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莫道草原无定处,归心便是太平城

作品:《梁朝九皇子

    梁朝九皇子 作者:佚名
    第304章 莫道草原无定处,归心便是太平城
    正月初十。
    风有些硬。
    青澜河右岸的积雪被冻成了硬壳,马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白龙骑的大营扎在巫山部外二十里的背风坡下。
    巡逻的哨骑放出去十五里,哪怕是一只野兔子想溜进来,也得先挨上一箭。
    中军大帐內,炭盆烧得通红。
    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苏知恩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卷兵书,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焦躁。
    他下首坐著两个人。
    云烈,还有於长。
    於长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隔一会儿就要挪动一下,眼神频频飘向帐帘。
    “统领。”
    於长终於忍不住了,他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
    “赤扈那小子进去都三个时辰了。”
    “按理说,那巫山部也就是个三千人的中型部落,咱们大军压境,要么降,要么打,哪用得著磨嘰这么久?”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走了两步,甲叶哗啦作响。
    “依我看,那小子八成是被扣下了,或者是那帮蛮子想拿他祭旗。”
    “咱们別等了,直接衝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把那破寨子踏平。”
    云烈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苏知恩。
    苏知恩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坐下吧,於大哥。”
    於长脖子一缩,訕訕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在嘟囔。
    “我就是怕夜长梦多……”
    “赤扈不会死。”
    苏知恩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巫山部的族长叫巴达汉,是个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
    “老狐狸最惜命。”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不敢杀送信的人。”
    苏知恩的目光穿过帐帘,投向远方灰濛濛的天际。
    “他在拖。”
    “他在看我的耐心,也在算计手里的筹码。”
    ……
    巫山部,穹顶大帐。
    帐內挤满了人,空气中瀰漫著羊膻味和浓烈的汗味。
    赤扈站在帐中央,身上那套崭新的安北军制式甲冑,在这群穿著油腻羊皮袄的头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刚说完劝降的话,此刻正昂著头,冷眼看著周围这些曾经让他仰视的长辈。
    “放屁!”
    一声暴喝炸响。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跳了出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唾沫星子乱飞。
    “赤扈!你个没骨头的狼崽子!”
    “你自己给南朝人当了狗,还想拉著咱们巫山部一起当狗?”
    “这里是巫山!咱们背后是东狼神山!”
    “咱们有一千多名勇士,有地利,那帮南朝骑兵敢衝上来,老子让他们连人带马都填进沟里!”
    这是部落里的少壮派头领,名叫格勒,以勇猛著称,脑子里除了肌肉就是砍杀。
    “格勒说得对!”
    几个年轻头领跟著起鬨。
    “咱们巫山部什么时候怕过死?”
    “南朝人想要咱们的牛羊,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赤扈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这群蠢货,而是看向坐在首位上的那个老者。
    巴达汉。
    巫山部的天。
    老头子裹著一件厚实的黑熊皮大氅,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
    但赤扈知道,这老头比谁都清醒。
    “格勒,你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部落里的老萨满,他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打?拿什么打?”
    “南朝人这次来的不是一般人,那是安北王的精锐!”
    “咱们要是反抗,全族老小三千口,都得死!”
    老萨满的话,顿时浇灭了不少人的火气。
    那些年长的头领纷纷点头。
    “是啊,族长,为了族里的娃娃,不能打啊。”
    “咱们降了吧,好歹能保条命。”
    帐內瞬间吵成一团。
    主战的要拼命,主降的要保命,两拨人脸红脖子粗,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眼看就要在自家大帐里先干上一场。
    “够了。”
    首位上,巴达汉手里的铁核桃猛地一停。
    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常年掌权的威压。
    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巴达汉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只有如同老狼般阴狠又审慎的光。
    他扫视了一圈眾人。
    最后,目光落在赤扈身上。
    “赤扈。”
    巴达汉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那个苏统领,想要收编我们?”
    赤扈面容平静。
    “是。”
    “苏统领说了,只要归顺,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巴达汉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巴达汉站起身,走到赤扈面前。
    他比赤扈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倒了这个年轻人。
    “直接投降,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到时候,勇士被抽走,牛羊被充公,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没用的废人,只能等著饿死。”
    巴达汉转过身,背著手在大帐里踱步。
    “不能打,那是找死。”
    “但也不能就这么跪著送上去。”
    他停下脚步,看向格勒。
    “格勒,你去。”
    格勒一愣。
    “族长,让我去砍了他们?”
    “蠢货!”
    巴达汉骂了一句。
    “我让你去送信。”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羊皮卷,扔给格勒。
    “带上这个,去见那个苏统领。”
    “告诉他,巫山部愿意归顺。”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巴达汉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巫山部建制不撤,依旧由我统领,听调不听宣。”
    “第二,我部勇士的弯刀和战马,是我们自己的私產,安北军不得收缴。”
    帐內一片譁然。
    赤扈闭口不言,明显是不想多说。
    “族长,这……”
    老萨满哆嗦著嘴唇。
    “南朝人能答应吗?”
    巴达汉重新坐回虎皮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继续盘著核桃。
    “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
    “提不提,是我的事。”
    “他若真想兵不血刃拿下青澜河右岸,就得学会跟我们做生意。”
    “去吧。”
    格勒抓起羊皮卷,大步冲了出去。
    赤扈看著巴达汉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心里冷笑连连。
    倚老卖老,是为贼。
    ……
    半个时辰后。
    白龙骑大帐。
    格勒站在帐中央,昂著头,鼻孔朝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把那捲羊皮纸往苏知恩面前的案几上一拍。
    “这是我们族长的亲笔信!”
    “条件都在上面了!”
    “只要你们答应,巫山部立马归顺,以后你们指哪我们打哪!”
    “要是不答应……”
    格勒冷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那咱们就只好在刀子上见真章了!”
    两侧的亲卫眼中杀机一闪,按住腰间刀柄。
    苏知恩摆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
    他拿起那捲羊皮纸,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苏知恩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后,他將羊皮卷递给了旁边的云烈。
    云烈看完,眉头微皱,又递给了於长。
    於长扫了两眼,眼睛却是一亮。
    他凑到苏知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统领,这条件……能应啊!”
    “你看,他们只要个名分和傢伙事儿。”
    “只要他们肯降,咱们就能兵不血刃拿下这块地盘。”
    “至於以后……”
    於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他们进了咱们的盘子,想怎么揉捏,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先把肉烂在锅里,这是上策啊!”
    云烈也点了点头,显然也觉得这个买卖划算。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能不打最好。
    格勒看著这几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来族长说得对,这帮南朝人也是怕硬茬子的。
    苏知恩没理会於长,也没看格勒。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面前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保留建制?
    不缴兵器?
    这哪是归顺,这是想借著安北王府的势,养自己的兵,做自己的王。
    这种听调不听宣的毒瘤,若是留下了,以后就是无穷的后患。
    苏知恩伸出手,从於长手里拿回那捲羊皮纸。
    在格勒惊愕的目光中,他隨手一拋。
    “呼——”
    羊皮卷落入火盆。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著那张写满条件的筹码。
    焦臭味瀰漫开来。
    格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你——”
    “鏘!”
    帐內十几把长刀同时出鞘,森寒的刀气瞬间锁死了格勒所有的动作。
    苏知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看著格勒。
    “回去告诉巴达汉。”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
    “他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格勒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
    “那你是要打?”
    “打?”
    苏知恩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
    “我不打他。”
    他站起身,走到格勒面前,帮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
    “我只是让他……等。”
    “等?”
    格勒愣住了。
    “对,等。”
    苏知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暂且回去吧。”
    格勒被亲卫赶出了大帐,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不明白这个年轻统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帐內,於长有些急了。
    “统领,这可是好机会啊,您怎么给烧了?”
    苏知恩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传我令。”
    “后勤营,把之前收编的赤鹰、狼山、青河、捷罗四部的所有家眷妇孺,全部带到阵前!”
    “还有。”
    “把咱们从关內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搬出来。”
    於长和云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带妇孺干什么?
    难道要当著敌人的面杀俘立威?
    这不像统领的作风啊。
    苏知恩没有解释。
    他走出大帐,看著远处巫山部的营寨,轻声自语。
    “巴达汉,你想跟我谈利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
    ……
    日头偏西。
    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雪地上,泛著刺眼的白光。
    巫山部的营寨建在一处高坡上,视野极好。
    此刻,寨墙上挤满了脑袋。
    从族长巴达汉,到普通的牧民,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山坡下的那片开阔地。
    格勒已经带回了苏知恩的话。
    一个等字,让巴达汉坐立不安。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苏知恩可能会暴怒攻山,可能会討价还价,甚至可能会虚与委蛇。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烧了信,然后摆出这么一副奇怪的阵仗。
    “族长,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格勒站在巴达汉身边,声音有些发紧。
    只见山下的平地上,安北军並没有列出衝锋的锥形阵,反而像是……在赶集?
    数千名被俘虏的草原妇孺,被带到了两军阵前。
    她们没有被绳索捆绑,也没有被鞭打驱赶。
    相反,她们被安排坐在铺了乾草的地上,周围点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一口口行军大锅架了起来。
    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顺著风,一股浓郁到让人想哭的肉汤香味,飘上了巫山部的寨墙。
    “咕咚。”
    寨墙上,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寒冬腊月,草原上的存粮早就见底了,巫山部的人每天只能喝两顿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杂粮糊。
    可下面……
    那是实打实的羊肉汤啊!
    紧接著,更让巴达汉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一辆辆大车被推了上来。
    安北军的辅兵打开车上的箱子,抱出一捆捆崭新的棉衣。
    “赤鹰部的,过来领衣裳!”
    “青河部的,排好队,人人有份!”
    辅兵们高盛大喊著。
    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妇孺们,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在安北军温和的引导下,怯生生地排起了队。
    当第一件棉衣穿在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身上时。
    当第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递到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额吉手里时。
    整个场面,变了。
    哭声。
    不是恐惧的哭声,而是那种绝处逢生、被温暖包裹后的嚎啕大哭。
    “阿妹!”
    寨墙上,一个年轻的巫山部战士突然崩溃了。
    他指著下面一个人群中的身影,嘶声大喊。
    “那是我阿妹!她没死!她没当奴隶!”
    “她还在喝汤!那是肉汤啊!”
    这一声高喊,点燃了眾人的心理。
    越来越多的战士认出了下面的人。
    草原各部之间通婚频繁,谁家还没几个亲戚在別的部落?
    无法抑制的骚动在寨墙上蔓延。
    巴达汉的手死死抓著寨墙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终於明白苏知恩那个等字是什么意思了。
    “別看了!都別看了!”
    格勒拔出刀,在寨墙上疯狂挥舞,试图弹压躁动的族人。
    “那是南朝人的诡计!”
    “那是做戏给咱们看的!”
    “等咱们投降了,他们就会把咱们都杀了!”
    可是,没人听他的。
    一个士卒,在雪地上支起了一块黑板。
    一群草原孩子围坐在他身边,每人手里拿著一块白面饃饃,一边啃,一边跟著那个士卒念书。
    “人。”
    “家。”
    “国。”
    稚嫩的读书声,夹杂在风中,飘进每一个巫山部族人的耳朵里。
    那种寧静,那种祥和,那种对未来的希望。
    是这群在风雪中挣扎求生、为了半块乾酪就能拔刀杀人的草原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不仅仅是活著。
    这是生活。
    白龙骑大帐前。
    苏知恩披著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於长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乖乖……”
    於长喃喃自语。
    云烈也是一脸震撼。
    作为武將,他们信奉的是铁血镇压。
    但他们跟著苏知恩一路走来才明白,原来有时候,一碗热汤,一件棉衣,比一万铁骑衝锋还要有杀伤力。
    “草原人也是人。”
    苏知恩淡淡开口。
    “他们跟著头领打仗,无非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妻儿不挨饿。”
    “巴达汉给不了他们这些。”
    “他只能带著他们去抢,去杀,然后被更强的人杀。”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远处寨墙上那一张张已经动摇的面孔。
    “而我,给他们一条从未见过的活路。”
    “一条不用拿命去换粮食的活路。”
    “於长。”
    “在。”
    “传令下去,再杀十只羊。”
    苏知恩笑了笑。
    “要把香味,给我扇到他们的鼻子里去。”
    寨墙上。
    巴达汉看著下面的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面黄肌瘦、眼神已经变得狂热而陌生的族人。
    他知道。
    他那点可笑的谈判筹码,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
    甚至连他最信任的亲卫,看著下面的眼神里,都透著一股子渴望。
    那是对生的渴望。
    谁不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族长……”
    老萨满颤巍巍地走到巴达汉身边,老泪纵横。
    “降了吧。”
    巴达汉身子晃了晃,惨笑一声。
    寨墙上的骚动终於演变成了实质性的行动。
    先是几个年轻的牧民,趁著格勒不注意,丟下了手里的弓箭,顺著寨墙的绳索滑了下去,跌跌撞撞地向著安北军的营地跑去。
    “回来!都给我回来!”
    格勒气急败坏,弯弓搭箭就要射杀逃兵。
    “啪!”
    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了他的弓臂。
    这位凶狠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脊背佝僂。
    “別射了。”
    巴达汉的声音很轻。
    “射死了他们,你信不信,剩下的人会把你撕碎?”
    格勒一愣,转头看向四周。
    只见周围的族人,一个个红著眼睛盯著他。
    那些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愤怒。
    那是阻挡他们活路的愤怒。
    格勒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弓颓然落地。
    “族长,咱们……咱们真的要降?”
    格勒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没来由的绝望。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连一刀都没砍出去,就输了个精光。
    这太憋屈了。
    巴达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慢慢地解下了腰间那把象徵著族长权力的金柄弯刀。
    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夕阳下闪著冷冽的光。
    “赤扈。”
    巴达汉叫了一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赤扈走了过来。
    “你贏了。”
    巴达汉看著这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的年轻人。
    “你选的主子,比我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他不光要咱们的人,还要咱们的心。”
    巴达汉將弯刀递给赤扈。
    “去吧。”
    “把寨门打开。”
    “告诉那个苏统领,巴达汉……服了。”
    “无条件归降。”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谈条件了。
    再谈下去,他就是整个巫山部的罪人,会被自己的族人绑起来送下去。
    日落时分。
    天边的火烧云將雪原染成了一片血红。
    巫山部那扇紧闭了整整一天的寨门,终於伴隨著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没有喊杀声,没有衝锋的號角。
    只有无尽的沉默。
    巴达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部落里所有的头领和那千余名垂头丧气的汉子。
    苏知恩站在大营门口。
    他没有骑马,而是负手而立,身后的白龙骑列阵整齐,刀出鞘,弓上弦,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巴达汉走到苏知恩面前三步处。
    他颤抖著双膝,缓缓跪下。
    “罪人巴达汉,率巫山部全族,归顺安北王。”
    “愿献上所有牛羊、战马、兵器。”
    “只求统领……给族人一条活路。”
    所有的巫山部族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野草。
    苏知恩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老人的后脑勺,看著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脊背。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一只掌心带著薄茧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起来吧。”
    苏知恩的声音传来,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巴达汉抬起头,茫然地看著那只手。
    他犹豫了一下,才敢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握住了对方。
    苏知恩稍一用力,將这个老人拉了起来。
    “巴达汉。”
    苏知恩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用觉得屈辱。”
    “你输给的不是我,也不是安北军。”
    苏知恩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喝汤、正在读书的妇孺。
    “你输给的,是这个世道。”
    “跟著王爷,你的族人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读书识字。”
    “这不叫投降。”
    苏知恩拍了拍巴达汉身上的雪。
    “这叫回家。”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巴达汉的心口。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草原上流浪,在夹缝中求生,被王庭压榨,被大部欺凌。
    家?
    何为家?
    “谢……谢统领!”
    巴达汉再次想要跪下,却被苏知恩托住。
    “收起你的膝盖。”
    苏知恩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安北军的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从今天起,巫山部没了。”
    “你们是安北军治下的百姓。”
    “只要不反,安北军保你们……万世太平。”
    巴达汉老泪纵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於长!”
    苏知恩转过头,厉声喝道。
    “末將在!”
    “接管营寨,清点人口物资。”
    “所有降卒,打散混编,那个叫格勒的,编入先锋营,我看他有力气,让他去第一线。”
    “是!”
    “云烈!”
    “在!”
    “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全军……开伙!”
    “让兄弟们,也尝尝咱们安北军的伙食!”
    “遵命!”
    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巫山部的族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和亲人们拥抱在一起,白龙骑的士卒静静的看著,脸上也带著笑意。
    没有了敌意,没有了隔阂。
    毕竟能不死人,谁会不开心?
    苏知恩站在欢呼的人群之外,看著这热闹的一幕,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西面。
    “殿下,这次我应该不负所托......”
    风雪渐停。
    一轮明月爬上树梢,照亮了这片刚刚经歷了征服却未流一滴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