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辞亲別巷·新雏入巢

作品:《锦笼囚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辞亲別巷·新雏入巢
    墨隼行事向来利落,未及下晌,便领著个瘦小身影叩响了槐花巷小院的门扉。
    青芜开门,见墨隼身侧站著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穿著不合身的灰布衣裳,头髮枯黄,面容稚嫩。
    墨隼朝青芜几不可察地略一頷首,並不多言,侧身让开。
    未几,巷口缓步走来一位鬢髮微霜、衣著整洁体面的老嬤嬤,手提一个蓝布包袱,正是易容改装后的赤鳶。
    她扮得极像,行走时微微佝僂的背脊,眼神既温厚又略带精明,与青芜记忆中萧府厨房那位曾照拂过她的李嬤嬤一般无二。
    “青芜姑娘,沈家嫂子,” “李嬤嬤” 笑容可掬地进了院,声音也刻意压得慈和微哑,“人我给带来了,路上都交代过了,是个老实孩子。”
    沈氏早已迎出堂屋,青芜忙搀著母亲,按事先套好的说辞,为双方引见。
    戏,就此开锣。
    “李嬤嬤” 拉著沈氏的手,在堂屋坐下,话语里满是熟稔与感慨:
    “沈家嫂子,您是有大福气的,养出青芜这般伶俐懂事的好闺女。当年在府里,那么多小丫头,就数她最肯吃苦,心思又正,灶上的活计一点就透,对我这老婆子也恭敬孝顺,真跟自家闺女没两样。”
    她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这回听说她有这样的好机缘,我是打心眼里高兴。那扬州『如意楼』的东家,最是仁厚不过。青芜去那儿,是学真本事,见大世面,不比在这京里风吹日晒地强?”
    沈氏听著,眼眶又红了,紧紧握著“李嬤嬤”的手:“老姐姐,您的话我信。只是……芜儿从小没离过我身边,这一去千里,我……”
    话音哽咽,满是慈母牵掛。
    “娘,” 青芜適时接话,声音轻柔却坚定,“李嬤嬤是看著我长大的,有她引荐照应,您还怕什么?况且只是短契,几个月的光景,很快便回。您在家好好的,按时吃药,將养身子,等我回来,咱们的日子定比现在好。”
    “正是这话!” “李嬤嬤”拍著沈氏的手背,“嫂子放心,一路上有我看著,到了扬州,食肆里也都是正经做事的妇人,住处安稳。切我也在扬州,青芜若是有什么事情儘管找我。还有青芜每月必捎信捎钱回来,您在家,我也託了这新来的丫头细心伺候,断不让您受半点委屈。您身子骨硬朗了,青芜在外头才能安心奔前程不是?”
    你一言我一语,情真意切,句句都说在沈氏心坎上。
    沈氏看看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李嬤嬤”诚恳的面容,终是被这番“稳妥安排”的安抚下来。
    她反反覆覆託付“李嬤嬤”务必多看顾青芜,眼中泪光闪动,儘是慈母柔肠。
    “李嬤嬤”连连应承,说著说著,自己眼眶竟也真有些发热。
    她易容之下,赤鳶的本心微微触动。
    这般母女情深,絮絮叮嚀,是她这自幼受训的暗卫生涯中,极少真切感受过的暖意。
    那一瞬,无关任务,纯粹是为这份人间至情所感,一滴泪竟猝不及防,顺著易容精细的纹路滑落。她连忙借拭汗的动作抹去。
    青芜在一旁瞧见,心中暗忖:赤鳶姑娘这戏,未免做得太足了些,连眼泪都逼真至此,真是尽心。
    她却不知,那泪里,三分是戏,七分却是真感慨。
    戏至尾声,“李嬤嬤”起身告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郑重交给青芜:“这是那孩子的身契,你好生收著。三日后辰时,巷口有车来接,姑娘早做准备。”
    又对沈氏再三安抚,方才离去。
    送走“李嬤嬤”,院中安静下来。
    青芜转过身,仔细打量那一直垂首站在墙角的小丫头。
    確是一副农家女儿的样貌,皮肤微黑,手脚粗大,身形瘦小,此刻更是缩著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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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叫小花,今年十二岁”
    小丫头察觉到青芜的目光,慌忙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却急著表决心,“姐姐,我会做饭,会缝补衣裳鞋袜,挑水、劈柴、扫地、洗衣……家里地里的活我都能干,我干得可快了!”
    像是怕人不信,她立刻抓起倚在墙边的扫帚,熟稔地扫起院中本的落叶灰尘,动作又快又稳。
    青芜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鬆了松。
    至少,是个真正会干活、肯干活的孩子。
    她转身走进厨房,將中午特意多留的一碗粟米饭和一碟炒青菜端了出来,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
    “先別扫了,” 她温声道,“过来,吃点东西。”
    小花动作一顿,犹豫著放下扫帚。
    青芜又打来一盆清水,递过布巾:“洗洗手脸。”
    小花受宠若惊,仔仔细细洗净手脸,才怯生生挪到桌边。
    青芜將筷子塞到她手里:“坐下,吃吧。”
    小姑娘这才坐下,端起碗,起初还勉强维持著一点斯文,但饭菜入口,那点克制立刻被强烈的飢饿感衝垮。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一碗饭很快见了底,菜也去了大半。
    吃完,她猛地意识到什么,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放下碗筷,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带著惶恐的哭腔:
    “对、对不起,姐姐……我……我在人牙子那里,好久没吃过饱饭了……我平时吃得很少的,真的!我以后一定少吃,您別嫌我吃得多,別赶我走……”
    说著,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著不敢掉下来,只偷偷瞟著桌上剩下的那点菜,再不敢动。
    青芜看著她这番情状,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菜碟往小花面前又推了推。
    “没人嫌你吃得多,”
    青芜语气放得更缓,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把这些都吃完,晚上我们不吃剩的。”
    小花猛地抬头,泪眼朦朧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见青芜神色认真,並非玩笑,她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地继续吃起来,边吃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看青芜,眼中满是感激。
    待她吃完,青芜才开口问:“小花,你方才说十二岁?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小花放下碗筷,声音低了下去:“家里……弟弟妹妹多,地少,总是吃不饱。我娘说,我模样粗笨,將来也寻不到好人家,嫁到同样穷苦的农户,彩礼也要不了几个……爹娘商量著,不如……不如趁早卖了我,家里能缓口气,弟弟妹妹……或许能多吃几口饭。”
    她说得平静,那份属於孩子的委屈和认命,却更让人心酸。
    青芜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花枯黄的发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青芜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娘,你叫沈婶子。她身子弱,需要人仔细照顾。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归期未定,我娘就託付给你了。你可做得到?”
    小花立刻用力点头,眼里焕发出光彩:“青芜姐姐放心!我在家时,我娘身子也不好,熬药、煎药、伺候汤水,我最在行了!我一定好好照顾婶子,把她当我亲娘一样伺候!”
    “好。” 青芜頷首,指了指屋內,“先去把碗筷收拾了,烧点热水。晚些时候,我教你认认家里的东西,还有我娘平日吃的药,有哪些要注意的。”
    “哎!” 小花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方才的胆怯瑟缩去了大半。
    夜色渐浓,青芜事无巨细,一一向小花交代清楚:米缸面瓮的位置,柴火该如何堆放,去附近哪口井的打水,晨起要先烧好热水供沈氏洗漱,煎药的火候时辰,药渣需得滤净,沈氏夜里易咳,枕头需垫得略高些……她声音平稳清晰,仿佛只是寻常嘱咐。
    小花听得极认真,不时点头,偶有不明白处便怯生生问上一句,青芜总是耐心再解释一遍,末了还让她复述一番。
    直到確认这小姑娘確实將要紧处都记下了,青芜才略略舒了口气。
    待一切嘱咐停当,已是夜深。
    青芜让小花与自己暂挤一榻。
    或许是真的找到了一个可遮蔽风雨的屋檐,不过片刻,小花便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竟已沉沉睡去。
    孩子到底是孩子,苦难中挣扎求生,却也最容易抓住一丝安稳便酣然入梦。
    青芜却毫无睡意。
    她悄声起身,披了件外衫,轻轻走到母亲床边。
    “娘,”
    青芜在床沿坐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低声道:
    “我都交代好了。小花那孩子,看著是个实心眼的,也吃过苦,懂得伺候人。您平日儘管使唤,有什么活计便吩咐她做。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娘,您心肠软,待人和气,这是好的。但对这下头人,也须得有些分寸威仪才好。她若有错处,或偷懒耍滑,您该说便说,该管教便管教,莫要一味心慈纵容。她还小,规矩立好了,日后才能长久。银钱米粮,您自己收管著,按日支用便是。”
    沈氏的声音在夜色里微微发颤:
    “阿芜,你说的这些,娘省得。只是……娘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要不……要不娘还是隨你一道去扬州吧?你一个人在外头,娘实在放心不下,我去了,好歹能给你缝补浆洗,照应三餐……”
    “娘!”
    青芜急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此事万万不可!此去扬州,路途遥遥,陆路顛簸,水路摇晃,便是身强体健的郎君也难免劳顿,您这身子如何经得起?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叫女儿如何是好?您安心留在长安,好好將养,便是对女儿最大的助益了。”
    她缓了缓语气,带著哄慰,“平日里若是闷了,便去寻隔壁李大娘说说话,或是让小花陪著在巷口、坊间慢慢走走。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小花去买,莫要总想著节省。家里的银钱,我都给您留下……”
    “那怎么成!”沈氏闻言,急得便要坐起身:
    “你出门在外,山高水远,处处都要使钱打点,身上没有银钱如何能行?娘在家,有口饭吃便是了,那些药……吃不吃也不打紧。你把钱都带上,穷家富路,这才是正理!”
    “娘!”
    青芜忙按住母亲,心中酸楚翻涌,知道母亲是心疼自己,可她又怎能將母亲赖以生存的嚼用和药资带走?
    但见母亲情绪激动,她不敢再执拗爭辩,只怕勾起母亲更多忧思伤怀,只得暂时让步,柔声道:“好好好,女儿听娘的。银钱的事,咱们明日再细商量,您先別急,仔细身子。”
    她扶著母亲重新躺好,轻轻拍抚著母亲的肩背。
    沈氏不再说话,只是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儿模糊的侧影,仿佛要將这模样刻进心里。
    眼泪无声地顺著眼角滑入鬢髮,她悄悄抬手拭去,生怕被女儿察觉。
    青芜又何尝不知母亲在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著母亲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总是微凉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沈氏的呼吸终於变得绵长安稳,握著女儿的手也渐渐鬆了力道。
    青芜又守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抽出手,为母亲掖好被角。
    她回到自己那张崭新的榆木床边,看著榻上小花酣睡的稚嫩脸庞,听著母亲逐渐沉静的呼吸,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烛火早已燃尽,一室黑暗,只有窗欞外透进些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內简陋的轮廓。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青芜便带著小花出了门。
    先去了常为母亲抓药的“仁济堂”,將沈氏的脉案、惯用药方、乃至掌柜伙计的熟稔面孔一一指认给小花知晓,又细细嘱咐了如何辨別药材成色,如何与掌柜寒暄维繫这份主顾情谊。
    小花听得极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偶尔点头,竟能將青芜的话复述个八九不离十。
    出了药铺,转向喧嚷的西市菜场。
    青芜並未急於採买,而是领著小花在几个相熟的菜贩肉摊前流连,低声传授著挑拣时鲜的诀窍、察言观色的门道,以及那分寸得当的討价还价之术。
    小花起初有些胆怯,但在青芜鼓励下,竟也能鼓起勇气,学著青芜的样子,条理分明地询问价钱、挑剔品相。
    她本就出身贫寒,於市井生计有著本能的敏锐,不过片刻,竟已摸到些门路,还小声对青芜道:
    “姐姐放心,这个我往日隨我娘赶集也学过些,往后定能给婶子买到又便宜又好的菜蔬。”
    晌午归家,买的正是沈氏素日爱吃的几样时蔬並一小条新鲜河鱼。
    青芜有意考校,便让小花主厨。
    小姑娘也不推辞,系上旧围裙,洗切烹煮,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井井有条,透著一股做惯家事的麻利劲。
    不过半个时辰,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奶白鱼汤,並一钵燜得软烂喷香的粟米饭便端上了桌。
    滋味虽不及青芜手艺精巧,却也是家常可口,火候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氏吃了,连声夸好,青芜细细品过,心中那最后一丝悬著的牵掛,终於又落稳了几分。
    午后稍歇,青芜翻出一匹早前备下的靛蓝色细棉布,色泽沉静柔和,料子厚实耐磨。
    她將布匹推到小花面前:“这匹布给你,自己量体裁两身换洗衣裳。你会针线,样式隨你喜好便是。”
    小花愣住了,呆呆地望著那匹崭新的的棉布,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布面,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抬起头,眼圈毫无徵兆地红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姐姐……婶子……”
    她哽咽著,话不成句,“你们……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我、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摸过新布,没想过……自己能做身新衣裳了……”
    那哭腔里,是被生活磋磨得太久的孩童,猝然得尝一点暖意时,汹涌而出的不敢置信。
    青芜心下酸软,拉过她在凳子上坐下,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泪,温声道:
    “莫哭了。以后跟著婶子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便说。你的衣裳,只要勤快妥当,姐姐我都包了。待我回来,若见你把婶子照顾得好,还给你包个大红封,如何?”
    小花抽噎著,使劲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好一会儿才破涕为笑,鼻头红红地保证:
    “姐姐等著看!我一定把婶子照顾得白白胖胖,顿顿吃得香,睡得好!等你回来,保准都认不出来了!”
    那带著泪花的笑容明亮耀眼,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青芜也被她逗得展顏,似被这童言稚语吹散些许心中阴鬱:“好!那我可等著验收了!”
    第三日,青芜放了手,只给小花一些散碎铜钱,让她独自去完成抓药买菜的差事。
    小姑娘揣著钱,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不到一个时辰,便提著药包和菜篮稳稳噹噹地回来了,药是依方抓的,菜也新鲜水灵,钱竟还余下几文,仔细交还给青芜。
    见她行事越发稳妥,眼里渐渐有了当家过日子的熟稔,青芜心下大慰。
    再思及萧珩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想必母亲安全无虞,最后那点顾虑也终於彻底放下。
    是夜,万籟俱寂。
    青芜將早已备好的银钱分成几份,其中最大的一份,用旧布裹了又裹,悄悄塞进母亲枕下。自己行囊里,只几件换洗衣裙,一点贴身之物,分文未留——既是被那人强令带走,难不成还能饿著她?
    她自嘲地想。
    第四日,晨光未透窗纸。
    青芜起身,只轻声唤醒睡眼惺忪的小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內室仍在安眠的沈氏,轻轻摇头。
    小花立刻会意,捂住了嘴,眼里涌上不舍的泪光。
    青芜摸摸她的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侧影,狠下心肠,拎起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踏入拂晓前最深的寒意里。
    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静静等候。
    车辕上坐著面容冷峻的墨隼。
    青芜走近,车帘从內掀开,露出赤鳶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青芜未置一词,默默上车。
    车厢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乾净。
    赤鳶打量著她异常平静的神色,心中反而升起警惕。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知她母女情深,离別在即,怎会如此无波无澜?
    这平静底下,莫不是藏著玉石俱焚的念头,或是一路伺机逃脱的算计?
    她眼神锐利,不放过青芜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感受到那审视目光,青芜侧过脸,迎上赤鳶的视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放心。应承了你们,我便不会反悔。”
    赤鳶挑眉,索性挑明:“那晚我现身,原以为少不了一番撕扯挣扎,甚至以死相逼。你倒……乾脆得叫人意外。”
    “挣扎?”
    青芜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別人的事,“有用么?徒劳耗费力气,说不定还得添伤,最后结果有何不同?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少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开始缓缓后退的街景,“你们公子是大理寺卿,国之重器,权柄在握。我便是脱了籍的良民,在他眼中,又与从前有多大分別?螻蚁妄图撼树,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下场?今日我逃了,纵使天涯海角,以他之能,掘地三尺也能將我寻回。逃一次,抓一次,不过是为这场猫鼠游戏添些无谓的乐趣,让执棋者觉得更有兴味罢了。我还没那么蠢,陪他玩这种游戏。”
    赤鳶听得怔住。
    她预想过青芜会哭诉、会怨懟、会沉默抵抗,却未料到是如此冷静的分析,將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將那位主子可能的心理,都剖白得如此透彻,透著一股认命般的清醒。
    这反而让她更不敢鬆懈,疑心这是麻痹自己的手段。
    “你能这般想,自然最好。”
    赤鳶顺著她的话道,手却暗自戒备,“好歹这些日子,我也算……暗中尝了你不少手艺。此去路途遥远,私下若有什么不便处,我能帮的,自会酌情。”
    她留了余地,“当然,前提是不违主子之令。”
    青芜闻言,倏地转过脸来,眼眸里泛起一丝鄙夷:“我说家中吃食怎会时不时短了些,原来是你这只『家猫』偷嘴!我那肉包三文一个,素包也要两文,还有那些饭菜……赤鳶姑娘,这笔帐,是不是该结一结?”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竟真討起债来。
    赤鳶没料到她会突然计较这个,一时愕然,下意识辩解:
    “小气!我们暗中护卫难道不算酬劳?便说王媒婆勾结那起子混帐设计於你,我们也是帮你善后了呢?这护卫之资,又该如何算?”
    “护卫?”
    青芜冷笑,收回手,眼底那点强撑的鲜活气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与自嘲,“是监视,是掌控。我还天真地以为,离了萧府那四四方方的天,便真得了自在。原来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线头依旧攥在他手里。可笑,可悲。”
    看她神色灰败下去,赤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竟真伸手去摸怀中的荷包,口中道:
    “罢了罢了,当我欠你的。喏,这些先抵了饭钱,莫再摆出这副模样。”
    她一边作势数钱,一边状似无意地试探,“说来我也好奇,我们公子年轻位尊,风姿卓然,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倾心仰慕。跟了他,富贵荣华,前程似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为何偏偏视如蛇蝎,避之不及?”
    青芜抬眸,静静地覷著她,那目光又深不见底,將赤鳶那点刻意为之的隨意尽数看穿。
    青芜转开了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福分?”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咂什么荒诞的滋味,“赤鳶姑娘,你口中的『福分』,是站在谁的立场看的?”
    她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赤鳶,那眼神过於透彻,竟让赤鳶感到一丝无所遁形的不適。
    “是了,在你们看来。尊卑有序,贵贱分明。他是云端上的贵人,指缝里漏下一点恩泽,就够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以为是天大的『福分』。可这『福分』,给不给,何时给,给多少,全凭他心意。”
    青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懟,只是在陈述一种她看透的规则。
    “这种关係,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一边是掌控一切的主人,手握生杀予夺的无形权柄;另一边,是依附生存的藤蔓,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藤蔓再茂盛,生死荣枯,也不过在主人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赤鳶,若一个人,连自己的去留、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完全做主,喜怒哀乐都繫於另一人瞬息万变的心思之上,这日子,过得可还有『自己』?这『福分』,嚼在嘴里,难道不苦吗?”
    “所谓的『跟著他』,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彻底的依附。我成了他的一件物品,一个附庸,心情好时的玩意儿,或许也能得些怜爱,但那怜爱是赏赐,不是平等相待的情分。在这种不对等里,地位低的那一个,註定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咽下所有的不甘,磨平自己所有的稜角,去適应那个高高在上的『標准』。因为他不会错,错的、不懂事的、不识抬举的,永远只会是位置更低的那一个。”
    马车微微顛簸了一下,青芜扶住窗欞,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
    “我吃过苦,不怕吃苦。但我怕那种身不由己、连灵魂都要典当出去的苦。我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能堂堂正正地说『不』,是能理直气壮地决定自己的明天。”
    她看向赤鳶,眼神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或许从未想过这些的古代女子。
    “你说多少女子求之不得……或许吧。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而为人』的样子。”
    车厢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轆轆,马蹄嘚嘚,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赤鳶捏著那几粒碎银,忘了放下,也忘了收回。
    她自幼受训,学的是忠诚与服从,等级与任务。
    主子是天,是必须仰望和效死的存在。
    青芜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知晓的门。
    门后的世界让她感到困惑,甚至一丝隱隱的不安,但那话语里的某种力量,那种对“自己”的执著坚守,却又让她无法轻易驳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主子对这位沈青芜如此念念不忘,又为何非得用这种方式將她带去扬州。
    她不仅仅是一个特別的女子,她心里装著一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坚硬又耀眼的东西。
    在绝对的力量与权势面前,它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笑,但偏偏,它存在著,不肯熄灭。
    赤鳶最终默默收回了银钱,低声道:“你这些话……我不会稟报主子。”
    算是她一点微小的敬意,或者说,是对吃了人家那么多包子饭菜的一点心虚回馈。
    青芜淡淡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言语。