的安北刀!”
    “再看看你们的手!”
    “上面沾的是谁的血?”
    百里琼瑶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口。
    “昨天,就在这片雪原上。”
    “你们亲手砍下了两千多名草原同胞的脑袋!”
    “那是草原的游骑军!是各个部族混编而成的!”
    “你们以为这笔血债,是一颗孟晓的人头就能抵消的?”
    百里琼瑶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弄。
    “你们太不了解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了。”
    “他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在他眼里,你们就是一群背叛了草原、屠杀同族的叛徒!”
    “你们回去,不是功臣。”
    “是祭品!”
    “是用来平息王庭怒火,用来给那些死去的游骑军陪葬的祭品!”
    “他会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把你们的脑袋掛在铁狼城的城头上风乾!”
    “甚至,连你们留在部族里的妻儿老小,都会因为你们的愚蠢,而被贬为最下贱的奴隶,世世代代被人踩在脚下!”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紇石烈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所有人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百里琼瑶无情地撕碎。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从他们挥刀砍向同族的那一刻起,那条回家的路,就已经断了。
    彻底断了。
    他们是孤魂野鬼。
    草原容不下他们。
    如果再得罪了安北王,这天下之大,將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
    朔兰武的身子晃了晃,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乾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那……我们就只能去送死吗?”
    这是一种绝望的认命。
    百里琼瑶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她知道,火候到了。
    要把这群狼驯服,不仅要打断他们的脊樑,还要给他们指一条活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百里琼瑶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她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谁说这是送死?”
    眾人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她。
    “苏承锦这个人,我比你们了解。”
    百里琼瑶直呼其名,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
    “他狠,但他不蠢。”
    “他捨得用人命去填坑,但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这次诈败,是为了让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付出代价。”
    “只要我们演得好,把戏做足了。”
    “等到他轻敌冒进……”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那就是我们翻身的时候!”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眾人。
    “我也把话撂在这。”
    “为了草原的將来,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杀回王庭,夺回属於我们的一切。”
    “些许儿郎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怕死,就別握刀。”
    百里琼瑶的声音,在大帐內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眾人的心里。
    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用鲜血,去换取信任。
    用人命,去搏一个未来。
    朔兰武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站在主位上,身形单薄却神色坚定的女人。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口。
    “末將,领命!”
    “愿隨大公主,赴死!”
    隨著他的动作,紇石烈也跪了下去。
    紧接著,一个,两个,三个……
    帐內所有的草原降將,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的头颅低垂。
    “愿隨大公主,赴死!”
    百里琼瑶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北方。
    “即刻拔营。”
    “全军,开赴铁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